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霆早晨一睁眼只觉得卧室里格外安静,侧头一看身边,果然没人。人的适应性奇怪的很,过去不喜欢身边有人,现在身边没人了居然也会不习惯。
他走下楼问高伯“他昨天回来了吗?”
高伯说“没有”
于是坐到餐桌旁随口又嘱咐“给他留一份吧”
高伯呵呵笑着说“已经留了”
陈伟霆挑起一筷子云吞面,突然问道“高伯觉得他怎么样?”
高伯躬身说“您喜欢的,当然很好”
“有多好?”
“能顺您的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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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峰进门时陈伟霆早餐没有吃完,他摸不准皇上这会儿的情绪,保险起见认错当头,站到餐厅里就是一句“对不起,霆哥…”
陈伟霆听都没听,随手敲了下餐桌“过来坐吧”
李易峰来的晚,陈伟霆吃饭速度一向又不慢,可最后两个人居然是一起吃完的,李易峰知道这又是陈伟霆故意在等他了。
早餐后陈伟霆才端一杯果汁,站到办公区里的落地窗前,听李易峰讲了昨晚的事。
清晨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投影在地上变成两道平行线,悦耳的鸟鸣本来可以使人心情愉快,但现在似乎变得聒噪了。
李易峰几次观察陈伟霆的神色,想从中看出些许端倪,哪怕是不快或者恼怒都好,但是都没有,陈伟霆很平静的听他讲完了。
“谁都没防备,不是你的错”陈伟霆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放手查吧,需要什么帮助就告诉小林。”
李易峰简直不敢相信陈伟霆对如此严重的一起事件就这样一语带过了,杜泽同的死亡会让陈氏丢掉一层防御,使警方能够更直接地发起攻击,陈伟霆不在乎吗?
而事实上,陈伟霆看起来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以比平时更温柔的声音对他说
“先上楼去睡会儿吧”
上楼?睡觉?
皇上在楼下办公,他在楼上睡觉?
李易峰爆汗“我…我回A3去睡就好。”
陈伟霆饶有兴致的凑到他耳边“怕我偷吃啊?”
李易峰闪开一步,震惊了——陈伟霆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鉴于皇上的不正经,李易峰最终还是留下来了。
到楼上洗漱干净,每晚两个人睡的床由一个人独占,没有拉窗帘,任凭日光填满卧室,伸展四肢躺成个“大”字,看着顶灯上和吊顶上的鎏金装饰线条,李易峰突然冒出一种古怪的想法——这他妈的是不是叫金屋藏娇?
他被这个想法雷的外焦里嫩,翻个身把脑袋埋到枕头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多,才被手机的震动声唤醒,李易峰清醒过来首先发现身上多了一条被子,心里一惊——他居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盖上的,顾不上多想地接起手机,是张海平打来的
“峰哥,班都想见您,他说有一个重要情报,见到您才肯说。”
李易峰抹一把脸,嗓音还有些发沉“好,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把被子叠好收起下楼,陈伟霆正在开视频会议,看见他下来抬手关掉麦克,问他“醒了?”
李易峰点头“组里打电话来,我过去看看”
陈伟霆答应“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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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峰首先到了监控室,张海平正在里面,看见他关心道“是不是打扰您休息了?”
李易峰摆手“没事,你睡了没?”
“早晨回来睡了一会儿”张海平说着指监控屏幕“不知道他想起什么来了,突然说有重要情报,非得见您才行,问他是哪方面的也不说。”
“行,我去看看”
班都的讯问现场还是由毛科主持,班都“见不到人就不开口”的态度坚决,张海平让现场暂停讯问后,毛科便只剩陪班都坐着了。
李易峰推门进了讯问室,直接坐到审讯桌后问班都“你要见我?”
班都嘴唇微微抖动“是”
“行,说吧”
班都眼睛里带着疲劳审讯造成的血丝,被固定铐锁住的双手半握着拳,干裂的嘴唇渗着血
“那个警察是不是死了”
李易峰笑容不改“哪个警察啊?”
“你们抓到的那个,一直在联络我们的人”
“谁告诉你的?”
“我听见他们说有人死了”
李易峰将胳膊支到桌子上“我是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警察”
杜泽同只是卖情报而已,绝不至于向买家泄露自己的底细,班都会知道杜泽同的身份,实在是件奇怪的事。
然而班都的下一句话,却更加惊人。
“警方的卧底不止他一个,我知道其他卧底的线索,但我只告诉你,你要保证我的安全。”
李易峰心头一突,第一反应是杜泽同身上还串着其他线人,一起被南掸方面侦知了身份,但何思正又没提过,总不能警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安插了多少人进去。李易峰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跟何思正打听一下这个卧底陈氏的行动到底有多少人在干,怎么会连个南掸的人都知道警方的线索了?
事到如今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李易峰也只能先示意毛科和记录员出去,又给张海平打了电话,让他把监控都关掉,但李易峰心里知道,关监控这种事,是个专业的审讯人员都不会这么干的。
他放下电话问班都“可以说了吗?”
