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新建的时候肯定会忙,你把事情理顺了就会好很多”
李易峰从前确实没经历过这种情况,他过去的那些目标再信任他,最多是给他钱,给他权,但绝不会把他推出去。
可陈伟霆就这样把他推开了,让他自己出去闯,不是因为不喜欢或者不在乎他了,而是真的用心了。
陈伟霆半晌没有听到他回话,转头扫他一眼“有问题吗?”
“我什么时候走?”
陈伟霆脚步一顿,站定回头“…不是想送你走”
李易峰也只能跟着停下来,脑袋一转就明白了陈伟霆哪里来的这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您是为我打算的…谢谢霆哥”
陈伟霆借着并不明亮的光去研究李易峰的神情,他总是容易在看他时变得专注,像在判断一件事、思考一个计划、下一个决定时一样的专注。
看他说话,看他思考,看他为自己整理衣服,看他为自己端水布菜,看他在自己怀里失控,看他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看他认真地做每一件事,就能让自己也投入进去。
陈伟霆做过的决定素来不喜欢别人置喙,只是这一次眼见李易峰不情不愿,他却半点生不起气来,甚至心底还有些喜意。
他上前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归零,低声问“不想去?”
这一次李易峰回答得干脆“霆哥厚爱,我不敢辜负,一定尽力。”
陈伟霆笑了“你倒不挑,本来我想排个会让你一周能回来一趟。”
拜李易峰送他的那件手串所赐,陈伟霆今天难得有兴致一句话藏半句地跟人玩个把戏,本以为这后半句应该正中对方下怀,能看见李易峰听见这句话后惊喜的样子。
结果李易峰只是表情错愕地看向他,一个字都没有。
直到陈伟霆有些无趣地转身想要回去时才被李易峰拉了一下手腕——确实只拉了一下,手指刚一碰上就分开了,随着的是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
“霆哥”
但陈伟霆不仅听见了,还听出了里面的急切,于是他满意了
“等协议签下来再说,还有些日子了”
等走在回去的路上安静下来,又让晚风吹了一阵之后,陈伟霆终于发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失身份——他亲自通知外派,李易峰又知晓了他用意,当然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公器私用创造见面机会这种事,李易峰怎么敢答话?
回想刚刚李易峰错愕的反应,那脑门上分明四个大字——“您好无聊”
陈伟霆为此一路上都没再开口,回到A2后看见人准备进浴室了才喊住“你跟我上来”
李易峰以为是有话要说,跟他上了楼,结果直接被带进了二楼的浴室——这里比楼下多一个下沉式浴池。
不管导火索是什么,这一晚上两个人都有大失水准之处,彼此都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有所变化——某种李易峰喜闻乐见的变化,于是不消人开口,便开始脱衣服。
但当两个人站到浴池里赤身相对时,陈伟霆却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思了,他靠在池壁上,似乎喊李易峰上来只是想借四十度的水温缓解两人身体的疲劳,让精神稍事放松而已。
李易峰看着他将头微微后仰枕在池檐上,闭起双目,毫不设防,他目测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一整套格杀方案并且像按下快进的电影一样演绎了一遍。李易峰不确定这整个过程有没有一秒,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时就迅速移开了目光——陈伟霆对血腥和死亡的熟悉告诉他,陈伟霆曾在某些时候经历过战斗,而上过战场的人总是容易拥有某种直觉,对危险和敌意格外敏锐。
李易峰眼睛没了聚焦中心,思维再一次开始发散,他想:这真是堪称教科书的谨慎,以自己的水平怎么可能走漏杀意让目标觉察呢?…不过做格杀假想也确实没必要,接近陈伟霆就是为了拿陈氏集团的犯罪证据而已,又不是搞刺杀,该偷懒时还是要适时懒一懒…天天一边卿卿我我一边想着一招毙命,早晚精神分裂,还是要为自己的身心健康着想……
“想什么呢?”
