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宋德的隐瞒险些导致李易峰酿成大错,但好在马致远的消息来的很及时。把赵晓宇直接送出云峰的这个处理决定很合理,李易峰没什么心虚的地方,就算赵新伍要追问到底,他也不惧。
至于赵晓宇非要转岗——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赵新伍眸色深沉,再开口时突然转了话题“不知道李先生原先在哪里工作?”
“金河安保和金河信贷都待过一段时间”李易峰如实回答
“哦,那是在金融集团里了”赵新伍应和一句
李易峰微笑“算是吧”——如果当个保安和在子公司的子公司的子公司里开展工作也算的话
说话间张海平敲门进来,赵晓宇跟在他身后,看见赵新伍坐在屋里,扫一眼就移开目光,也不打招呼。
李易峰见状站起身“赵院和晓宇慢慢聊,我先出去”
“李先生”赵新伍跟着站起来“还有一个请求——我想带晓宇到楼下的车里去坐一会儿”
这不完全因为赵新伍不信任李易峰,同时也是对内调处的提防。
李易峰表示理解,抬手放行“您自便”
赵新伍走到赵晓宇面前,赵晓宇再不能无视近在咫尺的父亲,不得已直视赵新伍的双目。
李易峰以为像赵晓宇要强的性格可能会争执几句
可他们父子两人都没有说话,赵新伍等来儿子的目光后直接绕过他走出办公室,赵晓宇沉默地转身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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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峰觉得这父子两人确实有点意思,等了一会儿,走到四楼的中央大厅处,这里可以直接看到赵新伍停在楼下的车。
赵新伍和赵晓宇一先一后走到车旁,赵新伍打个手势让赵晓宇上副驾驶,自己拉开后车门坐进去,透过挡风玻璃依稀能看到司机拿出监视器检测仪,而后拽下遮罩隔绝了所有视线。
一段时间后,驾驶位的车门打开,司机下车站到车旁。
车里的谈话再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李易峰没兴趣看下去了,回办公室的路上问了句张海平“你放没放监听?”
“没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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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新伍父子在车里聊了近两个小时,结束后又回到特调组办公室,走在后面的赵晓宇先开口对张海平说“您带我回A4吧”
李易峰一看这氛围,估计聊的不太愉快。等张海平带着赵晓宇走了,才问赵新伍“您和晓宇聊的怎样?”
赵新伍神色疲惫地摇摇头。
“要不先让晓宇留在这儿,过段时间,您再过来劝劝?”李易峰尽己所能地说
“他不愿意的事情,非让他去做,就是毁了他”
李易峰为之触动,马致远给他留下的赵新伍父子关系不睦的印象先入为主,没想到赵新伍对儿子的关心至此。这样来看,那些赵晓宇的每一次自主决定,都不过是赵新伍的一次次让步。
“晓宇的母亲走的早,他就住在学校,不太回家。上小学和中学的时候,因为是集团子弟,不涉及费用问题,他也不找我要钱。有次老师找我,说他在学校里面开辅导班,晚上往宿舍喊一帮人上课,找人家收讲课费。有个同学想让他帮着作弊,他不同意,人家就把他开课的事情告诉老师了。”
说到这儿赵新伍笑了“老师还以为我是普通员工,家里条件不好,逼得晓宇这么小就想办法在学校里挣钱,还想让我劝他不要得罪同学,说很多同学背景都不简单——我赶紧给他们校长打电话拜托人家照顾一下。后来我去瑞才开研讨会时,听说学校专门给他腾出一层宿舍楼,把听他课的人都放一起了。”
赵新伍无奈的摇头“结果倒是让他抓住了机会。有个同学家里正好是瑞才通讯的,而且正好还负责招生。他就让人家帮忙,直接报名参加了瑞才通讯的考试。”
“人家哪敢不答应?多少人想找机会帮他都找不到。直到他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他们校长给我打电话,跟我夸他说考的太好了,问我之前让办的转去瑞才医药的手续是不是就不办了——我那时才知道他已经决定要学通讯了。”
“一学就是四年,他报名要进云峰时,又是孟校告诉的我,否则我可能连他面都见不着他就走了。我回来问他,那么多的公司和岗位,他想干什么干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进云峰。”
“他说,他要占最好的位置,做最多的事情。”
赵新伍说了很多,对赵晓宇与自己之间的隔阂也毫不避讳。
