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交手,李易峰也看清了,这群武装分子都是亚洲面孔,携带的都是便于室内作战的短距大火力冲锋枪和手枪,装备齐全,协同战术出色。
武装分子们显然也没有料到酒店里还藏着这样一位高手。室内常用的对抗战术就这么几项,都是久经战场考验国际通用的,想获胜往往不是靠的谁战术更先进更合理,而是谁的反应更快一点。特种兵们把一个动作练上几万遍,就为了缩短零点零几秒的反应时间,那是真正的死生之地、存亡之间。
李易峰突然发难毙一俘一,动作之快一下把武装分子们打懵了,对峙就这样持续了十几秒。
突然
一名武装分子冲了进来,抬枪射向李易峰腕部,李易峰迅疾抬臂微微侧身,子弹擦着他手臂内侧射入了墙里。怀里的武装分子突然发力要挣脱控制,李易峰心知对方完全不顾同伴性命,一对二没有胜算,不如拉个垫背的,直接开枪击毙了他,紧接着自己也被冲进来的武装分子制住了。
对方对李易峰造成的伤亡非常恼火,卸下他的武器搜身后把他双手拉到背后拷住,摔到地上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足足打了一分多钟,门外进来一名首领模样的人喝止了他们,两名武装分子把李易峰架起来,从门外跑进来一名武装分子用汉语发问“姓名?身份?工作内容?”
李易峰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一惊,抬头看了眼这名武装分子,回答的声音有些抖“李易峰,金河信贷的代表,负责资产评估”
“你这个身手是做资产评估的?”
“我还在金河安保工作过”
“今天在酒店里的其他人的姓名、身份和工作内容?”
“我是临时被调来项目组的,和其他人都不太熟,只知道有一个是港口建设公司负责风险测算的叫杨安,我们聊过金融方面的事情,其他人真的记不住了,还有一位叫唐军,是负责安保工作的。”
这些信息是根本瞒不住的,他不清楚那三名项目组业务成员活下来几个,但他知道指望没有经过刑讯训练的人战胜囚徒困境是不可能的事情,不如趁早坦白了少吃苦头。
李易峰慢慢回答着——他认识这名正在问他话的武装分子,是他成为香港警方的特情前,在训练营地的师弟。
他叫穆立,大家总是牡蛎牡蛎的叫他,李易峰带过他的体能,练到极限时就趴在李易峰怀里哭“班长,真练不动了”
后来选外语时穆立选的壮侗语族,李易峰问他为什么这么选,他说“中国不会允许东南亚乱起来,现在东南亚局势越复杂,日后越是立功的好地方。”
这是李易峰离开营地后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没想到是这个情景。
他和穆立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懂了。
首领对着穆立说了句话——据李易峰判断应该是泰语,穆立应一声跑出去了。
首领停留了半分钟,手上的通讯器“莎莎”响起来,他快步走了出去。
屋里剩下两名武装分子重新把李易峰扔到地上,又补了两脚,嘴里不停骂着。
过了约有三分钟左右,穆立又跑了回来,身后跟了另一名武装分子,这名武装分子问话,穆立充当翻译。
“你的身份是什么?”
李易峰再次回答“金河投资有限责任公司旗下金河信贷的代表”
武装分子轻蔑地一笑,说了一句话。
穆立翻译“你没有说实话”
李易峰身后的武装分子立刻用手臂锁住了他的喉咙,给他带来强烈窒息感的同时头部也快速充血。
穆立继续翻译“唐军已经交代,你有特殊身份,你没有必要坚持了。”
李易峰看向穆立,穆立的眼睛一眨不眨——他并不知道唐军的审讯情况。
李易峰尽力忽视灭顶的窒息感,让自己的大脑动起来,他的直觉告诉他,还有线索被忽略了。
终于
在晕过去的前一秒,他突然想起了张海平在他临走前说的一句话
“小林哥的人是可靠的”。
李易峰很快又被泼醒,穆立再一次问他“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我他妈就是个金河信贷的普通员工,草他妈的唐军你良心被狗吃了要害老子!”他挣扎起来两名武装分子险些没有压住他,穆立掏出枪来对着他脚下地毯开了一枪又把枪口抬起来对准他,他才渐渐安静下来。
问话的武装分子扭头出去了。
李易峰没有因为一时安全而放松,所有现象都表明,这是个高层博弈的大局——这个港口项目或许只是其中一个小环节而已,刘金阳和林诚应该是知情的,张海平预判缅甸之行会有危险,那他或许也知道一部分,穆立至少会知道陈氏的对手是谁。
陈伟霆呢?陈伟霆参与了多少?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陈伟霆知不知道,他此时的处境?
如果陈氏集团的对手是一个可以在德林达依市区集结十几名特种雇佣兵并敢与缅甸警方甚至军方火并的组织,陈氏集团又处在一个什么位置?
