陈伟霆左手食指朝下,逆时针画个弧度,定在自己身侧朝下一点,李易峰会意的走到床侧上床,跪起来蹭到陈伟霆指的位置停住,跪坐下来。
烟雾从陈伟霆的薄唇中吐出,一缕一缕的“有话就说”
“对不起霆哥”李易峰说话了,可也只有这句话
陈伟霆看向他,差点气笑了,道歉不认错,这是要杠到底的意思。
“赵新伍和你说什么了?”
李易峰一向谨慎,今天突然如此关心赵晓宇的事情,不惜为此顶撞他,让他难得的有些好奇,究竟赵新伍是怎么做到的。
“赵院说了些他和晓宇以前的事”
陈伟霆左手撑住床,坐高了些,右腿曲起,把拿着雪茄的右手架在上面
“易峰,我提醒过你,不许说谎”
陈伟霆语气加重,目光逼人,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但李易峰确信,那间特调组的办公室非常安全,他和赵新伍对话时手机也被放在里间,陈伟霆不可能知道他和赵新伍的交易。
“是,不敢有不尽不实的地方”李易峰如常回答
陈伟霆点到为止“接着说吧”
“赵院拜托我照顾晓宇,他说晓宇会是一名优秀的员工,是可造之材,我很赞同。”还在措辞的李易峰说了一句话后戛然而止。
陈伟霆的耐心似乎已经随着手里的烟草见了底,他把茄头放到一旁“不想说就出去吧”,靠着床头的背直起来,便要准备休息了。
李易峰忙伸手搭在他小臂上拦了一下“霆哥”,再顾不上词句婉转与否“赵晓宇性格单纯,他的错本没到转岗的地步,既然提出来了,照顾照顾也是应当的。赵院亲自来求情,是下敬上,霆哥一定要苛责,恐怕让人寒心。”
陈伟霆原本只是有些不耐烦的神情霎时间冷下来“看来把你放在特调组是大材小用了,赵新伍知道你这么替他打抱不平吗”
“我不是为了赵院”李易峰少有的直接地否认了他“我是您的人,只为您办事”
“你这不是为我办事”陈伟霆说“你这是教我办事”
让陈伟霆说出这句话,换了其他陈氏的高层过来,都要吓个半死了。
可李易峰只是把放在陈伟霆小臂上的手收回来,将上身摆正,声音小了些“您要不想听我也不会有机会说,您让我说了又要来怪罪,是什么道理”
陈伟霆觉得今晚的意外还真多,而且还出自同一个人,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的人。
同样一句话如果换给上一个陪在他身边的——陈伟霆想起那个总是低眉浅笑、和善温顺的人。别说这样重的话,只要一个眼神便知进退了,根本不会有他说这句话的机会。
如果是罗福勒斯——大约就该叉开话题“我说说而已,听不听在你——我们睡觉吧?”
如果是付子宣——那个曾经为一份提案在他办公桌前跪过整宿的人,付子宣认准的事情,总是要办到的,但却绝不会这样顶撞他。
唯独眼前这个,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还口了。
陈伟霆不禁想——自己掌权这些年,涵养确实越发好了,要是放在当年刚回云峰那会儿,少不得要见点颜色。当然,不能排除的客观因素还有他确实很久没休息,现在已经累了。
“你想给赵晓宇求个平安,我答应你了,他不会死。你得寸进尺,是因为我答应的太随意,让你觉得不值得你求的这一次情了吗? ”
皇上圣训被驳了,下面哪还有好话,见李易峰提气又要开口,马上又跟一句
“还是我之前对你有求必应让你觉得自己有待价而沽的筹码了?”
李易峰一听话越说越重,本来确实有些紧张,可再一琢磨就发现不对劲。
——皇上要是真这样想他,还能容他留在A2?还能容他再上这个床?
——所以皇上把话说到这份上就是为了斗个嘴吧?!
李易峰眨眨眼,没有和顶头上司争输赢的兴趣,老实在一边儿不说话了,并不怀好意的揣测——皇上身边的人每天如此小心,怕不是被皇上这锱铢必较的小气所迫吧?
但皇上并不满意他的沉默,低声喝令“回话!”
李易峰心说你这赌着气,我回什么都没用啊,他自己都不抱什么希望地说“我能有今天,是您一力栽培。赵院找我,也是因为我的背后有您…”
他本是就事论事,只是说到这里,蓦地想起那天晚上陈伟霆从背后环住他,对他说“我在你身后”,一时有些恍神地停顿下来。
今晚一直没什么耐心的陈伟霆居然也没有催他,直等到他回神,又接着说道“…我不敢、也不会用您的信任和别人做交易。”
比起之前那些有意说来打动陈伟霆的话,这一句实在平淡的很。
但效果出奇的好
陈伟霆态度竟然真的缓和下来,而后问回了正题“为什么这么关心赵晓宇的事?”
