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总裁到最后也没给卧底个准话,但卧底却对这次谈话的过程很满意,这是他回香港以来第一次和总裁面对面坐下来进行的正常沟通,具有里程碑意义。
对话同时也产生了喜人的效果,至少那之后卧底再去上班偶遇总裁时,对方终于不是视若无睹的态度,至少能多给个眼神,偶尔心情好还能对卧底的招呼回应个“嗯”。
卧底很知足,甚至觉得总裁有点可爱——之前闹那么僵,合着是吃软不吃硬,早知道这样他早就……唔,好像再早他也想不到要跟总裁低头……
总之,卧底觉得自己做了个明智的选择。
直到又一个周五,卧底下班时撞见总裁,被总裁喊住问了一句:明天有时间一起用个餐吗?
卧底罕见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关系缓和一点确实令人高兴,但这是不是也好太多了?这这这……是不是有点惊悚?
不对不对!
卧底刹住跑偏的思想,回归正途——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有事!
他半开玩笑地堵总裁:周末还打算加加班,吃饭可以,但酒喝不了了。
总裁听他变着法地暗示上次那顿套路饭,真怀疑他吃那一次亏能念叨一年,也就明告诉他:不喝酒,只吃饭说话。
那行!只要不来阴的损的大家该聊啥聊啥,卧底已经对自己喜欢总裁这件事看开了,反正是注定的对头,能一起吃个饭就算赚了!
卧底应了,第二天去之前还特意捯饬了下发型,穿个半休闲的厚衬衣——说话嘛,也不能穿太随意。
到了总裁家里,管家保姆客气地称他先生请他进门。总裁家里用的这几个人也是心明眼亮,原先卧底跟总裁住一起时对卧底不远不近,后来卧底跟总裁掰了,他们对卧底也不轻慢,所以现在卧底再上门时,大家见面仍然不尴尬,这样正派的门风就算是在正经生意人那儿也不多见,卧底当然更觉得自己喜欢总裁是人之常情了。
卧底被招待落了座,总裁拿着Pad坐他旁边。
卧底一看就知道有事儿——总裁平时吃饭可没有拿手机平板的习惯。
果然,等摆菜的功夫,总裁按开平板放到他眼前:给你看个人。
卧底一看——嗯,确实熟人,赵新伍的司机,贾虎。
总裁:知道是什么事了?
卧底笑笑,点头。
知道归知道,说不说是另一码。
总裁:你不是主张沟通么,聊聊吧。
这是将卧底一军,你话说得再漂亮也没有用,我得看你事怎么办,你要大家按套路出牌,那赵新伍可是集团的人,你要是把手往集团里伸,就不讲究了。你要是不讲究,那也别怪我不择手段。
卧底不能不讲究,但也不可能就这么卖了赵新伍,他思考一阵,回应总裁:你既然问到我这儿,肯定是查到一些东西,你知道什么就是什么,我都不否认,但再多的我不能说。不过有一点我承诺你,你集团的家务事,我不会干预。
不干预就是两不相帮,不会帮下面的人对付总裁,当然也不会帮总裁对付他手下的人。
菜上齐了卧底自行开动,丝毫没见外,吃了几口又说:不过就赵院这个人吧,我确实有点想法,你要是想听,我可以谈谈。
总裁犹豫了一下:你说吧。
卧底说:我看赵新伍对你,虽然不可能像林诚那样忠心耿耿吧,但至少既没有野心勃勃也不是见利忘义以公肥私的人,对老实人不要把人逼得太紧。人家一个搞学问的,你当是我这种粗人?天天打打杀杀也不怕给人吓出阴影来——你个当总裁的,难得糊涂嘛!
总裁咂摸一下打打杀杀这四个字,说:哦,付子宣的事是他提的吧?
搁以前话没说开的时候,谁会提这茬?现在可真是话都摆明了,总裁也无所顾忌,问题张嘴就来,倒叫卧底猝不及防吃个憋,先“啊?”了一声,然后自己觉得装傻不合适,于是把音调降成四声,又“啊”了一遍,稀里糊涂地认了。
总裁确认完一个问题,紧接着就是下一个:那看来他是对小林有阴影了。
这回卧底适应了,对答如流:那可不。
总裁收了平板,说:行,那这事儿到此为止,记住你的承诺,你要是往集团伸手,我可不客气。
卧底看看被总裁毫不在意放到一边的平板,叹口气,一边挑鱼刺一边说:又要杀人啊?
