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的总裁办近来很忙,虽然他们一直都忙,但是自从清明节后他们的工作节奏显然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办公室忙成这样,总裁也不可能闲着。不仅闲不了,刘金阳每次排总裁日程的时候都要精打细算,从会面到活动,能用10分钟的绝不给一刻钟。
然而偏偏就有个讨厌家伙总能在最要紧的时候添乱——
刘主任看见卧底连着第二天要见总裁的登记时终于忍不住打电话过去:你白天不是才去见了何思正?大晚上还要跑A2,什么事啊?
卧底:急事呗。
刘金阳和他也打了这么久交道,卧底的“急事”二字在刘主任这儿就约等于“麻烦”,不过按以往经验,就算是“麻烦”,也多半是躲不过的麻烦,这卧底虽然很讨厌,但在正事上毕竟是靠得住的。
于是刘主任缓和了语气问:什么急事?
卧底的回答简单干脆:谈心。
刘金阳下意识搓了搓自己耳朵,说:什么?
卧底于是又解释一遍:谈心谈话,聊天,唠嗑,反正就这意思——我有事问他,你不至于要聊天提纲吧?
刘主任迷茫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错过了什么重要场合吗?
他迅速低头把办公桌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的报告,接着又把最近发生过的大事在脑海里捋了一遍,仍然半点摸不着头脑。他直觉这事有点蹊跷,于是说:你等我看看,总裁好像晚上有安排,一会儿给你回信。
而后挂下电话直接转拨了A2。
听见总裁问他什么事的时候,刘主任没敢直接拿卧底的答案来应对,只说:卧底想晚上见您,没说是什么事。
总裁“哦”了一声,问:我晚上有安排吗?
刘金阳忙答:没有。
总裁又“嗯”一声,说:那让他来吧。
卧底就这么到了A2。
晚饭时间已过,卧底到时周姨正端着一盘水果,见他来了便问:给您打杯果汁吗?
卧底犹豫了一下,拒绝了。
他今天没有想在这里待太长时间,他来,只是想问总裁一个问题。
但是和周姨简短的对话却让他脚步一缓。
他转头,看一旁那带着淡金色的墙壁。印象中,那一晚掠过他耳边的子弹是该打在了这个位置。
只是如今早看不出任何痕迹。
就如他来了又走,这座别墅和住在里面的人没有任何改变——同他从没有来过一般。
他不想这样。
他走进去,看见里面的人一身家居服正斜倚在沙发里,发丝带着潮气,手里举着一份合同。
总裁没看他,只说:来了?有话说吧。
卧底看他浑身上下透着股浴后的懒散,那合同才翻过去半本,余下的厚度应该一时半刻也看不完,可见今晚的时间应当很自由,方才能如此悠闲。
他于是说:刘金阳说你晚上有安排,看来是唬我了。
总裁这才看了他一眼,将合同放到一旁,慢慢坐起来,再探手去取几上的茶杯,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懒:金阳忙得连家里人都没空陪了,你不唬他,他能有心思唬你?
卧底在他之前端起茶壶,给他倒了满杯,反驳:我没唬他,他问我来找你干什么,我说来谈心,我说的都是实话。
卧底倒完茶,顺势坐到了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无论就过去还是现在,这个随意的动作都有些冒犯,但相比于卧底接下来要说的话,这大概只能算个试探。
不过卧底心中明白,这个试探注定没有效果——总裁早已过了需要对所谓冒犯还以愠色的时候。因为生杀于他太过轻易,所以待之愈慎重。元旦前夜的那一枪只打破了卧底的预料,可他到今天才幡然醒悟,当初有多希望总裁能如他计划中一般冷静,如今就有多想找回那份冲动。
如他所料的,总裁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便说:我以为我们谈的已经够多了。
卧底于是接着他说:是够多了,所以我回去想了想,做了个决定——我准备追你。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个问题,之前我见过的那个小孩儿,你们现在在一起吗?
这一长串话说下来到底是出乎总裁意料的,他蓦地转头看向卧底,有丝惊疑不定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的回答依然是平静的:你今天来找我,贺总知道吗?
卧底奇怪地说:我来对你表白,为什么要告诉贺总?
他自然知道总裁这一问的来由——他出卖过总裁一次,虽然他真正为的不是贺安,但和总裁是没什么办法解释的。好在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他现在只想为自己争一次。
可是三番两次的冲撞终究太过孟浪,对卧底面前的这个人来说,更是多年未见的放肆。于是静湖起波澜,眉峰一敛便引风雷落九霄,惊涛骇浪间方知其眼中非惟江湖,实已浩如烟海。
他说:你过问我的私事,不觉得越线了吗?
卧底见他恼了,只能叹口气,说那好吧。
顿了顿才接着说:但如果私事就是你给我画的线,那我们好像一直在越线,可见你现在说的私事并不是我说的私事,而是和公事有关的私事吧?
