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在A2吃完饭,想着多赖一会儿直接陪总裁去跑步,但是总裁放下筷子就跟他提前声明:你带伤,这两天少活动,晚上别折腾了。
卧底在饭桌上被总裁哄得晕乎乎的,这会儿恨不得跟人寸步不离,口出豪言:这点伤算什么,没事,什么都不耽误。
总裁扫他一眼,擦着手问:那白天的话就全是唬我的了?
卧底捂脸,说那白天不是不知道晚上的事儿么,早知道我肯定一声不吭,打死都认。
他这纯属得便宜卖乖,总裁却一敛刚刚吃饭时的玩笑意味,放下餐巾说:那跟我出去走走吧。
卧底答应一声跟他走出去。
夏日天长,外面还残存着落日余晖,卧底跟着总裁往步道走,便有特勤提前将步道的地灯亮了起来。
A2里从周姨到小学徒,无不深谙主从之道,极有分寸。去年卧底在A2住了那么久,和总裁相处都从来没有避讳过谁。现在总裁主动把他叫到外面来,自然是想说些连周姨他们都不便听的话。那能是关于什么的,卧底不必想也知道。
今天的一切都发生太快,但卧底到这会儿也早捋顺了。他在马来西亚折腾的事情,总裁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明明白白,而且没打算装糊涂。所以等他一回来就直接把他叫过来,目的就是给他机会摊牌。
他前后追了人三个月,做的事不管合不合适总裁一句话都没说过,他坚持的事总裁也都让了步,也算给足他面子。现在既然决定要回应他,自然是要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他猜到总裁的用意,便就安静地跟在人身边,耐心等人开口。
总裁把步子走得不急不缓,他指着路旁的茂树跟卧底说:这批树苗种下去的时候,我六岁。
卧底有些感叹,说:快二十二年了。
总裁又说:付子宣小我一个月,孟硕比我大两岁。
这下卧底就有点接不上话,就算之前听总裁提过和付子宣的过去,那也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他只能等着总裁自己往下说。
总裁说:我父亲那一辈,孟大伯年纪最大,我父亲行二,孟二叔行三,付叔行四。按以前社团的规矩,集团的话事人本该是孟大伯,但是大伯说我父亲有生意头脑,推他做了话事人。到了我们这辈,孟硕很早就跟着孟叔出去谈生意,后来又和杨总搭档做金融。他比我早出去两年,那两年我们偶尔见面,他都会讲自己的经历,讲自己在外面的经验和教训,那时我甚至会觉得自己做不做这个总裁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可是后来我和子宣在一起了。子宣帮了我很多,可以说没有他,我就坐不上今天的位置。我们在一起五年,他死后,付叔来找我,想救付家,我们就在这条路上走,一圈接一圈,走了五圈。
卧底知道结局:后来付家康死了。
总裁抬手,指远处接近上山路的方向:在那里,能看清上来的路,付叔用了一针神经毒剂,走得很快。总有很多人是不满足于既得的,他们推着付家做那杆大旗,等待一场话事人更迭后的重新洗牌来获取更大利益。当付家被推上风口浪尖却只得到了一场失败时,我和付叔能做的选择都很有限。他只能用自己和他爱人的命换了付家其他人的命。
卧底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总裁说:你骗过我一次。你在马来西亚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犹豫。你愿意不干涉我的生意,这是我没想到的,那我们就可以试试。但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再一再二,不再三。
卧底说:我明白,你是集团的话事人,如果我想在你身上打歪主意,会有很多人冲上来把我撕碎了祭旗,就像付家康,也像柔佛州那个最终被抛弃的警察局长。
总裁否定他的说法:不,只要你没有背弃我,我就不会放弃你。话事人虽然不能为所欲为,但也确实能做很多事,保一个不作死的伴侣,不是什么难事。
这否认的是卧底最后半句话,卧底被“不作死”三个字逗笑了,吐下舌头说:好。
他们走到了某一个位置,总裁说:第一次留你那晚,大概就是在这儿,我问你后悔吗,你说你很庆幸。
总裁忍不住笑了下:你真的很厉害,很多事我哪怕回头去想,都分不清哪些是你有意的,哪些是真的自然发生的。所以如果你对我说谎,有很大概率可以骗过我。
他的笑意淡去后只余肃杀:但你得明白,只要被我看破一次,我就不会再信任你了。
卧底说:我知道。我们第一次时你就说过了,你问话,可以不答,不能说谎——就按你的规矩来。
总裁笑了:你记性不错。
卧底说:当然,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忘记你说过的话。
总裁一愣,调笑说:你这样说的话更像是威胁,我这是放了只“录音笔”在家里吗?
