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吃晚饭,但卧底回去就呆了两个小时,不到五点就跑到了A2。
周姨把他接进去,刘金阳还在,卧底就站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门口等也不往里走。
他脸上的伤太明显,便戴了只口罩遮着,一摘口罩就被周姨看了出来,连问用不用拿伤药。
卧底赶紧摆手说不用,让周姨不必管自己。
刘金阳待到了五点十分,走时也和卧底打了照面,看见卧底脸上的伤一愣,什么都没问地走了。
总裁跟出来问他:怎么来这么早?
卧底指自己脸:我这样没法见人啊——那方磊跟我一块儿回来,我去见完你就这样了,我咋解释?还是借你宝地躲躲吧。
总裁怎么听这话都有点不对味:怪我了是吧?
卧底赶紧表态:哪有!怪我怪我!——那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待会儿?
总裁让周姨去拿冰袋,指挥卧底:你去沙发上歇会儿,我还有事儿没完。
卧底“哦”一声老实坐在沙发上敷脸,看总裁认真伏案工作,没一会儿便开始犯困。他在马来西亚折腾了一个来月,今天刚回来又在A4经历一顿高强度体力运动,现在终于放松下来,很快就枕着左臂斜趴到扶手上睡了。
这一睡竟然格外深沉,后来被人拍了两下手背才叫醒,睁眼就看见总裁坐在旁边对他说:吃饭了,吃完再睡吧。
跟做梦似的。
他又闭了下眼,下午经历的一切在脑海中闪过,再睁眼,总裁依旧坐在那里等他——不是梦,全是真的。
他偏枕着左臂的姿势没动,伸出右手去够不远处半搭在扶手上自然垂下的几个指尖。
总裁看着那只爪子一下下撩自己手指,也都随他,但话很快跟上了:想干嘛?跟我这儿装了三个月,装不下去了?
卧底“蹭”地缩了爪子翻身:我哪装了?我这三个月真心实意真的不能再真了!
总裁随口开他个玩笑,没料他反应这么大,便接着说:那桌上摆好了菜,你不吃饭,来撩我,嗯?
毕竟一张床上睡过那么久,就算卧底压根没那个想法也一下红了脸,“腾”地站起来:不碰就不碰,吃饭!
总裁失笑,心想难怪之前这家伙在自己身边待久了总觉得有点小脾气,原来这人真是这样的,倒叫他觉得越来越有意思。
俩人上桌动了几筷,总裁便说:给我讲讲你吧。
卧底想了想,觉得无从开口,又把难题扔了回去:你想知道什么?
于是总裁对着印象里的信息逐项问他:你父母还在吗?
卧底摇头:不在,我真是孤儿。
总裁:你以前的学历和经历?
卧底:从小受培训,学历谈不上,一出来就跟着老何干了,他把我从警校挑走的,我跟他干了四年多。
总裁:干了几单?
卧底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正经的就两单。
总裁:田下集团是一个,还有一个呢?
卧底:还有个韩国贩毒的,那个全禹健最开始也是在韩国知道的他。
总裁了然:所以我是第三个。
卧底机灵一抖:你是最后一个。
总裁不以为然:你说了算吗?
卧底却郑重其事地又强调了一遍:答应你的,就算。
这种感觉对总裁而言还是挺奇妙的,卧底做事时总带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什么都打不倒他,以往两人针锋相对,总裁只觉得棘手。
可现在这个人正坐在他身边向他做出承诺,他得承认,这确实很让人安心。
他说:好,那我当真了。
卧底一边给他盛汤一边说:做我们这行有个优势,就是适应力强,所以你要是觉得我哪点让你不舒服,你就直接告诉我,我改,改到你满意。
总裁一听这话,还真把最近这几个月回想了一遍,想找找应该让他改点什么,可是想完发现,这家伙好像也没什么地方让人不舒服。他自认是个挺挑剔的人,也就只能把一切归结为这小间谍的本事了。明明去年相处了这么久,现在重新坐在一起,竟又像换了个人似的,总裁不由得有些好奇: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想法的?
卧底想也没想:就是来跟你表白的时候啊。
总裁说:我是指最开始,去年的时候。
卧底“哦”一声:去年啊——那应该是你送我那块表的时候吧。
总裁笑:一块表就把你收买了?
卧底说:那可没有,当时就觉得这个大佬有品位,连给我这么个小情儿送礼都送得有心。后来知道你让我去缅甸是坑我的,我都气懵了。唉?那天我不是直接来找你了么?——都是脑袋一热,出门就后悔了。
总裁笑说我那天也很紧张,你没看出来吗?
卧底说是吗,我那时对你还不太熟,真没看出来。
去年的事情这么说起来就有意思了,卧底跟着评价:你胆子太大了,怎么就真敢让我查南掸的间谍网?
总裁也觉得好笑:是啊,当时真没觉得有什么,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事。
于是卧底也好奇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从苗处找我对峙那次吗?
总裁淡定否认,说不是,还要早。
他没说下去,挑眉看卧底,意思是让人猜。
卧底着实意外,还要早?要是再早的话总裁为什么还要安排他去港口公司内调室?
他摇头,表示自己猜不到。
总裁叹气:其实你刚刚说的没错,我有时可能确实是太过自信了。真要说怀疑的话,从你给赵晓宇求情那次就有了——你和赵院有联系,也是从那次开始的吧?
