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2日凌晨,卧底抵达沙特吉达,这里坐落着一所刚刚成立三年的新校,阿卜杜拉国王科技大学——KAUST。
卧底对阿拉伯语一窍不通,还好校门口的酒店前台有一口纯正的伦敦腔,他开房住了一宿,第二日清晨走近校园,在向校门处的安保人员出示了带有校内实验室签章的邀请函和自己的护照后,安保人员马上为他打了一个电话,很快就有一个年轻穆斯林开着车来接他了。
穆斯林一边驾驶一边为他介绍着沿途风光,从游艇俱乐部、淡水净化厂到高尔夫球场各类设施一应俱全,整齐栽种的绿化树间建设着一座座联排别墅,那是学生宿舍,路上行人不乏女学生往来,堪称穆斯林国家的奇景。
他们在实验中心下车,穆斯林刷了门禁卡将卧底带进去,从密闭实验室间的通道走过,卧底推开了教授办公室的门。
奥格顿,加拿大人,美国工程院外籍院士,高符留学美国时的同学和好朋友,一年前受邀到KAUST任教。
卧底同他亲切握手,虽然过去在训练营里对英语的学习可以满足日常交流的需要,但是和一位院士大佬聊天显然不属于日常交流。即使奥格顿刻意回避了许多专业词汇,卧底依然听起来很吃力。
奥格顿看出卧底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没有失望,反而略含歉意地说:我还以为你是高的学生或者同事。
卧底摇头:我只是他的朋友。
奥格顿表示明白,接着从自己的办公桌下取出一个保险提箱交给了卧底。
双方没有更多赘言,卧底拿好提箱出门,刚刚的穆斯林还在门外等他,开车将他送到学校门口才返回。
卧底刚准备离开,杜延的电话打了进来:报告你的位置。
卧底当即站住汇报:KAUST校门,物品已经拿到,正准备离开。
杜延立刻拦道:先不要出校。接到十局通知,吉达机场刚刚通报了你的信息,你可能被限制离境。外交部正在沟通,你先留在校内,KAUST封闭管理,警方不能进去抓你,使馆去接你的车已经在路上了。
卧底转身向回走几步,问:需要多久?
杜延回答:总领馆已经出发,一百公里,预计两小时。
卧底答应个“好”,很快在周围寻到一家咖啡厅,走了进去。
任务有意外是他们的常态,卧底从容地走到二楼找个方便观察的位置,坐了过去。他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是官员,沙特再怎么也不会扣留他,现在操心的是大使馆,因为他手里的箱子才是沙特的主要目的,只要沙特方面不让这个箱子登机,他这趟就算是白跑了。
卧底如预计中的等了两个小时,一辆领馆的公务车出现在校门附近,他马上拿起提箱下楼向外走去,接到杜延的确认电话后他步出校园,打开后车门上车。
开车的是位一秘,言简意赅地告诉他:机场现在出不去,给您联系了一艘要回国的货船,您跟船走。
卧底答应一声,没再说别的。
车行至伊斯兰港,一名船长已在等候。
船是油轮,此时灌装已接近尾声,船长早打点好港口官员,给了卧底一顶安全盔就将他带上了船。
船长很健谈,对着卧底一口一个领导,但领馆的秘书没给船长交代卧底是谁,船长也不问,只把卧底带到船长室旁边的空宿舍安顿好,连连问他有什么需求。
卧底找船长借了图纸熟悉油轮结构,又向船长打听了油轮航线,得知船从红海启航后要过曼德海峡和马六甲,终点是山东日照,预计航程十八天。
船长热情地把刚补充上船的物资给卧底拿进屋,多是水果和当地的零食,因为担心船上生活单调,船长还给卧底拿了只Pad,里面存了不少影片资源——当然,都是正经电影,毕竟船长把卧底当个正经领导。
卧底倒是不怕枯燥,他只是有点后悔,早知道一出来就是半个多月,应该提前给总裁说一声。毕竟刚刚吵过一架,他一声不吭就没了影,不知道总裁那边该怎么想了。
他看看卫星电话,能帮忙传话的人在开会,能接着电话的人他不敢跟人说实话,再看看手上那块自从戴上就只用来看时间的手表,还是算了——定位一开他的任务位置就全暴露了,犯纪律。
于是抓着一把椰枣坐到床上,一边磨牙一边出神——难得的十八天悠闲假期,他可以好好想想他和总裁的事了。
中午1点,油轮一声汽笛,辞别吉达港启航,船员们终于得以聚到食堂享受美食。卧底没去凑热闹,但在宿舍被船长投喂了整只龙虾,吃得非常满足。
海上缺乏娱乐,食物就显得格外重要,上船第一天卧底吃喝不愁过得优哉游哉。当卧底正在对自己的十八天假期充满了美好期待时,第二天下午,油轮驶过曼德海峡进入印度洋,一切很快变得不一样了。
傍晚时海上起了八级风,三百多米长的油轮在海面上起伏,连续不断的超重失重加上侧倾一开始还让卧底感到一丝新鲜,两个小时后卧底就撑不住了,抱着垃圾桶把已经消化殆尽的午餐吐了个干净。
此时另一边的食堂里老海员们已经凑在一起开始了美妙的晚餐,好心的船长跑来看了卧底一眼,安慰他:您先适应适应,晚饭给您留着,随时吃!
