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李易峰带着张海平和组里重新分工后即将负责杜泽同的几名侦查员在云峰入口等待。
李易峰以为等来的会是一辆救护车,但结果等来了一辆运钞车。
一番证件查验后,由李易峰一行乘坐的巡逻车在前引路,带着运钞车开往医务楼,医务室的医生和护士已经推着车在楼下等候。
运钞车的后车门打开后两名持枪安保先下了车,护士们将杜泽同抬下来,往ICU送去。运钞车的司机就是他们此次押送任务的领队,找张海平要了签字,开车带着人走了。
李易峰也只跟到这里,便把剩下的事交给其他人了。
回到A2时十点半过一点,周姨还没休息,亲自来给他开的门。收拾干净上楼,陈伟霆在小会客厅里看见他,把手上的书合起,起身走近。
李易峰以为他是想出去,完全没提防陈伟霆走到他身边一手圈在他腰侧歪头就亲过来了,啄在唇上,一触即分,边往书房走边说“你现在是想比我还忙啊”。
出来时手上书已经被放下,他见李易峰站在小会客厅的门口发愣,走过去一手在人脑后抓两下没有完全吹干的头发“想什么了?”
李易峰光眨眼没说话
陈伟霆很有耐心地等着他,轻轻地又“嗯”一声,尾音扬起,表示提问仍然有效。
李易峰慢慢抬起双臂,环到陈伟霆颈后,再缓缓凑上去,从唇角到唇峰,一点一点研磨。这不一样,和每一次在床上的接吻都不一样,没有性暗示,不是做爱的前戏,不是为了什么而做的事,没有目的性,只是两个人的接近,像同事,像战友,像教官,但又不是。
新鲜感拉扯着李易峰让他想沉浸其中,直到陈伟霆把他拉回来。
李易峰被推阻着抬起头
“还有件正事没说”陈伟霆把人拉开,笑得有些无奈“你真是…”,说着去把放在茶桌上的一叠资料拿给了他“看完我们可以谈谈赵晓宇的事。”
李易峰没想到陈伟霆会主动提这件事,那天晚上陈伟霆虽说答应了会再考虑,但李易峰只将它当做某种结束辞,就像“改天再说”“改日再来”“等有时间”一样,并没抱什么希望。
但就像在圣达西医院里时一样,这些话由陈伟霆说出口,似乎就有了不一样的含义。
李易峰接过资料,看到封面上写着
“Stuxnet研究报告”
“密级:一.第三方公布后”
从去年六月开始,Stuxnet作为一种蠕虫病毒被发现,到李易峰潜入陈氏之前,他所掌握的关于Stuxnet的信息停留在“这是以美国为首的多国情报部门联合对伊朗发动的一场网络战,旨在破坏伊朗核计划”。
李易峰对此早有耳闻,伊朗重启核计划后令以色列深感威胁,一直希望能予以直接的军事打击,但美国并不想直接进行军事介入。直到去年年初,伊朗方面数据显示,伊朗的铀浓缩量曾在四个月内呈现逐月下降趋势,使得业界纷纷猜测原因。到六月份时,一家网络安全公司捕捉到一种已经肆虐伊朗的蠕虫病毒,也就是Stuxnet,经过研究发现,这种病毒并不以窃取个人或公司隐私秘密绑架勒索为目的,它的攻击目标,直指伊朗Natanz铀浓缩工厂。
成功渗透一个国家的核设施,情报界很关注,李易峰也很关注。不过这样的行动不用想也知道是以国家机器的力量做后盾,与四局的联络中断后,李易峰以一己之力,并没能了解太多。
李易峰翻开报告,在第一页的概要上就写着:
Stuxnet,蠕虫病毒,人为制造。
研发团队:NSA(美国)、 Mossad(以色列)。
协助研发:AIVD(荷兰)、MI6(英国)、SIEMENS(德国)等。
类别:网络武器(攻击性)。
攻击对象:工业控制系统。
使用范例:对伊朗Natanz铀浓缩工厂投放,于2009年11月至2010年2月估算损毁离心机2000台。
待翻到正文,报告变得更加详细。Stuxnet的首次投放时间未确认,推测为2006年伊朗重启核计划后。Stuxnet进入Natanz工厂的方式为雇佣本地特工使用移动硬盘携带,攻击效率于2009年底至2010年初达到峰值,攻击手段为利用PLC(可编程逻辑控制器,SIEMENS制造)漏洞,使离心机转速失控报废……
看到内容如此详尽,一个怀疑从李易峰的心底冒出来——陈伟霆不会也是个情报贩子吧?!
