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永达使用的卫星频率竟然同时被CIA用来传递情报,这说明乐永达的身份并不简单,难怪总裁当初宁可用卧底交换也要把乐永达换回去——果然是打了一把好算盘。
集团与CIA间重合的通信频率,交错的情报触角,鲜血写下的尖锐矛盾,无一不昭示着总裁和CIA非比寻常的关系。
——必须和总裁谈谈,关于那段频率,关于乐永达的身份,关于他和CIA正在做的事。
卧底跟贺安打过招呼,再一次约了总裁,郑重声明了这是严肃的公务并要求对方给他留出两个小时,同时提出如果总裁家里不方便,可以到经济协调处来见面。
刘金阳忽略了他想提供见面地点的建议,将时间安排在一个下午。
卧底到总裁家里时,没见到上次的男孩儿,楼下除了熟悉的周姨几人就只有总裁。
卧底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就你自己?
总裁扬眉:你想找谁?
卧底笑笑,往回收话:不找谁,你在就够了。
俩人最近关系确实缓和不少,卧底之前不小心漏了心思,索性破罐破摔,今天既然是为正事来的,这种不重要的问题上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他进来时总裁正伏案工作,卧底便自己从旁边搬了把椅子放到总裁办公桌对面,不等人请就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总裁随着他落座先是把桌上摊开的文件往自己这边拽了下,等卧底的目光注意到他动作时干脆直接把文件收进文件盒。
卧底被人提防着也不尴尬,扫了眼自己这边案头摆着的笔墨水杯日历座机电话,挡得他连放胳膊的地方都没有,干脆自己上手一样一样都给挪旁边去了。
总裁看他一声不吭就动自己办公桌,面无表情地把桌上的钟表转个角度,让卧底看清表针指向。
俩人虽然没说话,但意思是都很明白了。
卧底也就不磨蹭,直接说:这回我替贺总来的,问你点事儿。我们那边的情报部门抓间谍时捕捉到一段频率,是当初乐永达用过的。当初做交换时,这个乐永达的底细我们没问,但现在他牵扯进间谍案里,我们必须得来问一句,好叫贺总心里有数,有人提起也好应对。
总裁坐正了些,说这点贺总大可放心,据我所知乐永达虽然与情报部门有所往来,但都是普通生意,绝不至连累贺总,说来这些倒腾情报的生意,卧底你应该是很了解的,你也干过这个呀!难道说你和别人不一样?还是贺总不知情?
这一问虽然平淡如常却直指卧底命门,卧底刚回香港时行事冲动,难免多有破绽,落在总裁眼里自然生疑。
卧底被反问回来,神色不变,亦不回答,只当是被怼了一句,兀自说道:真如你所说当然是最好的,只是现在事情大了,空口白话不易取信于人,既然乐先生和间谍活动无关且又和情报部门有往来,我们想请乐先生给我们提供些信息,案子早日告破,也好还乐先生清白。
总裁笑笑,说清不清白,是你们说了算的?你是不是觉得你们所谓的清白对每个人都很重要?
卧底听出这话里的不屑,也是不急不恼,同样轻飘飘地作答,说大家各有立场,“清白”二字能不能由我们说了算倒不一定,但是我们所谓的清白应该是挺重要的。我听说前不久有个给CIA干活的度假时坐个游艇,不知道怎么就一头栽进海里淹死了;去年英国也有一个,宅在家里就心脏病突发了——我是觉得吧,以我个人经验来讲,情报部门的要求还是多配合的好。
这个答复里的威胁意味很明显,总裁微微扬头目光如剑,气势立刻端了起来,问他:这是贺总的意思?
当着话事人的面提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这要是贺安的意思,那就相当于最后通碟了——谈的拢则成,谈不拢便战。
总裁这一问倒逼卧底一步,卧底也确实不敢真和他硬刚,跟着退半步:哪儿呀,都说了,是我个人经验嘛!你不是说我很了解么?
这份拿着讽刺当夸奖的厚脸皮让总裁也懒得跟他含蓄,直言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找乐先生本人商量吧,这是你们和他之间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卧底觉得他耍赖:是你用我把他换回来的,说没关系就牵强了吧。
总裁:我换他是生意,现在财货两讫,我和他当然没关系,哪里牵强?
