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和赵新伍谈完心,圣达西医院很快提交了一份关于贾虎的处理意见,保卫处和内调处分别盖章同意,贾虎很快被赵新伍提走毙了。
对这个事件众人议论不一,有说赵新伍绝情的,有说集团可能要大查擅接私活的,也有说派系倾轧的。
不等舆论发酵起来,一份内部任命通知就夺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任命林诚为集团内部调查处处长。
几乎没人不对此感到意外。
而不同的是,大部分小型子公司职员的意外,是因为他们突然发现,林诚一直以来竟然不是内调处的处长。
此时一些老员工则会站出来为新人们解释所谓常务副处长和处长间的差异了,集团近年来扩张快,新人也多,这样抠字眼的事,不在集团里干上几年很难注意到。
而各个业务板块的老总们和总部的高层们讨论的则是另一个方向了——总裁为什么现在把林诚推到台前来了?
林诚多年来没做内调处的处长,是他不得总裁青睐?还是他能力不够?
都不是。
相反,他有能力,也足够得总裁信任。可也恰恰是他的忠诚,让他得罪太多人,其中典型就是当年的付案。
那些死在林诚手里的付系亲信不少都是社团时代的老人,林诚替总裁做事,别人不敢说总裁的不是,但对林诚却没有半分好感。
就算付家千错万错,那班和付家康一起从社团时代走过来的老臣们也绝不允许一个毛头小子淌着老朋友的血出头。这是原则,是底线。
如果不是总裁对林诚足够重视,老臣们甚至不会允许林诚安安稳稳地坐在总部里。
但总裁需要林诚好好的,他必须保护为自己办事的人,所以林诚就算干了内调处处长的活,名头上也只是个常务副处长,这是总裁和老臣们彼此妥协的结果。
但是迈入总裁接管集团第七年的关口,形势变了。
林诚突然成了名副其实的内调处处长。
有心人再翻翻之前贾虎案的内部通报,内调处的签字上明晃晃写着林诚的大名。
高层间没有那么多秘密,什么“割席”的套路也就糊弄糊弄下面人,内调处一整个调查组死在意大利,总裁也没想瞒着高层,几个关键的头头脑脑知道得不比总裁慢多少。
此时再一看林诚——好嘛!当年杀了付系一班人,杀成个副处长,如今成了处长,一上任又杀了赵新伍的亲信司机。
你当这是祭旗呢?
这回可没人会说总裁处置得轻了,大伙儿看着林诚就这么替手下找回场子坐稳处长的位置就觉得碍眼。于是不少人憋足了劲儿想找机会给这位新上任的处长一个下马威。
可想对付林诚的人虽多,却谁也不愿当出头鸟,内调处积威深重,林诚又一向得总裁眷顾,众人一时找不到下手之处,只好又先表面上应付着,伺机再动作。
林诚并非感受不到这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只是一切隐而未发,他无从入手。若非这处长的位置如此难坐,总裁又怎会因为他绑了贾虎就对他发那么大的火。他既然站了上来,这些便都是他要操心的事了。
而总裁,则开始忙于与各地走私链大佬们的见面。
距离清明节的刺杀事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总裁和罗氏间的谈判也有了些眉目,之前一直观望着的众多大佬开始纷纷联系总裁带着一堆吃的用的慰问来了。
总裁刚遭刺杀时各方并非完全不知情,可是恰因为知道也了解事情的严重性,所以除了如贺安这样的利益相关方亲自跑来香港,其他无关者都是作壁上观,等着看总裁要如何发作,万一大动干戈起来,谁也不想一开始就趟进浑水。这会儿眼见事态趋缓,大家才陆续跑来吃瓜,顺便看看有什么漏子可捡。
孟凡星和罗氏已经达成共识,刺杀事件全部由警方造成,这也是总裁和罗氏的对外共同口径。于是面对一波波或函信或电话或亲临慰问的各方同行大佬们,总裁把这个官方说辞重复了十几遍,大佬们一听这锅扔给美国警方了,纷纷拍案同仇敌忾:就知道条子什么的最烦人了!你想搞条子时记得喊我!
