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理顺了经济协调处的工作,随即到北京与杜延见面。
香港站的事确实有了结果,杜延给他带来了任命书,绝密,授权他组织负责四局在港非公开情报人员的工作。
杜延为他约见了三个人。
新华社亚太总分社副社长兼常务副总编辑夏兴华,他能获取到东北亚、东南亚、南亚和南太五十个国家和地区的海量信息。
公安部派驻中联办警务联络部部长江云,是在港公安和国安系统日常工作的负责人,他可以沟通公安部和香港警队,分析重要情报并实施行动。
香港团结交流基金会理事长谭一览,他熟悉香港地下情报市场,能够实施各类现金交易操作。
这三个人每人都握着一张情报网,卧底不需要亲自出面,通过这三个人,就可以掌握香港的暗流动向,调用警力资源配合,这是实权,卧底顶了几年的正厅名头到这会儿终于名副其实。
卧底和新同事见完面,跟杜延说到闲话上,杜延又问了他一次:真不打算来接我班?
卧底想都没想:怎么接啊?等您退时我也就三十,能当得了局长?
杜延说:我要是退不了呢?
卧底惊讶:啊?
杜延说:我要进党委了。
卧底惊喜:能升?
杜延看上去可一点都不高兴:兴奋什么?我现在就想安安稳稳退休,就怕是有人不想放过我。
卧底笑着搭话:谁敢坑您啊?
杜延一听这个更来气:还能谁?耿部前几天去过西山,我就知道贺安这小子没什么好主意。
杜延一步踩上了贺家的船,这会儿再想走可就由不得他了,如果时机合适,能用一个副部再把杜延多留五年,会对贺家很有好处。可是这五年对杜延来说就没那么好过了,按杜延的为人,贺家绝不会在小事上麻烦他,只要用到了,就一定是天大的事情。这种大事可能几十年未见得有一次,但只要摊上了,就绝难全身而退,这是杜延为救卧底而付出的代价。
卧底没法说什么,当太多人的利益被牵扯其中时,一个人的力量便显得很渺小,这些事杜延改变不了,贺安也改变不了,卧底就更加无能为力了。他为此和贺安吵过架,也动过手,可是冷静以后设身处地,他也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所以只能抬起头继续向前走。
做完香港站的交接,卧底还想顺便见见贺安,但时间左右对不上,于是只好先回香港。
负责整个香港站工作给卧底生活带来的最大变化就是更忙了,他不用管那些繁琐的日常事务,但他需要决定的事却更关键。
最关键的事情便是监控香港情报市场,掌握CIA与MI6雇员的动向。
当然别的事情也不少,比如有人正赶在换届前向外转移资产;外国情报机关在政府内发展新线人;台湾军情局特工在香港接触涉密人员等等。
政治、经济、工业、商业、教育、社会处处都要上心,为了尽快适应新位置,卧底压缩了经济协调处的工作和吃饭休息时间,除了保障每天的锻炼和六小时睡眠外,其他时间都用来工作。
没过多久,贺安借着商务部组织企业家赴香港洽谈的名义跟代表团一起到港。
洽谈会的场地照旧是集团提供的,贺安到了,出于礼貌,总裁也出席了现场。
活动前几个人在休息室见面,卧底从杜延那儿得了消息,又看见贺安身边寸步不离的卢越,估摸着贺安是要把之前马来西亚的锅扣在这可怜的警卫员头上了。
卧底都猜得到贺安会怎么推卸责任——“我之前有工作,外面的事都交给了小卢,有不周到的地方请多海涵,我说过他了,下次注意。”
他虽然觉得总裁未必会再提之前的事,但还是刻意跟总裁走得近了些,想着万一要是说起来了还能帮无辜的卢越圆两句场。
卧底这儿还想着万一呢,结果甫一见面,总裁直接就说话了:马来西亚的事,贺总出手,雷厉风行啊。
屋里没外人,总裁半点都不忌讳。
卧底同情地看眼卢越,心说你跟着这么一个首长,也真是吃苦了。
然后只见贺安哈哈一笑,从容地对总裁说:您客气了,我之前工作忙,刚听小卢说,多亏您运筹帷幄,他就是给您跑跑腿而已。
卧底震惊当场。
在贺安-卢越-卧底-总裁这条联络线上出的问题,贺安先发制人睁眼说瞎话择自己和卢越,总裁要是再说不知情,责任可就全扣在卧底头上了。
卧底觉得自己对贺安的揣测已经够恶意了,没想到还是高估了这货的节操。要不是周围人多,他非得上去给这货一脚。
连总裁听见贺安这话都愣了一瞬,才接上说:多赖贺总援手了。
本身是笔不亏的买卖,总裁只想就贺安做过界的事点一点,不料贺安这么绝,那也就只能付之一笑,把事情稀里糊涂揭过去。
贺安和总裁说话,卧底懒得听,干脆出去晃了一圈,等会后总裁先走,卧底跟贺安回住处说话。
贺安支走了所有人,问卧底:你和他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卧底淡然回答:就这么回事。
贺安拧眉:玩真的?
