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抓着总裁一只手,看人坐在那里说“我原谅不了自己”,卧底很想说句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但是过去的记忆涌上来。他想起苗兆祥死后总裁那段近乎自我折磨的日子,突然发现——总裁好像真的很喜欢向内归因,会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于自身。要是他这次真因为贻误军机上了军事法庭,或许总裁真能记他一辈子。
虽然卧底觉得这纯属总裁自己想不开,但是卧底说不出口。他在听见总裁说“你不能因为我受委屈”时就开始心疼了。
明明他都快把话说绝了,总裁竟然还只是顾着他会不会受处分,任卧底再有原则,这会儿也不忍再往人心里插刀子。
总裁的手仿佛怎么也捂不热,他放弃了,用右手攥住总裁的几根手指迫使他放开自己,说:这不是什么委屈,我不在乎,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卧底本意是想聊做安慰,但是动作和语言却刺激了总裁,一直对卧底所说所做听之任之的话事人终于再忍耐不住,勃然而起:你拿定了主意,不容商量了是吗?!
卧底被吓一跳,心里想的答案没敢说出口,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总裁当然懂他,恨声说:好,如果是这样,那我都不同意——无论是分手,还是你所谓的“你的事”。
卧底震惊地瞪向他,不懂这管着偌大集团的总裁大人是个什么谈事思路。
总裁马上就让他懂了。
年青的话事人上前一步封住卧底的去路,阴沉的戾气瞬间弥散,那是昔日作为集团继承人的总裁纵横欧洲特贸业时的气质。年轻到还没有学会收敛的他会把血雨腥风都沉进眸子,一个眼神便能威慑那些嚣张跋扈的敌人和桀骜不驯的部下。只是执掌集团后的总裁手腕日渐纯熟,慢慢把所有戾气都藏进了和睦春风里,再看不出丝毫痕迹。
已经有些年没人见过总裁曾经的样子了。
卧底后颈的汗毛都随着总裁这一步立了起来——是他的战场直觉在示警。
总裁寒声说:我不想管你的时候,你赶着在我眼前打晃,说的比唱的好听,现在都不作数了对吧?——你当我是什么!任你招来挥去当消遣的?!
卧底在他的注视下想后退,刚要抬脚才发现两条腿已经抵在了沙发上,退无可退。
总裁却看穿他的意图,又欺近一步:你也算见识过不少人物,你看看哪一个是能由着身边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贺安是你兄弟是吧?你问问他有这个气量吗!想分手?可以,我给你找地方待着,跟你的何警司做伴去,你就是心死了,人也得给我留下!我的人,轮不到别人处置!
卧底听他越说越离谱,缩起脖子眼珠滴溜溜转两圈,心说难怪没看懂总裁的思路,原来是压根没想谈事——他真是要耍赖耍到底了啊。
万没想到会在这个关节上出岔子的卧底有点头疼,总裁刚刚还是一副“我尊重你”的模样,一眨眼全翻了车,现在分明要不讲道理。
这会儿再火上浇油显然是不明智的,只能试着顺毛哄哄。
他在总裁的威压下慢慢坐回沙发,扬起头,抬手去够总裁垂在身侧的左手。
这样妥协意味明显的动作让总裁很难拒绝,于是指尖很快被人抓住,而后又被向下轻拽两下。
总裁僵了会儿,跟着这暗示坐回去。
卧底见氛围缓和,轻声说:我给你讲讲我的事好不好?
他前倾着身子拉近距离来暗示亲近,以此降低对方心防,慢慢讲道: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牺牲了,现在我连他们的样子都已经记不清晰。十二岁时,那些记载着父辈功绩的档案放在我和伙伴们面前,我们甚至无法靠自己找到属于父母的那一份,因为连他们的姓名都是绝密。是组织上抚养我,教我本事,我父母的信仰给了我生命,现在那也是我的信仰。
卧底神色坚定:我是孤儿,但是我有家。
他想起了那些熟悉的面孔,露出笑容:一个孩子就算在外面闯了天大的祸,总归也要回家啊。
总裁却被这浅浅的笑刺得双目酸痛——那么纯粹的赤子之心,他本是可以拥有的,他原本都握在手里了,怎么就弄没了呢。
他问卧底:那我呢?
卧底循循善诱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啊?
总裁于是又问了一遍:你有主意,你说来就来,要回家就得回家,那我呢?
卧底:哈???
总裁面无表情:没想过我对吧?
卧底:……
他彻底懵了,完全想不到刚刚还气势凌人的总裁怎么一眨眼就坐在自己面前问这种问题?——简直让他怀疑是自己犯了什么生活作风错误。
总裁帮他澄清怀疑:虽然你天天往我家里跑,当着我手下的面跟我接吻,一不高兴还要咬我,但是你有家,我是外人,你的事都得回家去处理——我理解的对吗?