更有和总裁关系好的大佬提到卧底:听说还有条子现在就在你那儿捣乱?你要是不好动手就告诉我,我替你办了!
卧底不知道自己已经从多少“大人物”手下死里逃生,他只知道秦钊平时工作是真多,自己之前三天两头不在把所有事情都丢给秦钊一个人干对方还没有怨言,人家是真厚道。还好有彭学义这个老干部帮忙,卧底才算没把党务工作耽误了,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卧底分身乏术之时,高峰汇报说:山西的房地产项目在征地过程中发生强拆行为,房屋所有人已经上诉至地方法院。根据法院了解,集团在未与房屋所有人达成土地征用协议前,通过向房屋所有人威胁施压等手段实施强拆,至今未给出赔偿。因此法院联系经济协调部门,希望能与集团沟通达成调解。
卧底初听时首先关注有没有人员伤亡,听说没有伤人后放心不少,紧接着又问了威胁施压的具体情况,发现多是利用社会闲散人员进行跟踪骚扰、破坏窗户玻璃,如果房屋所有人坚持不签订协议,则强行拆除。
这个情节听起来事实清楚责任明确,就是总裁的集团违法强拆,卧底以为是法院担心影响投资来寻求经济协调处支持的,于是交代高峰:你尽量协助法院工作,调解不成的话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们虽然要发展经济,但法律底线不能突破!
结果高峰到当地去了解完一圈情况,仅用两天就跑回来再次向卧底做汇报,事情比一开始说的复杂多了——拆迁工作启动后集团就开始与住户商讨赔偿款问题,但是集团把赔偿款的金额压得紧,虽然也符合规定参考了周围的商品房价格,但是征收地处市区边缘,商品房价格本身就低,住户都知道政府的公开规划,知道房屋被征收后要改造成铁路,线路是精确规划不能轻易更改的,所以咬定高价不松口。于是集团公司一边组织社会人员对住户进行骚扰,另一边联系主管部门请托相关领导对住户房屋进行了危房鉴定,而后以紧急避险为由实施了强制拆除。其间不仅集团公司涉及违法违规,接受请托的地方干部也负有很大责任,因此地方领导听说此事件后希望能让双方尽力达成调解。
高峰说:地方上不希望这事情发酵太大,一方面牵扯不少干部,另一方面动迁工作还要继续,地方能拨出的资金确实有限,找我们出面还是希望集团方面能再让让步。现在集团公司是吃准了地方政府想息事宁人,定死了补偿款不谈,让地方上很为难。
卧底总结:说白了就是不想出钱还想办事呗?
高峰摸着脑袋说:确实有点这个意思……不过地方上资金紧张,也是实际困难。这案子真要讲道理判,集团的赢面不小,人家毕竟专业干这个的,可要是老百姓不干了闹上访,这事情也就捅出去了,行贿受贿全部违纪违法,到时从上到下都要吃瓜落;但要说判开发商这边输,那传出去影响也不好,太打击投资商积极性。总之一开庭,怎么判都不利,这才想让我们帮忙调解。而且现在百姓们情绪激动,希望能尽快给出一个解决方案。
卧底听罢让高峰出去,自己先给岑文林打了电话。
岑文林却像早料到他会打这个电话:您是为山西的事吧?我都听说了——这个赔偿款我们是真的没法让步了。当初定标准时我们是和当地各部门的各级领导都通过气的,我们自己赚多少,替政府省多少,全部透明公开没有秘密,我们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就算不挣钱,至少不能赔钱吧?居民起诉,这是法院要解决的问题,法院觉得居民合法那就判我们赔偿嘛!山西分公司的注资金额我们签过合同,您也是知道的,我们支持政府的发展项目可以不计回报,但是大盘子里就这么多钱,前期征收土地投入过多的话,后期资金周转不开,我们也只能申请破产。
在岑文林这儿说不通,卧底又去找了刘金阳,刘金阳忙得哪里能顾上这些,听卧底说完先答应回去了解一下,过了一天来答复卧底:听文林说了来龙去脉,我个人觉得这个赔偿款确实不适合涨。我们且不论利润问题,当初投资这个项目,是因为看好这个地区的发展,发展是要靠一个有力的政府去带动的。我们提前定好的标准,如果现在就因为有居民起诉,我们就要让步来维护政府的公信力,那我个人对合作的前景很不看好。是谁的问题谁要去解决,说定的事情办不成,那我们以后还怎么谈合同?