卧底更不信:拉倒吧,你能拿我去换的就算不是你的人那也得是对你很有用的人,你跟我掰扯这个没意思。
总裁毫不犹豫地点头:嗯,那你试试看。
话顶到这份上卧底反而不虚了,他呲牙一笑,说行,那我试试。
接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个普通证件大小的黑皮套,拍在桌上推到总裁面前。
总裁拿起来,打开——里面是张打印的照片,是Joke。
总裁看了会儿手里的照片,抬头问卧底:什么意思?
卧底是真挺期待他看见这张照片时的反应的,自打卧底回香港之后总裁在他面前就总是不喜不怒飘忽不定的,与现在的状态相比,以前不管是苗兆祥自杀时总裁的低落还是卧底身份暴露时总裁的愤怒好像都要更有意思些。
尽管卧底也知道现在的总裁在自己面前肯定是多方遮掩,但这会儿看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有点失望,笑笑说别演了,要没有他你能留住我?能绑架老何?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诈你,你也不用试我,跟你撂句实话,那姓柯的就是个奇葩,跟什么人做什么交易他那全记着,有文有图的,我看咱俩就直入主题吧?
总裁不说话了,盯了会儿卧底,接着放下照片,伸手去拿茶杯。
他不说话,卧底也不说,反正时间有的是,卧底也有耐心。等总裁一杯茶喝见了底,卧底主动起身去茶几上给壶里续好水端回来,又给总裁倒满。倒完看那茶汤颜色偏浅,便下意识打开壶盖去闻叶底,嗅出气味清淡,一抬头见总裁端着刚倒好的茶正看自己,赶紧解释:你这茶好像淡了,要不你先想着,我给你换一壶?
总裁:不用。
卧底“哦”一声坐回去,总裁端到嘴边的水也跟着放下了。
卧底看在眼里,指茶壶:那个……是……不用换,还是不用我换?
总裁:……
大佬难伺候,卧底开动脑筋:那我把壶给周姨送过去吧。
卧底把难题扔出去,回来重新坐到总裁对面,等总裁拿主意。
总裁似乎也被他来来回回地打乱了思路,干脆说话了:听说你最近忙得很,看来没白忙活。
卧底一听这是准备开谈,打起精神谦虚:侥幸,侥幸。
总裁:行你回去吧,小林会找你的。
卧底:?
总裁:怎么?你还有要求?
卧底:……那……什么时候……
总裁把放照片的皮套扔回给他:明天。
卧底咂么出点滋味,总裁这是正正经经要和他公事公办——集团的情报工作都是林诚在干,真到需要谈判的事情上,自然要着落在林诚头上。
卧底理解总裁的做法,潜意识里又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总裁太平静了。
一个已经打入CIA成为高级间谍的人暴露了身份绝不是件小事,就算总裁沉得住气,也不该像现在这样连眉都不皱一下的。
不正常。
很不正常!
但这会儿也不能问总裁“你怎么这么镇定”吧?
于是卧底只能听话地走了。
第二天,林诚就如总裁所说来联系卧底了。二人在A4见面,林诚没提Joke,一上来问的就是:听说你们在查间谍,具体说说?
卧底当然不会和他细说,只要求他把乐永达喊来,配合有关部门工作。
林诚当然不同意:配合可以,但人来不了,你们只能电话沟通——间谍案这么严重的事情,人真来了就走不了了吧?
卧底不想和他耗时间,也就先答应下来,两边商量好频率,九局直接和乐永达对话。
结果九局没两天就调头又来找卧底了——他们和乐永达通过一次话,结果这人一问三不知,明显是故意不配合!
卧底当然料到事情进展不会一帆风顺,接着约林诚出来谈。出乎卧底预料的是,林诚态度非常好,一说乐永达不配合,他就答应再去沟通,其圆滑事故竟然和卧底印象中的那个会在自己暴露后冲上来替总裁打抱不平的毛头小子大相径庭,怎么当初骂自己时就是一副你就算是个警察也不能对不起我老大的傻小子模样?
再一想连刘金阳那样一向稳重的人都敢在和总裁相处这件事上指责自己,可见责任不在大家身上,只能说总裁给大家洗脑洗得太成功了,那家伙但凡对自己有他表现出来的一半上心,也不至于最后非把自己逼到无路可走的份上——那简直就是冲着整死自己去的。
卧底摇摇头,暗自感慨——唉!所以说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还是很有道理的,跟总裁那只冷血动物比起来,自己作为一名特工在处理感情问题时实在太仁义了!
