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和方磊暂住在医疗器械厂安排的厂领导宿舍里,方磊按卧底的吩咐给使馆打电话咨询中年人提供的海关官员信息,得到反馈确实有不少企业投诉该官员的索贿行为。
卧底放下刚跟贺安发过信息的电话,用便签写下一串号码交给方磊:这是个使馆的一秘,姓钱,帮我约一下尽快见面,应该有人跟他打过招呼了。
方磊听话去办事,不一会儿回来说约定了晚餐时间,地方在离使馆不远的一家华人餐厅,网评环境安静,口味地道。
卧底突然觉得这小伙子比想的还可爱一点,他视线一转看见对方手里的笔记本,嘱咐:本子要保管好,里面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看见。
方磊连声答应。
卧底接着吩咐:我今天看他们准备的资料里有设备进口清单,你回头找他们要份电子版存着,后面税务部门有用,我让你给时你再给。
方磊一并记下。
晚上和使馆的钱秘一起吃饭,人是贺安给找的,卧底只是想了解当地情况,没必要惊动使馆大领导们,贺安找了外院的熟人直接打发学生来应差。
钱秘见着卧底,一听他来意先叹了口气,说你这工作确实不好做。马来西亚这儿民族保护意识很强,你也不能说他排华,因为他排斥所有非马来族,只不过华人占比最高,文化差异最大。说到调查华人公司呢,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没问题,那交点保护费也就过关了;一种就是真的有问题,这个就比较麻烦了,要交多少钱,甚至人家根本不要钱,这都要看负责官员的态度。柔佛那个新局长我们也关注过,典型的亲日派,不光政治立场,他本人就很喜欢日本文化,如果涉及港资与日资间的竞争,我觉得你不用浪费时间做他工作了,不如在别人身上想想办法。
卧底便请教他:有什么路子或者办法还请您指点。
钱秘说路子谈不上,就是既然涉及民族议题,你可以找马华公会和华社的人试试,过几天使馆和一些商联会代表也有聚会,你如果有意可以来,我帮你介绍,但办事要靠你自己。
卧底马上道谢并留下了聚会的时间。
与钱秘结束会面后回到宿舍,卧底又让方磊把白天从使馆拿到的被索贿企业名单给侯姓中年人送去,这份名单能让海关官员更加相信集团有保护他的实力,只要录像证据没给警方,转圜余地就很大。
侯姓中年人与他们一同住在工厂高层的宿舍里,方磊出去送一趟名单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提了个大箱水果,他主动向卧底解释:处长,侯总说这是马来特产的水果,让我带来给您尝尝。
卧底略带疑惑地嘀咕:什么水果俩人也吃不了这么多,放桌上我看看。
结果开箱一看,是一整箱美钞。
方磊吓得腿都软了,想强装镇定却抑制不住发抖的手指。他害怕因为自己没有提前检查礼物而被处长批评甚至是处理,更怕自己撞破了领导某些不能见光的交易,年轻的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当下局面,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卧底笑着看他一眼,浑不在意:慌什么,下次知道加小心了吧?
方磊暗松一口气,看领导口风不像是最坏的那种情况,于是连连点头:是,我,我防范意识不够,应该提前打开检查一眼的。
卧底扣上箱盖一指门口:去,叫他过来。
方磊赶紧去把侯姓中年人叫来了。
卧底见了人,敲着水果箱问话:侯总,这是你送的吗?
中年人察言观色,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能小心地说:是一点心意……
卧底沉了沉,问他:你是雷总的人吗?
中年人弯腰说:雷总是我们总经理,还有副总分管我们。
卧底一听这结构复杂,便不再问,直接道:哦,那我这么跟你说吧。其实雷总我也不熟,倒是你们总部两处一办的人我不少打交道,不管你上面给了你什么指令,我这次来这儿是办我的事,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我需要你们提供的东西会告诉你,没告诉你的就是不需要,我不需要的东西不用你自作主张。我的意思,能明白吗?
中年人低头答应:明白,明白。
卧底摆手:东西拿走,办好你的事,不用在我身上费心。好意提醒一句,要是该你做的事做不好,就算拿这玩意塞满一车,恐怕也跟你上面交代不过去。
中年人连声应是,赶紧抱起美钞走了。
方磊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家处长,觉得这真是自己从小到大见过最帅的人。
打发走中年人,卧底用接下去几天研究了钱秘发来的马华公会和华社的人员资料。他们扎根这片土地,受广大华族支持,拥有一定的政治力量,只是要对付一位州警察局局长,并不轻松。
到了约定的聚会日,卧底准时赴会。
聚会的氛围轻松,公使致辞后,钱秘书便带卧底找到了此行的关键人物——马来西亚酒王。
酒王孙老已有76岁高龄,是华侨领军人物,在华社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同时也与众多政界人士相熟,在华人中有巨大号召力。
酒王听到钱秘的介绍后和卧底轻轻碰杯问礼,接着转头看向秘书,秘书立刻托着ipad来给他看,酒王扫过几眼便问卧底说:港商对国外投资的业务在经济协调处的职责内吗?
卧底回答:一般是不在的,港府有商务及经济发展局可以指导投资。
酒王引卧底到一旁安静的沙发座,又问:处长到马来西亚是有公干吧?
