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去一周,林诚来找卧底说张海平的情况。
张海平从半年前就离开内调室去执行任务,中途并未联络过内调室,突然被追杀内调室也并无准备。一天前张海平曾试图到泰国北碧府的安全屋与内调室情报联络人员接头,但由于被跟踪而改变了意图,去向不明。
泰国是亚洲之虎的大本营,集团在这里能力有限,张海平要返回缅甸可选择的路线不多,沿路都有亚洲之虎设卡,林诚把几条预定撤退路线图画给卧底,请他尽量联系泰国政府帮忙。
这事只能托给新华社办,卧底找夏兴华问他在泰国有没有人脉可以找人。
新华社的泰国分社位于曼谷,虽然是泰国的政治中心,但是卧底要在北碧府找人,县官不如现管。夏兴华转了两个弯,才让人找到了北碧府里警察系统的熟人。
这人是第七警区的高级警官,亚洲之虎疏通了军方关系来排查关键路口,北碧府警察就如影随形。如此搜查了两天,竟然真的在距泰缅边境不足一百公里的卡哨发现了张海平的踪迹,军方试图开枪被警方阻拦,混乱中张海平再次逃脱。
夏兴华再去找使馆发寻人启事,称接到求助有中国公民走失,如遇困难可就近寻求警方帮助并尽快与使馆联系。启事发出后又过两天,临近边境的柿约县警局终于迎来一名中国男子,他自称是使馆寻人启事上写明的走失人员,在他身后还有数名边防警察尾随而至试图带走他,警局扣住了人,很快层层报告到了使馆。
事情到这步原本应该没有悬念了,使馆派出一位二等秘书去警局就准备将人接回曼谷交给新华社,但是使馆的二秘到警局后却很快打回电话——警方不放人。
消息从使馆传到新华社,夏兴华又去找之前请托的第七警区警官问缘由,对方解释说:亚洲之虎找了军方高层说这个人涉及间谍行为,现在军方可能要接管。
问题一下就复杂了,只是找人的时候无论是让使馆帮忙还是使钱让泰国警方帮忙大家都还好说话,一涉及政治问题那就不是能简单用钱解决的了。使馆不敢轻易背书,泰国警方更不愿意惹麻烦,没有直接给军方交人那是因为得顾警方高层的面子,例行拖延,可不意味着谁真傻到要去帮外国人。
形势急转直下,超出了夏兴华能力范围,只能向卧底汇报。
卧底心知内调处那是干什么的,泰国军方要说别人是间谍他或许还质疑一下,可说张海平有间谍行为,首先从卧底这儿就是一百个相信,所以根本不可能让使馆给张海平做担保。
官方的路子走不通,卧底便让夏兴华尽量在警方那里拖一拖,先去问内情。亚洲之虎既能请动军方高层出面说话,张海平肯定得是干了点什么,但是亚洲之虎没选择一开始直接发通缉令,而只是内部发暗花追杀,那就说明还是有猫腻,打听清楚才好想对策。
事情一拖下来,林诚很快就察觉了。他来找卧底问进度问张海平的具体下落,卧底却留了心眼,怕林诚一狠心派人去把警局劫了,到时夏兴华说不清楚。
卧底有所隐瞒,林诚不太高兴,问卧底知不知道人一旦给军方就只有死路了。卧底当然知道,但他还是拒绝说:警方的人是我朋友找的,你现在去救他,坏的是我的交情。
林诚闭了下眼,沉默。
卧底知道他和张海平关系好,以为他在担心,安静地站在一边没打扰。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林诚沉重开口:小海熟悉内调处,熟悉总裁办,甚至连A2的事都知道。他不能活着落在亚洲之虎手里,你明白吗?
卧底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被林诚这样点,才猛然明白林诚的用意。
林诚挑明道:人救不出来,就得死。我不派人去,你干?
卧底哑言,救不了是一回事,灭口是另一回事,卧底知道林诚是职业的、冷静的,心里仍不免有哀痛,哀痛之余反躬自省,又发觉原来自己也是可以这样无情的——是他不能放弃夏兴华在泰国警方的人脉,才封死了张海平最大的活路。
卧底在纸上写下了警局名称和地址,交给林诚前还是叮嘱了一句:等等动手,让我再试试。
他仍寄希望于夏兴华能找出亚洲之虎追杀张海平的原因。
林诚说当然,交接前我们都不会动手,你尽量吧。
这件事让卧底的心情很不好,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对的,否则林诚也不会让步。人命有价,孰重孰轻他们都很明白,只是越明白,就越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什么选择。
他心情越沉郁,越下意识地掩盖,在工作中表现得更加正常。经济协调处里没人发现他的异样,连晚上和总裁跑完步也没耽误说笑。直到他准备离开A2时,总裁才轻揽了他手臂一下,说:张海平的事小林都告诉我了,你别太放在心上。
卧底愣了一下,尴尬地捂住脸,说你看我多傻,居然忘了这么大的事林诚怎么会不告诉你呢。
总裁把他抱进自己怀里,轻拍着他后背说:不是什么大事,你尽力了,我知道。
卧底想:我尽力了吗?
大约可以算尽力了,只是这句话无论如何也不该总裁来说的,他是那么顾下的一个人,怎么能这样云淡风轻地来安慰自己呢?