卧底不耐烦:你之前不是问过一次?
贺安说:我之前没想到你进展这么快啊,这一见面跟要咬我一样。
卧底“靠”一声:你坑我,我还不能瞪你?
贺安严肃声明:搞清楚啊,本来就是你的主意,跟我没关系。
行吧,卧底没理,不跟他扯皮,干脆让他说正事。
正事自然也没别的,贺安悠悠然问他:接手香港的感受如何,厅座?
卧底这就不惧他了,一针见血:你和集团之间的事我不过问,你们之间是合作也好交易也罢,我就一个原则,“民不举官不究”。事情要是捅到了我这儿,我在马来西亚怎么办的,我在香港一样办,你不是说都是我的主意吗?没错,就是我的主意,行不行就这样了。
贺安夸张地“卧槽”:兄弟不是吧?咱俩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你对我跟总裁一个标准,合适吗?
卧底斜睨他:原则问题,别说叫兄弟,叫爹也没用。
贺安飞起一脚朝他大腿踹来,被卧底闪身躲过。
卧底补刀:再说有杜局前车之鉴,我可不敢碰你贺太子的边。
贺安的动作滞住,默默站到窗前,说:杜局的事不是我提的。
卧底说:你默认了。
贺安说:家里定的,我不能反对。
卧底走到他身边,倚住窗台说:我知道,你也很无奈。
贺安侧目:管了香港站,是不一样了哈?
卧底摇头:不是,因为听了另一个人的故事。
贺安的表情慢慢石化,他猜到“另一个人”是谁了,由衷地说:你滚。
卧底赶紧滚了。
当晚他去找总裁蹭饭,这段时间他都没再在A2吃过饭,最近他察觉得到总裁心情不是很好,从偶尔提及的情报上也看得出,虽然日康会社在马来西亚打击集团航线的计划没有成功,但针对行动还在继续,他觉得总裁肯定也挺烦心。今天跟贺安见面被坑了一把,虽然总裁看起来不在意,但卧底还是感觉得出,总裁不高兴了。于是他晚上特意腾出时间提前跑到A2,准备多陪陪人。
总裁对他跑来蹭饭没什么特别反应,倒是问了句:最近这么忙,怎么今天有空?
卧底无意义地回答:今天不忙呗。
总裁说:是事出有因吧。
对象太聪明就是这点不好,说话连个酝酿情绪的时间都不给,卧底只能硬着头皮说:那个……白天的事……
他开个头就实在说不下去了,说什么呢?说“谢谢你没把我撂进去”?以他们俩现在的关系,说这个不是让人寒心吗?说“你别生气”?这听上去就像存心气人。
想来想去,白天的事都过去了,提它干嘛呢?于是干脆转口说:嗨呀,你要是心里不痛快,要不我再陪你去练练擒拿?
总裁很平淡地问他:你看得出我不痛快?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能在卧底说出当陪练以后还问这个问题,傻子也知道不是因为白天那件事本身,所以卧底直接否定了错误答案。
但是正确答案是什么呢?
卧底真的想不到。
他觉得总裁就是跟贺安见过面以后不高兴的,但是总裁怎么可能会因为贺安两句话较真呢?
于是他只能猜测:是……生意上的事吗?
总裁瞥他一眼,没回答。
卧底觉得自己应该是猜错了,但他猜不到别的原因,总裁又不说话,所以他只能默默陪人吃饭,盼着总裁能松口给他点提示。
但总裁半点提示没给他,看着他纠结了整顿饭的功夫,一放下筷子就拉他出去散步了。
总裁沉默了太久,卧底有点扛不住,主动说:要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你直接告诉我吧,我改。
他这话给出去又过了几分钟,总裁才开口说话:我之前问过你的问题,你想什么时候给我答案?
卧底迟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总裁指的什么,不知道总裁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先回答了:那个问题有些复杂,我还需要时间。
卧底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是孤立的,一定与今天总裁的“不痛快”有关——具体有什么关系呢?
不等他想明白,总裁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贺安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吗?
卧底突然明白了。
白天贺安一招先发制人,赌的就是总裁不会让卧底尴尬,在总裁这儿看就是贺安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可是他现在依然不能回答总裁他和贺安是什么关系。
他让总裁和贺安之间有了信息差,这事儿太犯忌讳了。
他赶紧解释:白天你们见面的时候,他还不知道。
白天不知道,现在已经知道了。
这是个很有诚意的回答,能说的事卧底都不会隐瞒,他觉得总裁应该能明白自己的用意。
可是总裁的态度没有任何和缓,他说:贺安敢在不知道你我关系的情况下把责任推在你身上,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贺安知道,即使他这么做,卧底也不会与他离心。
卧底幡然醒悟,他与贺安都习惯了对彼此的信任,以至于忽略了这份信任在别人眼中的份量。恰恰在总裁眼中,卧底与贺安之间的信任关系是极具威胁的。
总裁不可能接受一个和贺安存在如此亲近关系的人和自己在一起,那是对集团所有人的不负责。
卧底突然有些慌,不是因为总裁指出了两人之间的问题甚至有可能中止他们的关系,而是因为今天直到总裁为他点明这一切之前,他都没有意识到白天贺安的行为可能导致的后果。
他会在总裁回护他时觉得理所当然,无意识中就放松了警惕。
太可怕了,他竟然要等到总裁这样一句一句逼问到他头上,才知道自己破绽百出。
可是总裁的话还没有完,他问卧底:你最近仕途很顺利吧?