总裁:你想管?
卧底投降:不敢想不敢想,管不了管不了,您家务事,您看着办。
总裁:说“不敢”就谦虚了,干你这行的我也见过不少,但像你这样有家有业还敢出来这么干的真不多,你怎么想我不管,做的不出格就行。
卧底被他说的一懵,不知道这“有家有业”是从哪儿来的,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话他只说过两次,一次是给总裁的生日会准备演出时跟导演开玩笑,张海平和几个保镖都在,但他们当时都没敢汇报谁傻到现在作死?再有一次就是拒绝陶蕊表白时说的——肯定是那天他被下药之后陶蕊又跟总裁说过话提到了。
总裁看他神情有异样,猜到中间有事儿,没多说。
卧底尴尬又扎心,被自己喜欢的人误会自己成家了还出来撩,是不是也太惨了点?
他斟酌着解释:这个这个……别误会哈,那是小陶跟我表白的时候我说的,人家挺好一姑娘,我说啥拒绝人家好啊?说重了不合适,说轻了万一人家不死心我不是害人么。我要真有家我哪能……是吧?
是吧?是吧??是吧???
卧底自己说完都恨不得咬舌头,什么叫是吧?可再看总裁在旁边面不改色,吃的非常专心,连听没听都不知道,更心塞了。就好像一道试题答一半蒙一半,虽然怕阅卷的看见自己胡说八道那部分,但更怕阅卷的没看见自己答出来的那部分。
总裁像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卧底说完了,说:哦,别紧张,工作嘛,都理解,不用跟我解释。
对总裁嘴里所谓的“理解”、“不用解释”,卧底经验可太多了,不等话落地就跟上说:得解释得解释,这个必须说明白。
总裁原本是不大想理他了,看他少见地有些慌乱,突然改了主意,一本正经地点头:行,那你说。
卧底顿时更尴尬:我……我那个……刚刚说完了……
总裁脸上做思考状,想了半分钟,才确认似的又问一遍:说完了?
卧底脸都烧起来了,就恨自己刚刚没忍住说话了——我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误会一下又不能死!这下好了!成没成家这种极其隐私的问题,谁心里没鬼会主动跟人解释这种事?何况还是跟自己半个对手?就总裁那脑子还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嘛!
卧底囫囵吞枣“嗯”一声,埋头吃饭。
总裁:哦。
卧底撑不住了,掏出手机来划拉两下,对总裁说:哎呀!处里有点急事喊我,要不咱们改天再聊?
总裁:行。
卧底撂下筷子开溜,出了总裁家门站定,更加崩溃——我虚什么!我虚什么啊!!!
但总体来说,这顿饭吃的还算顺利,至少没黑脸。
卧底恍惚着回宿舍,还想在脑海里复盘一下刚刚这顿饭,结果刚想个开头就开始尴尬,正好一个电话打进来拯救了他的纠结,他立刻把这顿饭的事儿放下了。
电话是贺安打来的,问他是不是在缅甸留下过两个人,一个叫班都,一个叫吴沙,贺安还记得卧底跟他提过班都这名字。
卧底问怎么了,贺安说他们自称是你的人,要到总领馆避难,盛文光正好在,暂时把他们安置了,要问下一步怎么办。
卧底当初暴露得突然,不及安排班都二人,后来风波渐平,这两人却失了音信,卧底只当他们凶多吉少,这会儿又听到他们消息,也有些意外,便向贺安打听细节——他们都说了什么?避难又是怎么回事?