一整天的伪装荡然无存,他回抱住身前的人,终于亲身体会到什么叫做无奈,什么叫做不得不舍。
卧底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本该对张海平说的,可是该听的人见不到,他就再没有找到人能当得起他这声道歉,于是只能把一切压在心里。直到今晚总裁对他说“你尽力了”,他终于意识到还有这样一个人能够承载他。
总裁侧过头,吻落在卧底的前额。卧底被这久违的触感一惊,微微抬头,于是吻沿着他的眼、鼻侧一路滑到唇上。
卧底懂了这沉默下的所有安慰:我不能替张海平说没关系,但是作为话事人,我可以替他接受你的歉意并与你分担后果。
他们吻到一口气尽,自然地分开,总裁问:这样心里好受一点?
卧底心里好受了点,也清醒了,退开半步说:这儿有人执勤吧?
总裁也就放开他,说:是啊,怎么?你现在还想瞒着保卫室?还是觉得我应该带你回房间接吻?
哦天呐,卧底被迫接受在若干特勤的注视下抱着总裁被吻了的事实,也知道总裁是故意开自己玩笑分散注意力。他确实被安慰了,牵住人的手,凑前去又在仍泛湿润的唇上吻了一口,感叹:你怎么这么好啊。
总裁失笑: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以前给你留下的印象太糟糕了。
卧底摇头:是我以前太傻了。
总裁少见的词竭,他在卧底严肃诚恳的目光下伫立了许久,才偏头避过灼热的视线:你这么撩我,是今晚不想走了吗?
俩人虽说去年是什么事情都做过,但现在他们之间的默契是从头再来,今天以前他们连吻都没接过,要在一个晚上就连破两关,当然是超出他们预期的,两人之间还有那么多重要的问题没解决,过于亲密的关系对谁都不好,总裁说这话就是纯粹开卧底个玩笑。
可是总裁没想到,卧底今天晚上根本不是正常状态。这家伙心里压了一天的石头刚刚被总裁搬开,这会儿正拿人当宝贝呢,看总裁提个这么暧昧的问题,第一反应是总裁会不会有什么想法不好意思提,在这儿暗示自己呢,所以脑子都没走就地反问:……你想吗?
总裁直接被问住了。
——原来卧底是个谈几天感情就能往床上滚的人吗?他看错了?他以为的两人在感情进度上的默契并不存在?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吗?合适吗?
好在总裁的愣神功夫里,卧底终于察觉出异样,他看着已经被自己的反问尴尬住的总裁,才明白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崩溃的“啊”一声:我脑子今天不在线,回去重启一下。
总裁展颜,也不敢再逗他,赶紧把人放走了。
夏兴华按卧底的指示去探听军方介入的原因,果然发现了亚洲之虎的影子,同时夏兴华听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名字——辉南罗,据说此人是亚洲之虎在缅甸的负责人,果敢族,是亚洲之虎中一名重量级人物威百纳的心腹。有消息说这个海平曾在半年前加入亚洲之虎,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被亚洲之虎追杀了,辉南罗还为此劝说军方高层出面阻止警方介入,外界猜测可能是海平盗取了亚洲之虎的重要情报。
卧底在听到辉南罗这个名字时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是穆立。
威百纳是合作派,主张亚洲之虎与集团合作开发缅甸,当初坤敬谈判时穆立还见过张海平,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他怎么会追杀张海平呢?
什么原因呢?
卧底想不出眉目,于是立刻改换思路——张海平为什么到亚洲之虎去呢?
去年集团与亚洲之虎明明已经和谈,就算想往亚洲之虎安插几个闲棋冷子,也决不该是张海平这个曾经总裁办的秘书去。
只能是张海平自己要去的。
张海平图什么?
半年前,仅仅在自己暴露后两个月,有什么是他明明已身处最困难的境地,却还要去做的事?
跟自己有关,一定跟自己有关!
卧底心念一动,后背的冷汗刹那间浸透了衬衫。
他想到了那个在缅甸内调室的夜晚,段弘、张海平、吴鹤元、赵晓宇、班都和那个彼时还是俘虏的穆立心腹。
曾经在酒店袭击过自己的人里,除了穆立和他那个心腹,其他人都跟着蓬奥死在了亚洲之虎和集团的冲突里。
可是穆立的那个心腹被俘虏后,按照集团和亚洲之虎的协议是要被放回去的。
如果张海平因为自己的暴露而怀疑了亚洲之虎和集团的那场冲突,那么他只要潜入亚洲之虎,接触穆立的心腹,就会知道,在酒店袭击后,所有见过自己真正身手的人都被穆立打发走了,甚至在孟凡星追查酒店事件时,是穆立不惜代价把蓬奥逼进了绝境。
那样的话,张海平就会推测得到穆立和自己的关系,林诚当然也一定猜得到是孟付珩向自己泄露了孟凡星正在调查自己的情报。
这个猜想太可怕了,但正因为其可怕,一旦出现在脑海里,便叫人必须要去证实它。
证实的方法很简单。
卧底去找了林诚一趟,当面问了他一个问题:泰国军方说张海平有间谍行为,我想知道张海平是为了执行什么任务离开了内调室。
林诚便当着他的面给安孝生打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并不顺利,林诚说少听多,听着听着又皱起眉,放下电话后对卧底说:安室长说是很重要的任务,没有具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