李易峰看报告,陈伟霆便看着他,直到李易峰把整份资料看完,陈伟霆问他
“有什么想法?”
陈伟霆问的太宽泛,反而让李易峰不好回答,半天想出一句“网络安全很重要”
陈伟霆没有笑他,只是坐在他旁边,平静地说
“二十年前,我们做生意,随便买一部手机就可以谈。十年前,我们开始在关键交易中使用加密技术。五年前,我们已经需要建立自己的通讯网来保证信息安全。”
陈伟霆的眼睛里古井无波“你能想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李易峰只能摇头
“战争会来到每一个人身边,如果你认为你什么都不做也是安全的,那只能是因为你没有价值。”
陈伟霆的话很短,但李易峰听了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显然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领域。
他重复着陈伟霆话里的词语问“战争?”
“当然。”陈伟霆轻敲一下报告“这样的攻击,难以溯源,没有约束,无法量化损失,每一个人都可以是攻击者,优胜劣汰,再由最优者制定规则,这不是战争是什么?
——你得知道,我们做生意,本质上做的是价值交换。我们凭什么获利?凭我们掌握更多的信息,制造并保持信息的不对等优势,是我们生存的必要条件,这也是集团设立信息部的初衷。”
陈伟霆语气一变,继续说道
“当你决定允许赵晓宇转岗,并且希望我能照顾他的时候,有没有真正想过他是不是适合他的工作?还是说你更多的考虑了他父亲的身份。”
李易峰心虚的不说话,陈伟霆显然还是对他在赵晓宇问题上不寻常的坚持态度有所察觉,但或许是陈伟霆太信任他了,终究没有想到那是他和赵新伍的一场交易,只归结为赵新伍的身份所产生的影响力。
“你可以不用回答我。我想让你明白的是,第一,你在我身边,只要你做的事情是对的,就不需要担心其他任何人。从在A3时,我们就讨论过很多问题,说到底我希望你能明白什么是重要的事,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想明白要怎么去做,这样你才能给你的团队一个明确的方向。第二,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在核心的利益上,不要让人际关系左右你。”
李易峰只能乖乖点头
“赵晓宇的事我也想过了,等你去缅甸时就带他一起过去。赵新伍既然找了你,这个人情就记到你头上,缅甸乱,你过去以后让他多配合你工作,你也省心一点——讲好了,只此一回,不能有下次了。”
陈伟霆所谓的“谈谈”最后还是以“独裁”的形势收尾。
李易峰觉得自己应该回答些什么,可怎么也答不出话。
最后的最后,也只是在入睡前,抱着人在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就被狠狠胡撸了两下后脑勺,告诉他“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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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时分,李易峰到B10查看杜泽同的健康状况,一名组里的侦查员就守在ICU外,向他报告说杜泽同“状况稳定”“尚未清醒”。
李易峰放心下楼,而后“意外”的碰到了来拿药的王雨,当着护士的面两个人的交谈从
“王研究员哪里不舒服啊?”聊到“最近太忙了,还总出状况,刚才不小心折了下网线,网就断了,这不还有一堆事情耽误着呢”
李易峰听了乐于助人的表示“正好四楼施工呢,我看他们有网线,我给你做一根”
两个人说着一起往四楼的电井走去。
电井里十来名施工的工人们都在低头赶工,李易峰跟工人打招呼说“我用几米网线”,工人们便谁也顾不上管他了。李易峰两臂打直,来回从网线箱里扯出约莫四米,问王雨“够了吗?”
王雨说“够了够了”
李易峰拿了水晶头、网线钳和测线器过来,王雨凑上去说“要不您教教我,以后我自己也能做了。”
李易峰爽快答应,两人拿着网线和工具找个角落搞教学去了,工人们只听一边不停传来“橙白橙”“绿白蓝”“蓝白绿”“你这样就反了”“你看这样就测不通”“你剪掉再做一次”,也只敢在心里偷偷地骂“有人累死有人闲死”。
最后四米的网线做成了三米,李易峰格外收获了两根引线——一根连接着变压器的低压侧,一根连接着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