班都向后靠了靠铁制的椅背“你不用做样子给我看,我相信,这件事你也不会希望其他人知道的。”
这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几乎直指李易峰的身份,就算李易峰十分相信何思正的能力,他也必须接受一个事实——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金无忌前辈的牺牲就是最大教训,此时的他也不得不开始思考——
班都在暗示自己什么吗?
他有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么他是在威胁自己吗?
如果班都想指认的人是自己,有必要等到现在吗?
李易峰拿起桌上的记录笔,在手里打着转,云淡风轻地说“辛苦你操心了,直说就行。”
班都没有坚持,反而露出释然之色:“好吧,那我直说了。警方还有卧底在你们的核心部门,他知道你们关于我们的计划。”
李易峰没听懂“什么计划?”
“我知道,关于你带去缅甸的那个最高权限口令,是你们故意泄露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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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里的张海平迅速关掉了留存的最后一个音视频监控,监控屏幕一下子黑下来,屋子里三名侦查员诧异地看向他。
张海平把手机拿到手上,犹豫良久,还是放了回去,对屋里的人说“你们不准出门,不准与其他人交流,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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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峰觉得自己应该是听懂了班都的话,但又恍惚间觉得似乎没懂,他机械地提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班都平直地叙述道“一开始木其赛告诉我,说你带着一个最高权限口令去了缅甸,我就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糯康。他找了亚洲之虎狙击你,但是在行动之前,有人找到我,说这是圈套,是陈氏为了找内鬼做的局。我告诉糯康让他取消行动,他不肯,或许是不完全相信我或者舍不得订金,总之他没答应。我知道木其赛要暴露了,只能提前离开香港。”
李易峰觉得自己脑袋似乎迟滞了许多,良久才问出下一个问题“这跟警方有什么关系?”
“来报信的是柯俊仁的人,我们跟他有合作关系,他在警方那里有人。”
“你们有什么合作关系?你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件事?”
“商业合作,我们出钱,找他买情报。之前我以为他会想办法捞我,但他连自己的人都不顾了,我也只能自救。”
李易峰优秀的特工职业素养让他嗅到了一个巨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柯俊仁到底掌握着多少情报?又卖给了南掸多少?是谁投靠了柯俊仁在泄露警方的行动?自己是不是安全的?班都说的这个卧底就是柯俊仁的人吗?还是某位被上线出卖的无辜警员?如果这名警员可能是无辜的,杜泽同,是不是也可能是无辜的?
而在这些忧虑的同时,又有某种情绪在持续地发挥着作用。
当初他看木其赛的供述时就觉得,一切都太凑巧了,情报窃取活动中的高偶然性也意味着低逻辑性,其侦破难度是非常高的。可是内调处在短短几天内就确认了卧底身份,这实在是很不合理。但李易峰怎么也没有想到,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为了找南掸特工而部的局。
从一开始,那个所谓的最高权限口令,就是为了钓出对它有所图谋的人,甚至于——那个口令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这太讽刺了,李易峰想,陈伟霆到底是有多自信呢?
他怎么就真敢让自己来查南掸的间谍网
怎么就那么确定没人知道他的计划
怎么就…能这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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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峰从讯问室走出来,看到了焦急等在门外的张海平。
他想起当初去缅甸之前张海平的异常,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都知道,是吧?”
“我…一开始不知道,我权限不够,我只是听说您的任务似乎有问题,后来我打听到,给您的是一个钓鱼任务。我查了整个项目组,我真的查不出是谁,所以我只能告诉您…谁是可信的…对不起,峰哥…”
李易峰低头笑笑“没什么,按理说我应该谢谢你。你看着通知刘秘或者林诚来处理吧,毕竟我不好问太多,对吧。”
“峰哥!”张海平失声喊道
李易峰安静地看他,眼神中似乎还透着一丝安慰。
张海平声音发抖“霆哥不会希望您知道这件事的…”
李易峰怅然道“是啊——我也希望我不知道”
张海平愣住。
李易峰又想起孟付珩曾质问过他的话——你以为自己很懂陈伟霆吗?
那时他只觉得孟付珩骄横跋扈,完全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而到今天他才突然发现,他好像真的没有看懂陈伟霆。
他问张海平“孟付珩,是不是也知道这个计划?”
“…应该不知道吧…这个计划在云峰里也只有几个人知道”
李易峰觉得自己简直是找不痛快,连个小丫头都能一眼看出陈伟霆的假模假式来,你个职业干特工的居然能觉得他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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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阳赶到A4时,李易峰没有他想象中的一切激动反应,只是平淡地告诉他“刘秘书来了就好,这里就交给您了,情况小海都了解,您问他就好。”
“李先生…”
“还有几份笔录我放在A2了,一会儿拿来给您。”
“霆哥并没有说让我接管…”
李易峰打断他“刘秘书,我们都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