大家都忙,卧底便也直言不讳:前不久柔佛州警察局换了新局长,一上任就对两家港资公司开展调查。因为可能涉及国际关系,商发局就和我们商议,希望能合作尽量给予企业一些援助。来之前我大致了解了这里的情况,既然事情发生在马来西亚,我觉得解决途径还是在马来西亚国内。我知道孙先生是华侨领袖,涉及华资企业,希望您能指点一二。
卧底把态度摆得很诚恳,据钱秘说这位酒王是很乐善好施的,只要华人遇到困难他一般都会帮忙。
然而事情似乎并不如卧底想的一般简单,酒王听了他的话反应平平:新闻我们之前都看到了,警方对企业的调查是常事,只要没有问题就不用担心,如果警方基于种族歧视而进行报复性调查,企业方完全可以起诉。
卧底听出些不对劲,又将话点明了些:不知道华社这边有没有可能给予一些支援?
酒王反问:您与这两家企业很熟吗?
卧底正色说:只是公干。
酒王微笑,说我们既然经商,消息自然听得多一些,这两家企业是什么背景,经济协调处的办公地点在哪里,我们都听说过一些。实不相瞒,事情发生到今天时间也不短,如果我们能管,不必您来,他们自己也就来找我了。大家谬称我一声酒王,说到底,做的还是小生意,有些事我们管不了,也不敢管。
这话是过谦了,卧底知他独善其身之意,便追问:新局长在位,对所有华商经营都非常不利,孙老的顾虑不知能不能明示?
酒王随即说:坊间流传,这两家企业,与之前破获的毒品贩运案有关,不知道处长有没有听说?
卧底随之说:听过一些传闻,不知真假。
酒王点头:我相信不论在哪个国家,反对毒品都是一种政治正确。听说被捕的船长还是一名香港人,香港警方已经提出引渡,但香港并没有死刑,马来西亚的华人社会已经因此而承受了压力。您口中的企业,如果他们不能把自己从事件中择干净,那么就没有人敢和他们做朋友。华社不会用自己的声誉去冒险,我的政界朋友也不会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去冒险,您认为我的表达客观吗?
卧底说:客观。只是您好像并不相信一点——我与这两家企业并没有私交。反对毒品,保障华社声誉,争取华商利益,这三点也是我想努力的方向。
酒王说:华社不是我一个人的,您此时代表经济协调处来到这里,大家都会有顾虑。
华商的前提是马来西亚华商,他们自然就会担心卧底是集团搬来的援兵,与卧底合作,便是做了外国利益集团甚至犯罪集团的代理人,破坏本国民族和谐,这个大帽子谁都背不起。
卧底想了想说:我听说马来西亚近年来一直想废除死刑,已经很久没有处死过外国人了,死刑上诉甚至能拖十年。
酒王说:是,但是法律上毕竟还有强制性死刑,还可以判。
这一次见面注定不会有什么实质性成果,卧底弄清了当地华商的立场,离开时又留了酒王的私人电话。
卧底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回到宿舍便跟贺安通话,让他帮忙查被马来西亚警方逮捕的香港人,这个人的运毒航线既然走马六甲海峡,那就肯定要过南海,如果警方能找到对方在中国境内的贩毒证据,就能对马来西亚警方提出禁毒合作,把人带回大陆去审。
贺安问他:带回来审,判个啥?死刑?
卧底毫不犹豫:必须死刑,而且得快。
贺安大致明白他思路,说:证不证据其实都不太重要,我可以联系外交口帮忙,大陆跟马来西亚没有引渡条约,直接让他们驱逐出境,这边批捕,速审速判立即执行。人一毙你就就成反毒先锋了,华社的人也放心,你们再去把那什么局长搞下来。
贺太子脑筋转起来飞快,几乎不打磕绊:其实还有个简单办法,你们提前搞份口供给那个船长,就说那个局长跟贩毒集团有关系,什么受贿啊黑吃黑啊,情节让总裁编去,到时搞个庭审直播,他申诉完当庭宣判证据不足,直接拉出去毙了,这样你们好发动舆论。舆论起来了很快就得给那个局长调岗,他那样的也经不住查,而且已经死无对证了就算最后真的查不出问题也没事,你们进可攻退可守。
卧底一阵无语,他觉得自己之前可能真冤枉总裁了,看贺太子这招数也真没比总裁有品到哪儿去。当然,这话不能说,他能说的只有:总裁不知道这事儿,我没告诉他。
贺安凌乱:闹呢?毙他的人你不告诉他,找茬啊?
卧底:我认真的。
贺安忍不住骂他:草!那我怎么操作?人家死刑能不上诉?一审二审再报最高法,半年起步,你能等咱就这么干。
卧底态度坚决:一个月,不能再长了。
他听见电话那边“咣啷”一声,像拍桌子的声音,但贺安没急,只是很无奈:你不觉得事办得作怪吗?简单问题复杂化,他要是跟你较真,你别说一个月,半年都没戏,到时你就等着被架在火上烤。
卧底敷衍他:那不也是烤我不烤你吗?你别管,就当帮我忙了。
贺安也是拿他没辙,兄弟非要犯病,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捂脸装不熟了。贺太子觉得他后面一个月都不适合跟总裁联系,免得心虚被人看出来。回想自己风风雨雨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到今天的位置,这要让人知道他干这种不地道的事儿,面子可往哪儿放。
当他向卢越交代完整件事再嘱咐卢越不要告诉香港时,卢越一脸震惊:这……以后再打交道会不会有点尴尬……
贺安心痛:看看!一个警卫员都知道面子的重要性!
他抓过日历正色吩咐:给我排几个封闭会。
卢越吐血:不到三个月就换届了,您这会儿要躲哪儿去啊……再说您也不能就这么把我舍了吧……
贺安一拍脑门:西山吧!政策研究室不是准备起草关于经济建设的文件么,我跟老部长去!有事你让我爸给我带话。
卢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