贺安说他们嘴还挺紧,除了自称是你的人,还掌握很多重要情报,就没再提别的,至于避难之说确实事出有因——领馆外面现在昼夜有人监视,看着像是总裁的人。
卧底失笑,心说难怪这么不离不弃,合着是走投无路了。他逼着班都杀了部下,现在又从集团出来,在缅甸那一亩三分地,班都除了投靠领馆,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有些招数不好看,但确实好用。
卧底告诉贺安这确实是帮自己办事的,让领馆先帮忙照顾,香港对他们来说太危险,就让他们在缅甸等着,自己过几天就去找他们。
放下电话,卧底对着日程选定时间,以考察项目的名义赴缅甸出差。
班都和吴沙两人被安顿在领馆宿舍楼的角落,这样既能保护他们还可以防止他们与工作人员接触。两人东躲西藏多日,见到卧底时激动万分。
班都对卧底说:我们还在德林达依省四处活动时突然听说您的职务被撤销,于是连夜转移四处探听卧底的音信,可惜没有收获,又因为被集团追杀,只能先求自保,幸好您提前安排了人接应我们,才撑到今天。不久前听说您就职中联办,这才到领馆来尝试联络。
卧底听说有人接应,有些奇怪,便问他细节。
班都却不知道对方更多信息,说那就是个普通中年男人,汉缅泰语都会说,他自称是卧底派来接应班都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们逃离德林达依的中途,对方帮他们顺利通过了岗哨盘查,第二次是在他们来领馆的路上,帮他们成功绕过了集团追杀。两次见面都是对方主动露面,班都根本不知道对方的联络方式。
卧底转而问起缅甸的情况,班都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即使疲于奔命也不忘关注缅甸的各方动向,听卧底问起,立刻做出回答——集团的内调室室长换成了安孝生,唐军到内调室做副室长,KAW的主管换成了从罗马调来的姜汉玉,整个港口公司的人事都做了大变动。亚洲之虎已经撤出德林达依省,KAW一家独大,还招募了不少当地人做代理。
卧底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班都说不少消息是那个“接应者”告诉他们的。
同时缅甸国内刚刚结束的议会补选也有不小动静,才脱离非法政党名头的民盟一举拿下44席中43席的议员席位,成为议会中的第二大党,也是最大的反对党。
民盟的强劲势头让军方一些中层军官动摇不定,他们既无力左右高层决策,不能阻止军政府的退让,又受不到高层庇护,因此一直是民选政府的清算对象,见军政府有意向多党执政的方向发展,都开始给自己寻找退路。
班都在缅甸颇有人脉,卧底出事前还有不少人知道班都背后有集团时想在班都这儿留条路,但是卧底出事后这些人自然做鸟兽散了。
卧底问班都:那你看我现在这个位置,有没有价值?
卧底从集团走得极不光彩,但一转身就光明正大地以协调经济的名义进驻集团总部,不能不让人对他的背景产生丰富联想。
班都说:当然有,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谁能像您这样。
卧底说:我要是让你继续留在缅甸,你怎么想?
班都想了想,咬牙说:好。
卧底说:你的安全很重要,以前我在集团时能给你钱,但现在情况不一样——我现在没有钱,也没法找人来保护你。所以,你想想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我帮你办一办。
班都听完,不假思索地对卧底说:我有个老部下,很有能力,目前在缅甸军事安全局任二级参谋,他儿子在泰国读书,现在正在申请到美国留学,可惜资金上不宽裕,学校也不好找,我想如果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卧底点头:好,等我消息。
卧底给杜局打了电话,四局有专项资金做这类事,就是花钱时需要写一堆表格、申请、分析、计划等等文书,卧底用一个通宵把文书写齐,杜延去批资金找学校。手续办齐后,班都去找了他的手下,很快将人争取了过来。对方深表感激,主动聊到了最近的一件大事——金三角的军阀糯康已经落网,但是他的金库提前转移了,他们现在正在追缴,按已知线索推断,金库隐藏在缅甸境内的可能很大。
卧底记得贺安跟他提过这个金库,看来这笔钱的下落还真是万众瞩目,既然撞上了个知情人,那就顺手打听着。
卧底安排完缅甸的事,返回香港。
上次和总裁吃饭时的尴尬场面经过一段时间淡了不少,卧底更不打算旧事重提,也就全心投入经济协调处的工作中。
此前来香港的巡视组已经撤走,巡视报告反馈给了中联办,对经济协调处的评价不好不坏——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让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陶蕊在香港待了一段时间,见卧底最近没喊他,主动打电话来说如果这边暂时没事她要先回新加坡工作,有事时再来。
之前被逼举办的交际舞会被秦钊包装华丽地交给了中联办党委,上级对他们活动的组织形式、规模、层次给予了充分肯定,准备让他们汇报一下成功经验,争取作为优秀案例向国家级推送。
卧底一听说要汇报要演讲赶紧撤了,把“荣誉”让给了秦钊,于是秦钊手里转眼就被塞了四个会议通知,不仅要在香港讲,还要跟着领导去内地出差讲,下周直接排满。秦钊一走,处里的事全归卧底,更把他忙得抬不起头,完全顾不上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