关于这个原因,该说的理由李易峰在客厅里都已经说过了,但陈伟霆又问一次,那就是不满意他之前的回答。
陈伟霆到底想听什么呢?
他看着陈伟霆平静的神色,平静中带着微不可查的关心,似乎在鼓励他不必顾忌两人身份,尽可开口。他想起从前几次任务,如果有类似情景,大抵都要负一些伤——定定神,突然觉得,有些问题或许可以试着聊一聊。
“赵院很在意晓宇,我能看得出。为了晓宇,赵院已经做了很多,相信以后还可以做更多事。如果作为赵院的对手,晓宇确实是最容易攻破的地方。”
在他想来,抛开被赵新伍抓住的破绽,单就陈伟霆要利用赵晓宇的单纯把一个技术员的工作失误闹到需要林诚亲自处理的苗头,说不是想借赵晓宇牵制赵新伍,鬼都不信。
当然,这本来也很正常,哪个大集团争斗没有点血雨腥风,更别说陈氏这种不干净的集团。
不过对自己人用这样的手段,是因为赵新伍的势力已经大到开始让陈伟霆寻找制衡的办法了吗?一个医药集团的三把手能有这个能量?
这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警方已知的情报。
李易峰想到赵新伍和他说话时提起的孟知章,言辞中透露出的亲近与信任,突然升起一个猜想——或许陈伟霆的目标根本不是赵新伍。陈氏教育集团那位手握重权历经两朝的陈氏泰斗,在皇上心里,恐怕并不如外界传言的那样可信。
这可不是个小事情
孟知章是老陈总留下帮着儿子定鼎陈氏的心腹,一向被视为陈伟霆的股肱之臣,尤其在付家消没无声后,孟知章显得更加重要——陈伟霆毕竟太年轻了,他的那些叔伯们需要一个够分量的人来压着。孟知章是老陈总谋定的最可靠的人选,且就警方掌握的情况来看,陈伟霆对这个人选应该也是十分满意的。
可现在李易峰发现,存在一种陈伟霆与孟知章不和的可能——陈伟霆能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掌握陈氏实权,孟知章的鼎力相助是关键原因。如果孟知章与陈伟霆离心,李易峰相信,陈氏内外无数人都会愿意来看看有没有机会捞点好处。
李易峰很有兴趣来知道知道这些会让陈伟霆头疼的问题,只是以他当下的身份,肯定不能直接问皇上“你是不是忌惮你现在最厉害的那个手下?”
于是他换了个方式接下去道“但您是整个集团的当家——君臣之道,恩义为报,如果要靠晓宇来迫使赵院做什么…既不是长久之计,也容易让其他人有所非议。”
这简直是在明晃晃的妄测圣意,且指控了皇上以胁迫之手段驭下,如果不是陈伟霆神色间的纵容之意,李易峰是绝不敢说出口的——当然还有一点李易峰不得不承认,那就是陈伟霆从未因为任何就事论事的讨论生过气。在A3的那段日子里,李易峰有时会故意提出一些与陈伟霆相左的看法,以此吸引陈伟霆的注意力,这个策略很成功,有时两人为此讨论整晚,陈伟霆都没有任何不耐或以身份压人的意思。
既然现下这样说了,李易峰觉得,陈伟霆如果有不得已之处,没道理不来辩解辩解,毕竟让人觉得上司只会靠威胁驾驭下属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他是很想听听陈伟霆不开心的事来开心开心的。
但事实证明,他又一次料错了。
皇上刚刚有些回暖的眼神再一次变冷“你觉得我对赵新伍不恩不义,是吧?”
李易峰想,果然愿意听逆耳忠言的人少之又少,人们总还是更喜欢听那些恭维的。
这话被皇上这样反问回来,谁敢应是?
但李易峰只是肉眼可见的敷衍道“我不敢”,透着股“是不是你心里清楚”的意思。
陈伟霆意外地没有生气,他又坐起来一些,头依然向后靠着,少见的认真问道“如果我坚持,你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不能敷衍,李易峰也认真起来,背了个标答“我是您的人,不管您做什么,一定会维护您。”
陈伟霆哼笑一声“你觉得我现在该不该信你这句话”
这就是暗指他今晚的僭越了。
李易峰无辜地看看他“对不起霆哥,我知道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一点浅薄见识对您多有冒犯,只是担心您此举有其他不知情者会借题发挥,我既然想到了,不敢不说。”
陈伟霆看着他一副小心翼翼又委屈的样子,好像又见到了他进云峰以来的常态。只是今天听他讲过这一番话,陈伟霆觉得应该重新审视一下这个从声色娱乐之地带回来的人。
李易峰只见皇上垂眸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他说道
“不是我要让赵新伍做什么,是有人想看我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