卧底知道,地方机关既然拜托到自己头上,肯定是件很难公办的事。虽说没有做不了的工作,但看高峰的样子也确实是搞不定山西的复杂情况,除非他亲自跑到山西去把整件事情了解一遍,忙上几个月——那别的事还干不干了?
要是放任不管——毕竟他们干经济协调,本质上是要拉近双方关系,坐视地方和投资企业的关系变僵对工作推进也很不利。
但要论交情关系——纵观集团上下,现在谁敢和他论交情?
卧底想起有些日子没见的总裁来。
虽然很不好意思为这点小事去找总裁,但卧底牢记教官教诲——有时接受他人帮助比帮助他人更能拉近双方关系——于是硬着头皮预约了和总裁的见面时间。
卧底在约定时间上门,第一个看见的是开门的周姨,第二眼就看见屋里端茶送水的换了个没见过的年轻男孩儿。
总裁没在楼下,卧底有点随意地问周姨:唉?谁又收徒弟了?
周姨愣了一下,男孩儿倒是有点发怯地先开口了:我……我不是。
他不是。
一个十六七的男孩儿,没有拜师,举手投足还透着股遮掩不住的畏生,这么个人凭什么出现在总裁家里?
卧底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看看周姨,周姨露出个少有的尴尬笑容,欲言又止,男孩儿则无措地打量着周姨脸色,进退维谷。
三个人都沉默了。
……
卧底面无表情地转移话题:啊,周姨,总裁他人呢?
周姨赶紧支男孩儿说:你上楼通报一声,就说人来了,总裁知道的。
男孩儿答应一声走了。
卧底看着男孩儿背影,郁闷地想:这分明是故意的,上次一不小心泄露了心思,这次就是明摆着告诉自己,一点念想都不要有。
他想过总裁会做出的反应,只是没想到总裁会做的这么干脆,一点不回避,一点不留余地。
卧底郁闷着郁闷着,总裁从楼上下来了。
一个人下来的,男孩儿显然被留在楼上了。
卧底从沙发上站起来,直接开口:有事跟你商量。
总裁点头。
卧底把山西项目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他,总结:我其实看得出,你搞这个合作主要收益还是打开内地市场,一个项目多赚点少赚点无伤大雅,只是事情和我有关,你不松口,说了能算的人都不敢动,敢动的人说了不算。
总裁不否认,只问他:你找过金阳了?
卧底说:找过。
总裁说:他不同意。
卧底说:是。但他的不同意有多少是因为项目,有多少是因为我,你应该清楚。
这话听着挺唬人,可总裁只是微微一笑,说:因为你?你觉得换个人做这个处长,金阳就会同意让步,追加赔偿金?
卧底语塞。
总裁追刀:这话要是让金阳听见,我看这笔钱你是别想要了。
刘金阳堂堂总裁办兼集团办主任,要敢说他为了投上所好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决策,刘主任能认?那还不得洋洋洒洒写个“论赔偿金不能更改的十大理由”来驳斥?到时就算是总裁也没地方张口了。
卧底一时嘴快闪了舌头,下意识试图挽回:哎呀,你别……
很快又理解出总裁的话外之音,试探地问:你刚刚的意思,是不是答应了?
这么快就答应了?卧底着实没有信心。
总裁神色如常:赵新伍的事过去了,我以为你再来找我肯定会带个难题,既然只是笔几千万的赔偿款,我有什么好不答应的。
卧底没想到总裁算的是这笔账,说:我当时就吃着饭随口一说,又不是给你当参谋,没想找你要报酬。
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得便宜卖乖的意思,补充:那这次麻烦你,多谢了。
正事说完,虽然总裁没送客,卧底也不敢多留——人家留个小男孩儿在楼下接待自己已经够明示了,这会儿再不把界限画明了简直是不识趣,于是托辞处里工作忙,急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