卧底马上回忆起那段时间前后所有细节,想不通地问:为什么?我有漏洞?
总裁认真想了会儿,高屋建瓴地总结:不能说是漏洞,只能说是直觉吧。
这种玄而又玄的说法不足为外人道,但每日站在悬崖边跳舞的卧底却很懂其中玄妙,他帮总裁续了饮料,示意他说下去。
于是总裁继续讲:很多事做完之后回头看,脉络就会变得很清晰。你当时到云峰才几个月,不仅做了内调处的组长,还促成了多年未有的转岗,这本身就很反常。你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你让所有的决定都出自我口,所以我虽然有怀疑,但也仅仅是出自直觉的怀疑。加上转岗的事确实干扰了我思路,我当时觉得你就算有问题,也很可能是孟叔或者杨总派来的,方向偏了。
卧底听他认真地复盘,诚心评价:时间太短,这个确实无解,你怀疑我那么久,我真没想到。
总裁问:你记得我有一次给你看撍建的图纸吗?
卧底说记得。
总裁说我那时觉得你如果是警察,就肯定是为大选材料来的,但后来撍建的事并没有提前曝光,所以我暂时排除了警队这个可能。
卧底恍然:这样啊。
总裁点头:我一直觉得你就算有什么目的也不要紧,人嘛,得用就行。直到苗处跟你对峙之后,我才又重新查你。
卧底呲牙笑:那看来我还真是侥幸啊。
总裁有些无奈地摇头:你确实侥幸,我那会儿注意力都在外面,罗氏、CIA、缅甸民地武、锡那罗亚,再加上香港大选,防了一圈,没成想最后让你钻空子撞进来了。
他提杯主动去碰卧底的,在卧底端起杯子迎上来时又将杯口压低了一丝:是命,也是你的本事,我认。
卧底被他敬得美滋滋,说能让你认可,我也算值了。
总裁扬眉,说我一直认可你,你会不知道?你要不是笃定我认可你,你敢坐到我面前跟我表白说要追求我?
卧底流露出一丝腼腆:说自信肯定是有的,但是自知之明也有。门当户对我是一样都不沾,你让我怎么笃定?
总裁笑问:那你还敢来找我?
卧底耸肩:前半辈子拼命过来的,虽然什么都没有,但好在胆子大。
总裁看着他,不赞同地摇头。
卧底不由得心里一紧,暗想自己刚刚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总裁说:你很好。
他神情严肃而认真,像进行一场正式的谈话:你忠诚、坚毅、果敢、有智慧,你有一切最珍贵的资本,只不过没有兑现为权力和金钱。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也敬佩你。
卧底微张着唇,听呆了。
总裁微笑着问他:我这样说,够你笃定我认可你了吗?
卧底一时心神俱震,他想,老天果真待他不薄,二十几年就发这一次疯,真的追对了人,多么幸运。他突然很想触碰面前的这个人,想用真实的接触来确认自己的接近,可他刚刚吃饭前才被开过玩笑,实在不想给人留下个轻浮的印象,于是只能深吸一口气,说:我算知道你是怎么把手下人哄得那么死心塌地了。
总裁转头接着给自己夹菜,随口说:那对你有用吗?
卧底的脸一下就红了——这是在撩他吧?这就是在撩他吧!
但凡是放在去年,他也敢凑到人眼前给人笑一个再反问一句:您想看我和其他人一样吗?
可偏偏是现在,他一动不敢动。
总裁的话落了空,抬头才看见总是滴水不漏的小间谍就连埋头啃排骨都挡不住已经红到了脖子的颜色,顿时让说话的人得了比预想中更大的乐趣,更起了想再逗一逗他的兴趣。于是总裁端起面前的空碗给他盛一碗汤,借机靠近了绯红的耳廓,轻声说:没用的话,我换个办法试试?
卧底只怪自己一时心软误失先机,这会儿被人穷追不舍,再反击也是落下风,索性大大方方抬起头,帮总裁夹一筷虾仁,虽然红头红脑,却是姿态淡然:你啊,就欺负我吧!
总裁眼睁睁看着他一瞬间重铸防线,不愧是能糊弄自己那么久的功力,便扬声叫周姨去将茶几上的盒子拿来。
这盒子十几公分见方,刚刚卧底一坐在沙发上就看见了,只是他有意不去探询A2的东西,所以看见也只当没看见。这会儿总裁叫人拿来摆到了他面前,他才问道:是什么?
总裁扬头,示意他打开。
卧底放下筷子依言打开,里面是块白色腕表。
不必他问,总裁便主动解释:不是之前那块,里面放了定位和紧急通讯,不需要时可以关闭。程序全部提供给你,你可以找人检查软硬件,但是频率是集团内部的,你不能泄露。
卧底将表取出拿在手上观察,上面确实没有任何标志,外观上与一只普通腕表无异。
原来,对他而言充满意外的今天,早已在总裁的准备之中。
他忍不住想:如果今天他没有接受总裁的条件,会怎么样?是不是他就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总裁做过的这些事?就像去年他在对方的包容下过着自以为无懈可击的日子一样。
总裁眉目含笑,问他:我欺负你了吗?
卧底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