这顿晚餐卧底最后也没吃成。
直到后半夜海上风小了卧底才睡过去,第三天起床时连脚步都是虚的。
十八天太难熬了!——卧底生无可恋地趴在床上想。
在船上的第三天卧底是在床上渡过的,饭吃不进去,勉强塞了点水果。晚上入睡倒是准时,但绝不是因为生物钟准确,而是已经晕迷糊了。
似睡非睡中,一阵电铃声唤醒了卧底骨子里的警惕,他强撑着爬起来走出宿舍,恰好看见一名海员奔向甲板的背影。
卧底大声问他:出什么事了?
海员回答:海盗来了!
卧底按印象中的图纸找到驾驶舱,船长正在里面呼叫护航军舰。
卧底问他:怎么样?
船长道:太远了!这里不是海盗活跃区,军舰要十二个小时才能到!
对讲机里传出汇报声:国旗升了!海盗还在靠近,看到六个艇和两艘母船!
船长马上命令:关闭所有水密门,所有人进安全屋!
他接着对卧底道:领导,我让人带您进安全屋,那里的电力和通讯系统是独立的,等到军舰来就有救了!
卧底依言去穿了救生衣,跟着一名海员躲进了底舱的安全屋,其余海员则分组就近避险。
老海员见多识广临危不乱,竟还给卧底找出个板凳来请他坐:没事儿,哪年都得遇一次,有船长在外头呢,大不了交赎金。要不是这次没找着国际安保,这帮海盗也上不来船。
卧底抓着保险箱问:为什么这次没找到安保?
老海员道:不知道,几个熟悉的公司都忙,抽不出人。
卫星电话在底舱里已经失去信号,只有船上的通讯系统可以呼叫附近舰船。卧底跟着老海员躲了半个小时,渐渐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声“铛”“铛”的促响。
卧底警觉:枪声?
老海员弯腰贴近安全门听了会儿,说:领导放心,这门子弹打不穿,听说连火箭弹都防住过。
卧底可不太放心,他们现在这是坐以待毙,一旦出事跑都没处跑。
门外枪声越响越急,广播里开始传出海盗的喊叫,他们要求所有船员到甲板集合,否则要立即射杀船长。船长跟着被要求在广播中发言,号召船员们走出安全屋。
卧底看向老海员,对方马上说:没有暗号,领导放心,有危险他会说暗号的,没事儿!
老海员话音未落,门外又是一梭子。
两个人又等一阵,外面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卧底听着方向判断:是前舱的安全屋,RPG,这个门扛不住几下。
他准备离开,老海员见状劝道:被绑架也没事的,海盗就是要赎金而已!海上没处跑的!越反抗越危险!
卧底早在一进屋就看到货柜后有段麻绳,这会儿迅速用绳子将保险箱绑起背到身后,他没有和老海员说他的猜想——海盗有可能不是为赎金而来。
他附耳在门上听了会儿,外面似乎又安静下来,于是打开安全门,嘱咐老海员藏好后独自离开安全屋。
他现在的位置接近船尾,船内已断了电,卧底全凭对图纸的印象找舱室梯,刚走过分油机间,便猝不及防看见一对眼白。卧底一惊,马上反应过来:黑人!海盗!
卧底一把抬起黑人的枪口关了保险,弯臂紧紧锁住他的颈部,很快黑人便停止了挣扎,一松手,那身体便如面条般软倒在地。一只手电从黑人的手中滑落,卧底检查发现是坏的,判断黑人很可能是因此掉队迷路。紧接着又搜了黑人身体,找到两个弹匣一把匕首和口袋里的一张照片,卧底打开手机照明,看到照片上赫然是他自己。
果然不是为了什么赎金!