问题太多了,李易峰觉得或许有的问题他再也得不到答案了。在这样的大集团对垒中,毫无准备的他不具备任何控制事件走向的能力,而现在唯一还不算太糟的是,他遇到了穆立。
同伴的存在给了他极大安全感,这来自于根植灵魂深处的信任,他不一定能够活下来,但他一定牺牲得有价值,这就够了。
门外时不时又传来几声枪响。
他只休息了三分钟,武装分子首领又进来了,依然是穆立做翻译。
“我们已经掌握了所有情报,你不要有侥幸心理了,唐军的毅力很出色,但我们有其他渠道。”
“你来自云峰,是陈氏的特派员,你手里有一个最高授权的代码,相信这些情报连唐军都不完全知晓。我们的目的很明确,交出代码。”
变故突如其来,李易峰心目中这个最保险的秘密居然被人一语道破,他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但长久以来的训练让他没有犹豫就做出了回答“我不知道你所谓的渠道是什么,但是显然你被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首领做出失望神色冲他摇摇头,对穆立说了句话,就走出了房间。
李易峰看着穆立指挥两名武装分子把自己架到床上,又拿出一副手铐把他双脚铐住,就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不由得感叹了一下自己的悲惨命运。
一名武装分子拎起一旁的水壶进了卫生间,出来时左手拿一条毛巾,右手拿水壶。
毛巾被扔到了李易峰的脸上,挡住了他的视线,紧接着水浇了上去。
溺水的窒息感席卷而来,伴随着可以随时摆脱死亡威胁的错觉,不断挑战着李易峰的意志力。
抗刑讯训练并不能降低一个人的敏感,相反,大多数时候,它让人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所遭受的痛苦和即将遭受的痛苦。
他逐渐失去对时间的把握能力,但他知道经历一次从呼吸到休克的过程他大约需要四至五分钟。
当他再次清醒时,这名刚刚折磨过他的武装分子正有些激动地和穆立说些什么。
穆立皱着眉不时回一两句,但武装分子的情绪没有平复的迹象。
穆立做出妥协的手势,一手放到了自己的枪上。
李易峰知道,这名武装分子已经失去耐性,要用更暴力的方式进行审讯。
现在穆立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放弃保护李易峰是最佳选项,他们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生死影响两个人的任务。
李易峰同样没有什么选择,抗刑讯训练的经验告诉他,对审讯方的妥协并不能降低他所受到的伤害,尤其在当下对方急于短时间内获取情报的状况下,就算他十分听话的交出了最高授权代码,对方也不会介意朝他开两枪来诈一诈他看看他有没有说谎。
既然如此,他就要最大程度守住自己的信息优势,这才是保命的关键。
可很快,穆立的动作让他精神紧张起来。
穆立将右手放到枪上,食指直接弯曲触到了扳机位置。
——这是准备动手的暗号。
如果李易峰有发言权,他一定不会支持这个选择。
外面有至少十名武装分子,窗户对面有狙击手,战场上没有超人更不能期待绝地反杀的奇迹。
可现在穆立选择了放弃任务来营救他,那他只有相信穆立的判断。
他的目光向另一侧的武装分子一瞥,高度正好,只要穆立动手他可以用腿部力量直接将这人绞杀——一切都等穆立的行动。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泰语喊叫。
穆立和两名武装分子都向门外看去。
来人有些慌张地和穆立说了一句话,穆立把手从枪上放了下来,接着又是一串短促的交流。
三名武装分子合力把李易峰面朝下压在床上,打开手铐,把他左手上的腕表取了下来,又快速把他铐上。
来人带着腕表走后,穆立生气地对刚刚那名失去耐性的武装分子说了一长串,李易峰猜测应该有某些非常难听的侮辱性词汇,武装分子表情愤怒却不敢还口,见穆立说个不停,直接抬腿出了房间。
穆立在床边来回踱步两圈,显得有些烦躁,接着又懊恼地和剩下那名武装分子说了几句话,对方点点头,不放心地指指李易峰,穆立摇手又指指外面,表示没关系外面这么多人呢,于是最后一名武装分子也出去了。
穆立捂住自己的通讯话筒,低声说“这是走私港,缅北雇的我们,陈氏背景很大。”
李易峰用口型问“情报来源?”
穆立摇头。
两人不再说话,穆立倚到门框处看着他。
李易峰回望过去,陷入沉思。
有了穆立的情报,这块拼图又变得完整了一些。陈氏试图在缅甸南部开一条海上走私线,这触动了缅北势力的利益,于是雇佣了泰国的某些武装力量进行阻挠。
那么关于那份最高授权代码的情报是如何泄露的呢?——他们的“渠道”又是什么?
他又想起自己刚刚被首领说破拥有代码时的过激反应,暗暗反省,在云峰别墅区住了几个月,居然被陈氏集团看起来滴水不漏的防线唬住了,差点忘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特情工作者的信条。
缅北的势力能得知那份授权代码,说明他们已经渗透进云峰别墅区,甚至已经进入了云峰别墅区的核心位置。
他接着想到那块手表,雇佣兵的异常动作,唐军看到时的讶异,都昭示着那不止是一块表,更可能有其他含义——某种象征含义。
——陈伟霆终究是在意他的,给了他一块“护身符”
又想起他到仰光的第一天,陈伟霆打给他的两通电话和那句“表不用摘”的提醒,李易峰觉得自己可能还没从刑讯状态中完全恢复过来,心脏酥酥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