小间谍对自己的业务水平很自信,因此并不需要总裁的确认,只是在猜到那个男孩儿是别人送给总裁的之后,他又突然想到了第二个重要问题,所以很关心地问:你喜欢那样式的?
生意伙伴送的,应该是很贴心的礼物吧?
卧底想到自己接近总裁时做的也是个单纯人设,有点心虚——这个模板对自己的职业来说,是不是有点难?
总裁刚刚从卧底与过去迥然不同的敏锐思维中适应过来,就接到这当头一问,顿时懵了下,一时根本摸不清卧底的脑回路,于是直接抓起看到一半的合同逐客:我还有事,你可以走了!
没有答案,卧底也不强求,何况这确实是个结束今天对话的好时机——他想总裁也一定需要点时间思考下自己说过的话。所以他“哦”一声,带着点半真半假的委屈,听话地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总裁恍惚又看到去年守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他——但也只有一瞬。这个眼下乖巧得像只家猫的家伙,咬起人来比豹子还狠,总裁对此可深有体会。就这么一只凶残动物,绳子还握在别人手里,是任谁也不敢养在身边的。总裁胆子大归大,但毕竟没有什么作死的癖好,对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没有半分兴趣。
他不信卧底不懂这些道理。
所以相比于该如何应对表白,更值得总裁思考的是,卧底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即便是这个问题也并没有占去总裁太多时间——因为他相信自己很快就会看到答案。
总裁想的都对。
可他没料到的是,被一个小间谍追求的体验会那么的——特别。
被卧底表白后的转天,总裁一整日在A2忙于各种远程会议和文件批阅,晚上照例出去跑步,才一出门,就见远远地在岗哨外站着个家伙冲他招手:喂,一起吗?
总裁确信,不出24小时,云峰上下就能传出八百个流言。
但总裁还是让人放了卧底进来,只是同时告诉他:既然来了就一起吧,不过我锻炼更喜欢一个人。
卧底偏头想了想,问他:你试过跟跑吗?
总裁愣了愣,说没有。
卧底说:那我带你一次试试。
总裁是习惯了一个人的,即便过去和卧底在一起时两人一起跑步,他也永远是前面的那个,卧底从不会越过他去。
他第一回做跟跑的。
卧底很熟悉他的习惯,从步幅、频率到呼吸,都是他所熟悉的节奏,这让他跑起来很舒服,乃至于后来大脑完完全全地放空。他下意识地跟随前面的步伐,让自己的精神彻底松弛来舒缓一整日的紧张。直到停下时才惊觉原来已经跑了五千米。
卧底和他一起走在步道上,慢慢调整呼吸,一言不发,安静得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总裁先开口了:你应该还能继续。
他想起过去卧底跟在他身后的样子,觉得有点讽刺,所以语气颇冷淡,虽然出口后又觉不妥,但毕竟收不回,所以只能干巴巴等着。
卧底却似乎什么也没发觉,反而关心起他来:你的状态不如去年,是最近锻炼得少了吗?一直很忙?
总裁暗惊,没想到卧底对他已经了解若此——果然身边放个小间谍就是个不定时炸弹。
他没回答,于是卧底自己就转开了话头:我按你以前节奏跑的,过了三千听你呼吸有点重才缓下来,明天我把速度匀一点,你底子好,有一个月就能恢复。
总裁知道这是冲着前面那句“我锻炼更喜欢一个人”去的,但没戳破,默许了他明天再来的约定。
卧底见他沉默,笑说:那我先回去了,晚安。
于是第二日依旧如此,卧底会掐着时间来等他,跑完步则一刻也不多留,只要他不开口,卧底甚至不会主动说话。
有这么个贴心的健身教练,总裁倒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然而到了第三天,总裁就又发现了新情况。
这天他一早准备去A1办公,出门坐上车刚一转弯,就见卧底站在路中间,旁边停着一辆批给经济协调处的通勤车,卧底笑着跟他打招呼:我也去A1,坐我车吧,省个司机。
总裁坐上车终于忍不住问他:为这几分钟跑一趟,不觉得性价比很低吗?
卧底说:我又不是在做生意,追对象为什么要考虑性价比?
说完想想又觉得不对,于是自己更正:好像那么说也不准确,追别人的话可能是要考虑一下,不过你不一样啊,当总裁的人嘛,能见着你性价比就很高了。
总裁觉得自己就多余管他,所以马上关心了更重要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去办公室?
卧底回答:不知道啊,之前早上遇着你的时间都差不多,我就每天都过来瞧一眼。
总裁皱眉:你很闲吗?
卧底诚实作答:没有,很忙。但是来等你是顺路的事,而且你的时间一向很准,五分钟等不到我就走了,不用太久。
只这几句话的功夫,车便已到了A1,下车前总裁听到卧底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下周律政司关于缓冲住房的条例意见征求会你去吗?
总裁没回答他,心里想着今天又多个任务,还得把下周日程看一眼。
——被一个小间谍追求是什么体验呢?
——大概就是多了个总能在自己为数不多的私人时间里以一种很难拒绝的方式出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