“站在父亲的立场上,我不认为晓宇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但站在集团的立场上,我认为他是一名非常好的员工。”
赵新伍肯定地说“他是一个人才,相信日后能成为集团的可用之才”
他似乎终于是下定决心,说道“请李先生帮帮他吧”
这个请求有些突然
李易峰和赵新伍是第一次见面,而且进云峰不到半年,哪怕按整个在陈氏的时间来算也不足一年,赵新伍就算提前调查做功课也不会有太多信息可供参考。对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人提出公务以外的私人请求,李易峰不知道赵新伍是对儿子关心则乱还是另有盘算。
“估计您也知道,我在云峰的时间并不长”
李易峰委婉地说道,言下之意帮不上什么大忙。
“我知道。”赵新伍说“我只是希望,李先生能为晓宇安排一个比较合适的战斗岗位——我知道一般转岗人员的伤亡率都不低。”
李易峰轻轻皱眉,涉及战斗岗位分配,这明显是林诚的管辖范畴,并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赵新伍把一直随身携带的提包打开,从里取出一沓文件“李先生也不忙答复我,我这里有份您到圣达西之后的个人健康状况追踪报告。”
赵新伍将报告拿在手里“说来惭愧,我们在心理方面并不十分擅长,之前针对您的情况几次会诊进展都不大,陈总非常重视,让我关注。我以私人的名义请了几位国际上心理学界的专家,探讨了一下,我想结果或许能对您有所帮助,所以带来给您看看。”
赵新伍的目光意味深长,李易峰接过报告,当场翻开。
跳过前面复杂的情况描述、测验指标、干预方案、干预结果,直接翻到最后的“意见与建议”,很快捕捉到了关键句。
斯蒂芬:患者观测数据及病状表征不属于典型性创伤后应激障碍表现,这可能由多种原因导致,如个体生理差异、隐性心理疾病或不恰当的外部刺激等。
西格尔:此例属罕见病例,我们此前未见过类似情况,不能提供经验支持。患者的仪器观测数据不能完全解释病状,建议加宽加深检测渠道,如使用更先进的脑电波监测仪配合催眠疗法等。
佐佐木雄二:用我已知的理论与范例无法为患者病情做出准确解释,十分抱歉不能给出恰当的治疗建议。
这些是国际上心理学界最顶尖的学者。
对着一串“没有建议”的建议,李易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特工的训练使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调控自己的生理指标,但并不是没有限度。他在圣达西医院装病时,医生们目睹他接近崩溃的精神状态,配合紊乱的生理检测数据,并不怀疑一个被集团救回来的功臣居然在作假。而且如赵新伍所说,心理学确实不是圣达西医院的强势领域。
但当整套数据被交给心理学界的顶尖学者们去看时就不一样了,人家可不知道患者是个什么人。李易峰再厉害,也不可能骗过这批站在心理学最前沿的大牛们,病症表现和观测数据对不上,顶尖学者就告诉你:要么你这蝎子拉屎独一份,要么就是你装的。
陈伟霆在“世界上前所未见的病例”和“装病”两个选项里会信哪一个?
李易峰手指的温度快速降低
这是威胁
一旦证实他当初的病情有假,陈伟霆会不会想到被他蒙混过关的内调处约谈?会不会查到在缅甸的可疑之处?会不会暴露他的身份?
这份报告太致命了
他没有想到,陈伟霆居然这么重视他的病情。而那些在心理学界扛旗的权威们,竟然能被赵新伍凑到一起给他会诊。
这道题对他来说绝对是超纲了。
但他又很快冷静下来
赵新伍为什么把这份报告给他?
赵新伍看出他是装的了?
——不可能
赵新伍绝不会想到有一个彻头彻尾的正常人骗过了圣达西医院心理医生,否则不会还敢站在这里请他“帮忙”
赵新伍应该连内调处三室的约谈被取消这件事都不太清楚,至少没有将其归结为李易峰的故意为之。
那么一个住进A3不久的人,从缅甸出一趟差回来受了伤,转眼就做到了内调处里特调组的组长,外人会怎么看?
亲身犯险死里逃生,借题发挥一步登天,李易峰随便想想就知道自己在赵新伍眼里是个什么形象了。
正因为赵新伍觉得他只是为了博取陈伟霆的眷顾,耍些小聪明,夸张了自己的病情,所以才敢拿着这份报告直接来找他。
从赵晓宇出事后,一直是人力部在替赵新伍出面,直到今天没能劝服赵晓宇,赵新伍才终于拿出这份早已备好的报告来和李易峰谈条件。在李易峰还毫无所觉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抓住了把柄,如果不是赵晓宇坚持不回瑞才,李易峰可能到现在都不会知道,有一把枪已经在身后指向了他。
或许就连选择一个陈伟霆不在云峰的时间来见李易峰都是提前盘算好的——一可以从通行备案上看看李易峰在云峰的话语权,二可以方便和李易峰说这些不传六耳的话。
李易峰知道,自己遇到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