卧底尴尬地挠挠头:我们这行也多少有点职业病,过目过耳的东西就刻进去了,说句实话,我现在一想你那个办公桌就能把今天桌上有多少文件盒都是什么颜色记起来,这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答应你,以后你办公的地方我不进去,你工作时我回避。
总裁也着实为这个回答意外,他原本是开个玩笑,哪成想隔行如隔山,在他眼里能用来玩笑的事竟是真的,一时多少也有点尴尬,掩饰地笑了笑说:那你们这行的职业病还有什么?
卧底想了想:还有……直觉比较敏感算吗?听人说话时会条件反射地去分析对方心理状态。
总裁其实觉得这应该不算的,但他现在也不敢托大了,就又问了句:比如?
卧底说:比如……你刚才跟我说以前的事时,我就会想到,你和付子宣之间……的一些感情问题吧。
总裁追问:什么问题?
卧底为难了:我不太敢说。
总裁不以为然地一笑:他人都不在了,你还有什么是知道了却不敢说的?——我和他的事,没有需要瞒你的。
总裁对前任的态度如此坦荡,要是换了别人在这里恐怕根本不会有任何疑虑。
但卧底却更加小心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极慎重地说:我能感受到你的无奈,你一直回想如果当年再做些什么是不是就能救他。你没想到答案,可能是因为你一直没有想通付子宣为什么会走出最后那一步,你本该是最了解他的人,可后来你发现他好像还有你不了解的地方,所以你没法为他盖棺定论,没法只将他当做一个背叛你的人——你心里一直有他。
他用了不那么确定的措辞和语气来使表达变得委婉,只是与他说话的内容相比,这些修饰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总裁的脚步停住了,他怔怔地看向卧底,好一会儿,才轻轻地问:如果是这样,你介意吗?
被他看得呼吸都滞住的卧底突然听到他的问题,终于松一口气:不是,哎呀,这是怎么说的?——你都说了,他人都不在了嘛,我介意什么?
卧底心有余悸地说着:我刚刚还以为你要生气了,其实去年你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但当时没法说。这是你的心结,我知道。我对付子宣当然是不了解的,不过他能在你没有得势的时候帮你,却在你接管集团一年后就忍不住要背叛你,好像是有些不那么合理的地方。你放心,就算你以后哪天发现当年的事有蹊跷,想回头去重新查一遍,我也一定帮你。你们那么多年的感情,现在人都走了,求个真相,对他,对你自己,都是个交代。
话聊到这里竟不知不觉就从一开始的“约法三章”变成了以后,卧底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他抬手放在总裁的后背上轻推着继续向前走,轻松了语气说:万一的万一,整件事真的另有隐情,那你可是付子宣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了,你不帮他谁帮他?我没准还能见证一把你们这些大集团里几十年一局的权谋党争,开开眼界呢。
这就纯粹是他胡扯了,总裁被他逗笑,卧底以为自己会被驳斥,却没想到总裁说的是:我不是他最后一个亲人,他还有一个妹妹。
卧底跟着这已经被带偏的话题问:啊?他还有妹妹?付家康还有女儿?
总裁说:一个酒局上认识的风尘女人,跟了付叔一个月,付叔同情她,帮过她的忙。孩子一生下来她就给付叔送来,付婶问她要什么,她说只为报付叔的情分,什么都不要。付婶给这个女孩儿起名,叫付珩。
卧底初听这名字觉得有点熟,再一想就发现不对了,于是重复:付珩?
总裁说:我接管集团那一年,付珩不到十岁,付子宣把她送到瑞才上学,不再让她回云峰。很多人说这是付子宣在为自己接手付家做准备,开始提防付叔的私生女了。再后来没有了付家,孟家多了个二小姐,叫孟付珩。
卧底目瞪口呆,就算已经见多了各种皇室贵族上层社会的秘辛,他也依然觉得付子宣这个托孤操作有点厉害。关键是他在云峰这么久,居然都没听到过半点风声,惊诧之余恍然:难怪她不喜欢别人叫她二小姐,原来是这样。
然后很快又有了疑问:那她不是孟家人,孟总怎么敢把VTE给她?
这个问题其实有点过界,两人这一晚聊得有点开,卧底的问题出了口才反应过来有点不对,想让人别在意,但总裁已经回答了:这是付家和他们的约定,我没有问过。
卧底见好就收,应过一声赶紧打住。
倒是总裁自己说下去了:或许有约定,或许没有,谁知道呢?我、子宣、凡星,都是一起长大的,关系确实很好。但是保卫处不会一直让VTE留在凡星手里,可如果VTE是小珩的,我确实不想动。
所以孟家一定会把VTE交给孟付珩,而不是直接交给保卫处。如果话事人要一个理由,那这个理由就是付家的托付,因为总裁不会在付子宣死后再去动付珩。但这个理由究竟是不是真的,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卧底突然很心疼他:你这个话事人当得好辛苦。
总裁笑笑说: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