在卧底仍沉湎于自我满足之中时,仅隔一日,卧底还在工作中就被白志顺找上门来。
几个跟着的内调处侦查员看上去就面带凶煞,秦钊恰巧出去开会,在处里办公的几个人看见白志顺来势汹汹都不大敢说话,只有处里最年轻的方磊抢在白志顺前面挡住卧底的办公室,问他们的来意,听白志顺语气不佳地说要找自家处长,便称要先请示,而后走进卧底办公室飞速关了门,略带惊慌地向卧底汇报外面的情形。
卧底虽意外白志顺如此大张旗鼓来找自己,但还是安抚方磊让他不要声张,自己则跟着白志顺出门上了通勤车。
白志顺一言不发地把他拉到A4,送进林诚办公室,将门关严。
卧底看见办公桌后的林诚面罩寒霜,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放在稍远一旁,于是先开口问他:干嘛?
林诚反问:是你想干什么?!
卧底奇怪:我干什么了?我就正常上班啊。
林诚说:你泄露了Joke的身份!
卧底脸上不做反应,心里却一跳,飞快设想了几种可能:
1.有国安的其他部门有计划地接触了Joke
2.国安内部出现泄密,暴露了Joke身份
3.Joke由于自身原因暴露
如果是前两种可能,卧底就要考虑如何撇清和国安的关系。
卧底不管心里多虚,面对林诚还是只停顿一秒就皱起眉头摆出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没头没尾的就扣我脑袋上了?你欲加之罪?
林诚:你怎么证明不是你?
卧底:你闹呢?我跟你谈的好好的要让乐永达配合我们情报部门工作,我卖你的人干嘛?
林诚咄咄逼人:那你把Joke的身份告诉你们的情报部门了?
卧底没有思考时间,林诚问得直接,卧底如果答有,那么情报部门拿到Joke的身份还要通过卧底来和集团对接乐永达的事就很说不通了,当下只好赌一把:没有。
林诚:我不信。
卧底:……那你问我干嘛?
林诚:我看看你有多无耻。
卧底“嘶”地吸气:这我就不高兴了,你倒是说说我干什么了?你活儿干砸了找不着人背锅是不是?跟你说了不是我不是我,我要是卖了你的人我还跟你这儿装什么?我看你还是不急,有闲工夫!
林诚怒拍桌:你恶人先告状!你装的还少了?……
结果旁边电脑里传出声音:小林。
卧底也吓一跳,过去扳电脑屏幕:吓人啊!这儿还一个呢?
就一个动作的功夫,电脑的远程视频已经断了,卧底只看见个丢失信号的黑屏,再想跟林诚说些什么时,身后门一响,总裁已经进来了。
卧底问:……这是唱哪出?
总裁看眼林诚,说:Joke接到了回美国的紧急命令,这不正常。
卧底跟着也回头看眼林诚,问:能确定是暴露了吗?
林诚不说话,是总裁回答的他:还不确定。
卧底看总裁这个情绪还算稳定,也把刚刚针锋相对的态度放下,说:你等我打个电话。
他对A4还算熟悉,找了个没有监控的房间打给杜延,问他是否有汇报或与人共享过关于Joke的情报,得到确切答复才又回去找总裁,告诉他不是自己这边的问题。
卧底知道自己的信誉不高,只能尽量表现得严肃认真,林诚看上去仍不太信,卧底便只能看总裁的态度。
总裁倒像是取信了卧底的话,没多犹豫,当着卧底的面交代林诚:告诉他大陆方面没有泄密,让他不必撤出。
卧底这次是真觉得一口大锅沉甸甸地压到自己脑袋上了,他没想到总裁如此果断,这突如其来的信任让他既开心又有压力,他趁林诚出去发信息的功夫笑嘻嘻地问总裁:……这么相信我啊?
总裁深深看他一眼,没说话。
卧底:……那万一……要是他自己暴露了呢……
总裁:那不用你操心。
卧底心情好,被怼也没恼,体谅说:知道你安排个人不容易……你要是有难处就说话哈,万一能帮上忙呢……
总裁突然一笑,问他:我是不是应该说谢谢?
这话在卧底听来就有点嘲讽意味了,从表情上一时也看不出他是真笑假笑,于是卧底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应该的应该的,再看现在这地方自己应该不大受欢迎,随即称忙开溜。
卧底从A4离开后仅过了一天,林诚又来找卧底,这次只给他带了个话,说已经让乐永达多配合大陆情报部门工作了。卧底一听就知道Joke那边的警报应该已经解除,便多问了一句,果不其然Joke被上司叫回美国只是因为有重要信息需要当面询问和传达,这场危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间谍们充满意外的日常生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