“……”
放在以前李易峰是肯定不敢不答的,只是现在,似乎不是那么非答不可了。由于浴池里水温的缘故,他脸颊红扑扑的,就这么看着陈伟霆做无辜状,硬是让陈伟霆自己就把话题岔开了
“之前你跟我报过一次,说金融控股里有人和掸邦有联系”
陈伟霆说到这里一顿,李易峰知道这是说正事了,不敢怠慢地站直了答
“是”
“人找到了,过些日子会送进来,掸邦的线索都在你那里,这个人你也一并看一看”
李易峰暗喜,面上不动声色地答“是”
陈伟霆交代完并未作罢,又说道“这个人身份有些特殊,小林会讲给你。”
李易峰刚才那点欣喜登时消散,陈伟霆这样说,必是已经知晓杜泽同的底细。好在转了一圈,最后人还是落在自己手里,这就很方便了。
“是”
这一次回答后陈伟霆没有新的吩咐了,李易峰等过一阵,慢慢放松下来,浴池里两人无话,呆着呆着居然觉出几分尴尬来。
李易峰将此归罪于陈伟霆的沉默——做上司的没有那个意思,难不成要等他主动吗?虽然俩人以前不是没一起进过浴室,但也是事后…总之李易峰觉得俩人就这么站池子里面面相觑有点别扭。
他往台阶处走去,决定先打破这个诡异的气氛“我洗好了,出去等您可以吗?”
“去吧。”
陈伟霆看着人头也不回地溜出去带上门,抬起胳膊迎着明亮的灯光去看戴在腕上的那份礼物,下意识地微眯起眼。这不是个能看宝石成色的环境条件,但比刚刚室外的光线好了不是一星半点,至少能看出确实是个珍稀物件来了,市面上肯定找不到,不用猜都知道是借花献佛。
不再关心地放下胳膊,陈伟霆想:是的,就是这样,这就是李易峰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他有自己的原则,会用尽全力去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敢于在重压之下坚持自己,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是这样,哪怕寄人篱下,他依然执着的为自己画出一圈底线,他放弃了做一名坦坦荡荡的纳税人的权利、放弃了大多数人公认的正义,但他同时又保护了他觉得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是李易峰觉得重要的东西呢?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物质生活的高度丰富、身份变化带来的精神上的充分满足,似乎都没有对李易峰产生诱惑,他曾经“穷”得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可陈伟霆的直觉却告诉他,李易峰若“达”,是可以兼济天下的。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陈伟霆想,好像李易峰身上总有一份自信、一份担当,使他能在关键时刻不卑不亢,不惧于向任何人坚持他的立场。过去陈伟霆喜欢他的人,现在慢慢发现其实他也很有才,所以一定要把他放出去,让他有更广阔的空间去发挥。
像大部分久居高位的人一样,陈伟霆爱才也惜才,只是付子宣之后,他对自己身边人的态度有所改变,总是多一分警惕,唯独到了李易峰这里,似乎更多的是迁就,只要李易峰注视着他,他就不想让对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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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霆从浴室出来时,李易峰正坐在小会客厅里托一本《金融体系》,看见他出来抢先解释道“周姨正好在书房打扫,我拜托周姨帮忙拿的”
陈伟霆将他手边放着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两口“出去两天不累吗?不早歇着”
李易峰怔愣着看他,于是陈伟霆借着放杯子弯腰的功夫,凑到人耳边问“打什么主意呢?”
李易峰哪成想他还会来这招,耳朵被人口中呼出的热气一嘘,“蹭”一下就站起来了,刚从书房打扫完毕出来的周姨正好从厅里路过下楼,头都没转,倒是陈伟霆站旁边笑了一声。
李易峰觉得他这位上司关系离近了以后跟以前简直两个样,暗想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真不冤枉“违法犯罪分子”这个头衔,没一个好人!平时看着正经,其实一肚子坏水,跟以前见过的那群人根本没区别!…本来也没区别!他脑袋转起来,不一会儿吐槽就满一箩筐。
陈伟霆看他脸通红,失笑“这都不好意思了,看来我以前在屋里不太喜欢亮灯,错过了不少啊”
李易峰再也撑不住“我先进屋了”
逃进卧室上了床,才缓过几分神,对自己有如此大的反应简单归因为:这么大一个集团的话事人,怎么说话就这么没分寸呢!怎么还能开黄腔呢!
另一边陈伟霆对两句话就让人躲进了屋这件事,也是颇为意外,心想自己也没说什么过分的啊,何况再过分的事儿都干过不知道多少回了——然后再一想,这不对啊!我床上养个人,我上他怎么能叫过分呢?
陈伟霆跟进卧室,李易峰正倚在床头,书放在一旁矮桌上,脸色已经正常许多。陈伟霆坐到他身边,一边看他一边研究,刚才怎么就一下刺激着他了呢?
李易峰见看着自己的目光越来越耐人寻味,再看看顶上吊灯被开到最大亮度的十六盏灯泡,生怕陈伟霆是心血来潮想试一回开灯滚床单——
“霆哥,灯”李易峰小声提醒
陈伟霆一怔,笑了,回手关灯“你刚回来,早点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