卧底一时不明其意。
总裁说:你知道吗,人每走到一个不同的位置、一个新的高度时,都会有变化。你最近那么忙,不是为了经济协调处的事吧?
卧底自然是精于观察人的,通过细节迅速判断一个人的职业、性格、喜好是他的职业基本功,可是这些东西在总裁面前已经都不是秘密了,所以他只会注意不在总裁面前提及任何与情报工作有关的事。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他没有想过,真正掌握了与他级别相符的实权、与警联部长、亚太总分社副总编这样正副厅级别的高级干部共事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
他以为只要什么都不说就可以了。
可是总裁见过的人太多,提拔过的人也太多了,他太知道一个人到什么位置会有什么样的状态。在会议上发表的见解里,在闲话间偶尔的沉默里,在谈笑中对怪诞世事的习以为常里,无不映出一个人正快速变化的视野。
总裁太熟悉这种变化,只是卧底不提,他便不说。
直到今天,总裁才对着卧底把一切都点明了。
卧底这才把前后思路串了起来——他作为贺安留在香港的联络员,和总裁谈了个对象,结果官运亨通,贺安在知情后竟然还毫无表示——这事儿给谁看着不吓人?
卧底的思想被硬生生从刚刚的反省里拽出来,他抓住总裁的手腕,迫使对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问总裁:你怀疑我?
他的声带不受控制的发抖。
他选的路再难,吃再多苦,他都能克服。可要是总裁怀疑他别有用心,甚至怀疑他是因为贺安的指示才来接近他,那可太让人难受了。
理智上他知道总裁就算真有怀疑也是合理的,可合理不耽误委屈——他妈的凭什么啊?他在总裁眼里就是这种人?就这么没有底线?什么感情都能利用?干谍报就这么没人格?
他甚至觉得自己眼睛发酸,只是昏黄的灯光是天然掩护,总裁没发现他的异样,又问了一遍:我的问题,你想什么时候给我答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总裁竟然还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卧底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谢谢他了。他没想把自己的身份瞒一辈子,也瞒不了一辈子,以如今各国情报部门在香港的活动趋势,用不了十年,他们就会迎来一场决战,到时他们都会站到明面上,以一名国家安全系统情报人员的身份接受挑战。
可是他不能跟总裁说他需要十年,那太扯淡了。
他只能去猜测总裁的底线,对总裁而言,罗氏的话事人更迭一定是个关键时间点,他想,在罗氏确定继承人之前,总裁是必须保证自己身边不存在任何威胁的,所以他最终给出的回答是:一年。
总裁轻笑一声,收回一直被卧底握着的右腕,一站住不动身上很快就出了层薄汗,所以他抬手将衬衫扣子又解了一颗,说:一年?生个孩子的时间都够了。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一年大概只够存上十万块钱,用年假出去旅游一趟,水两篇论文,启动一个项目,卧底此前仅仅为打入集团做前期准备就用去了半年时间。
可是对一个话事人而言,一年时间都够他给集团彻底洗一次牌了,要他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等上一年,开玩笑?
卧底听出他的不满意,于是问:那你要多久?
总裁已经转身向前走了几步,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小,他回头一看,才发现卧底没跟上来。
这个态度暗示很强硬,总裁皱了眉,忍不住问他:我的问题有这么难回答?
卧底此时的心情也很不好,他又委屈又烦乱,还有些被总裁逼问而生的恼羞成怒,所以不想再跟总裁做没意义的纠缠,于是又强调地问:你要多久?
总裁微微眯眼,往回走了两步,发现卧底的双目似乎比平时要亮,于是又靠近了两步,已是触手可及。
突然的接近让卧底警惕,他往后撤腿试图拉开距离,但总裁拉住他的胳膊制止了:就一年,我等。
总裁手上越发用力将卧底拉向自己,而后拥住他,在他耳边道歉:对不起,我逼你了。
卧底再压抑不住情绪,一口咬在嘴边的脖子上,声音闷沉地控诉他:你不相信我。
总裁扣着他的后脑勺安抚:我没有,我说我们试试就是相信你,但你真的不能让我没有时限地等。
卧底懵了:那你为什么提我的仕途?
然后他在总裁无辜的眼神下缓缓醒悟:你误导我?
总裁再次道歉:对不起。
卧槽!
卧底在他脖子上更加用力的咬了一口,没有欲望,单纯报复。
总裁轻“嘶”一声,拍他后背:喂,我明天有会。
卧底松嘴,跟着在旁边又咬了一口。
总裁无奈地想:完了,就知道这家伙是个会咬人的,果然真的挨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