卧底捡起步枪,迅速找到储物室,用匕首割下一块防水布将保险箱重新包裹并用绳子扎好,接着挎上一只救生圈顺着舱室梯登上了主甲板。油轮已失去动力,顺右舷望去,两艘海盗母船就停在不远处,三艘小艇用缆绳系在甲板的桩上,海盗多集中在通向驾驶舱的舷梯旁。
卧底迅速脱下衣服,先将保险箱并救生圈一起远远掷开,跟着从船尾一跃而下。二十多米的落差让卧底深深砸入水中,紧接着又在救生衣的浮力下迅速上浮。
卧底挥动双臂找到保险箱,推着救生圈游开,同时用卫星电话开始联络杜延。
杜延从睡梦里被吵醒,待到听说电话那边已经跳海了,顿时睡意全无,放下电话立刻开始联络海军。
军舰离得太远是实际情况,海军答复:即使派直升机前出,最快也要九个小时才能赶到,而且护航编队目前只有两架直升机,面对两艘海盗母船能否成功营救很不好说。
但风险再大大不过任务,杜延要求海军务必按九小时计划提供支援,另一边他沟通卧底,让他尽量保存体力,远离事发海域。
卧底提醒他:如果海盗发现我不在船上要扩大搜索范围,就算晚上能侥幸躲过去,天一亮也完蛋了,而且我在船上吐得太狠,状态不好,没准撑不到九个小时就要失温了。
杜延说:我知道,正在询问你附近的民船。
四局是港澳台局,境外的事还是从十局下函才名正言顺。杜延一个招呼打过去,刚刚散了会跟一群投资成功的公子哥儿们狂欢到半夜的贺安就被卢越从床上叫起来了。
贺安酒还没醒,盯着卢越瞪了半分钟,才听懂他说的那句“海蜥出任务在索马里遇上海盗了,杜局正逼着咱局长找过路民船”。
卢越把自家太子爷扶起来,拿过电脑给人解释情况:军舰离事发海域太远,而且海盗就是冲着咱们来的,据说搭乘的这艘油轮出发前连国际安保都找不到,杜局想找一艘能在明早六点前到现场的民船协助救援,越近越好。
贺安揉着眼睛喝醒酒茶:那找着了吗?
卢越心说首长这是真喝的不少,找着了还用喊你?嘴上老实道:没有,现场两艘海盗母船,预计人数可能在一百以上,普通民船咱们没法让人家去。
他以150海里为半径作圆:海上船只得在这个范围内才行。
贺安按着太阳穴提神,他平时一向自律,就放纵这一回,偏赶这节骨眼上就出事了,一边暗下决心今后再不能这么胡闹,一边集中注意力整理思路:罗哥那个渔业公司是不是经常跑阿拉伯海?
卢越马上调出刚更新的海船信息:刚查过了,确实有罗家的船在范围里,不过之前听说罗家二爷和四爷都在盯着总装下面的船厂改组,争得正凶,现在请二爷帮忙,恐怕还得您亲自给说说。
他们办事一向如此,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时机对了一句话就管用,时机不对寸步难行。在对的时候办对的事是他们每个人都要精通的基本技能,只不过现在形势紧急,事再难也得办。
贺安撂下茶杯,打发卢越:电话。
卢越赶紧出去把客厅里的电话给端进来,捧到贺安面前。
贺安抓起话筒,拨号时却突然又犹豫了:我记得泰福置业的服务支出项里,有一笔是打到索马里的?
这着实考验了卢越一把,他想了会儿才答上:是有,上个月签过一笔服务合同,对方注册地是在索马里。
泰福置业是贺安和总裁用来走款的工具,卢越一听泰福就猜到了贺安的意图,有些犹豫:他们也可能只是把公司注册在了索马里,实体不一定在,直接问会不会不太合适?
对总裁的业务领域而言,打听公司实体的位置本身就是种冒犯。
贺安放下话筒,笃定道:就算这个公司不在索马里,他也一定在那边有人,否则不敢操作。
他指着房门道:去打电话。
卢越心里不太认同,他潜意识里觉得这种和任务有关的事不应该让总裁参与进来,但服从是他们的天职,所以他默默退出去拿起了那条通往集团的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