卧底:………………
总裁狠狠一点头:那行,你有家,好事!现在就给你上司打电话。你给不了我交代,我跟你上司谈。
卧底凌乱了。
老天爷啊,他这是作了什么孽?!
天地良心,他有这么十恶不赦吗!!!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被他的男朋友要求找领导了???
从学霸到尖子兵受人青眼二十年的卧底居然被人找领导了?
卧底目露惊恐,一瞬间脑子里想的全是以前那个跟司令部唯一的话务员谈了恋爱的教官,据说俩人自打确立关系教官就被要求只要人在就必须亲自接司令部的电话。结果某天教官因为溜到外面抽烟,电话被替教官写总结的卧底接了,当天中午教官就被叫到司令部去挨了一小时训,回来时裤子上还挂着一片鞋印子,据说是司令员亲自上脚,还下了命令:今后生活上再让话务员提出批评,不问原因,直接处理!
苍天啊,因为生活错误被找领导简直是人生阴影!
——哦,打住!
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他居然被总裁讹上了???
这是个什么情况!!!
卧底抓狂,同时还心虚:你到底想怎么样……
总裁亮出两根手指:两个选择给你——第一,让这件事过去,你要分手要做什么都随你;第二,你一意孤行,那我自然会找出你的组织和上司,反正政府情报机关的交道我也没少打,不差这一桩。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中意你了,难保不会顺水推舟,让你来投我所好,到时可就跟你那个何警司让你做的事一样了。
卧底的手肘支在腿上,捂着脸低下头,觉得脑细胞已经快死光了。
“这样你有什么好处啊?”
他不能理解地问总裁。
总裁抿着唇看他,不置一词。
卧底痛苦地抓起头发,为两个人有缘无分,为这徒劳的努力,为他们注定生活于两个世界。
他觉得总裁现在的作为已完全失去意义,就像退烧药一样治标不治本,可如果这就是他们的终点,他又不忍心拒绝总裁最后的要求。感性挑战着原则带来空前的矛盾,让他无所适从。
卧底没有主意了,总裁的目光更让他心神难定,他埋头说:我想想。
然而抬头又重复了一次:你让我回去想想。
总裁皱着眉打量他一阵,像是在判断他说话的真实性,最后终于松口:好,想想,我们都想想。
卧底走了,这次总裁没有拦他。走出客厅时周姨迎上来问了句要不要留下吃午饭,卧底摆手拒绝,看到手表指针已近三点,随口嘱咐周姨让总裁先吃。
直到回办公室,卧底都觉得这一上午的事情发展甚为荒诞。但他没有思考时间,彭学义已经等他许久,需要审阅的文件一大摞,等从工作中抬起头已经快七点。
他到食堂去吃了晚饭,回到宿舍就开始坐在窗边发呆。
要是有个人能帮忙出出主意就好了。
他想贺安了,但是北京的大会昨天已经召开,贺安现在根本联系不上。
电脑上的邮件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催促着他,香港站的信息汇总又来了。
感情不成功,工作还得干。
卧底洗把脸认命地重新坐到电脑前,第一份邮件刚打开,杜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卧底没想到这会儿能接着他电话,稀奇地问:您居然没去开会?
杜延答:中间跑出来的。
卧底震惊:啊???
杜延老神在在:又不是我自己想进党委,爱让干不让干,不让更好。大会开的哪儿哪儿都找不见人,一把手全不在,什么事都干不了,我不跑出来怎么办?
卧底没啥心情陪局长大人吐槽,直接问道:出了什么大事,需要劳动您大驾?
杜延笑说:我是次要的,主要得劳动劳动你。
卧底:?
杜延问:上回你负责接的那个专家有印象吧?
卧底说:当然,高符。
杜延说:他有个沙特朋友也是搞超导材料的,有块很重要的试验品得去取一趟。危险倒是没什么,只不过本来是十局的活儿,现在这不是全关起来开会了么?偏偏人专家对你印象特别好,点名要你去,别人都不放心。你上回问那个小歌手的消息我也麻烦过十局的人,正好这次还上人情。怎么样?你送佛送到西?
领导都这么说了,卧底当然不会拒绝,他现在宁可工作多一点,好能顺理成章地不去想烦心事。
杜延给他发了封说明邮件,情况确实不复杂。高符朋友的实验室里有个试验品在实验里表现出色,可能会对高符的研究有帮助,高符准备借来看看。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科研大佬们的试验品价值,要是上纲上线绝对能惊动外交部,但是现在高符用私人关系处理了,那当然得找个可靠的人来做这件事。
高符看中了卧底。
当然,卧底也很乐意跑这一趟,他对高符的印象确实也很好。
11月11日,卧底登上了飞往沙特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