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在开往酒店的车上,卧底依然觉得今天魔幻得很。
他转头看看身边低气压的贺安,倚着车门清了清嗓子。
贺安很不耐烦地瞥他:这回你满意了?
卧底没忍住,扭头偷偷笑了下。
于是贺安更加气急败坏:杜局心都偏到姥姥家去了吧?什么鬼?你闯祸把我骂一顿?老子招谁惹谁了?
卧底不疼不痒地劝导:是是是,委屈兄弟了,别往心里去。老爷子那不是指桑骂槐么,都是说给我听的……你体谅一下老人家的不容易。
贺安瞬间怀疑人生:我真是靠了!他心疼你你体谅他,老子活该是吧?
卧底赶紧安抚:那不能那不能,你必须很重要。我这成与不成的顶多少个媳妇儿,你那在香港可是真金白银,杜局要是看不顺眼,你后面的麻烦可少不了。
贺安气翻:现在成我的事了?
卧底心情大好,斜歪在边上笑。
贺安坐了会儿,转而问:你们俩……你是上面那个啊?
卧底愣了下才知道贺安在问什么,遂爆口:卧槽!你有点正经没有?!
贺安看他这样子也就猜个大概:切!吹吧你就!还媳妇儿?你能做他的主?
说完就开始嫌弃:不争气!没出息!
卧底简直哭笑不得:你说的这些都没啥联系吧……谁说体位跟话语权有关了?压根没逻辑……
贺安不屑:哈?你有逻辑,那你说话管用啊?——你也就支使我。
话音未落,面前的多媒体隔断板突然升起,是开车的卢越实在听不下去首长之间的聊天内容,决定为自己保留一丝清净之地。
口无遮拦的两位首长俱是一愣,贺安顿了顿,叹气:兄弟啊,我是为你下半生的幸福忧心啊。
尽管他看起来很诚恳,但鉴于这是个刚刚关心过别人床帷秘事的家伙,卧底仍然忍不住怀疑“幸福”二字的真正含义,于是握起他的手说:贺书记放心,您的辛苦斡旋我回去一定转达,决不让您在香港的投资吃亏。
贺安气哼哼甩开他:好心当成驴肝肺!懒得管你!
卧底倚回靠背,对贺书记的鄙夷浑不在意。
不一会儿,贺安就重新转过头来:老子是认真跟你说啊,你们俩要成了,你真不能迁就他。
卧底早知道他忍不住,毫不意外地看他:哦?
于是贺书记继续教育:他那种人,有钱有权有野心,你要由着他那可就没边了,他集团里随便哪件事不比谈对象重要?更别说还是你们这种情况。你光迁就他,最后只能把你自己逼死,你要是能降住他,没准还能走远点。
卧底初时没往心里去,待听到后面才愈发愣了——妈的好有道理!果然还是大佬了解大佬!
贺安看他愣神,以为他又在应付自己,抬脚踹他腿:听没听见?!
卧底赶紧答应:听了听了!
眼珠一转问他:你这么懂,是不是因为你也这样啊?
贺安“草”一声,很快又端起架子:老子找对象不用自己操心好吧,有的是人替我想着呢,等过两年我把家里捋顺了,准保娶个秀外慧中的媳妇儿回家,到时家里的事全给她管,我正好省心。你俩跟我能比?他家那个集团怎么管能听你的?怕是碰都不让你碰吧?我看杜局说的挺对,你就是想不开,家里这么多好的随你挑,你非出去受罪。
卧底不反驳他,只是又想起过去几个月在香港的时光,感情一事冷暖自知,着实没什么必要和别人辩解。
回到酒店,卧底又向贺安勒索了一部卫星电话,在对方鄙视的目光下把人送走了。
电话打到A2,很快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顿时兴高采烈:嗨!没想到吧!我还能给你打电话!
总裁似是也笑了声,说:嗯,没想到。你那边怎么样?
卧底扑在床上,说比想象的情况要好,我家领导都舍不得骂我,把贺安骂了一顿,我觉得我生存概率很高。他在床上打个滚儿,抱着手机看上面单调的通话计时:我想你了。
总裁顿了顿,提醒:才两天。
卧底说:他们句句不离你,聊的我心都飞了。
总裁随着他问:他们说我什么?
这个问题不能答,卧底糊弄道:好多,等我回去再说。
总裁说:行。
手机里安静一阵,卧底开始没话找话:你在干嘛?
总裁说:在开会。
有了上次的经历,卧底可不敢忽视总裁口中的“开会”二字了,虽然估计能让总裁在开会的同时陪他聊天的不会是什么重要会议,但还是问道:……什么会啊?
总裁按开免提,卧底马上就听到了清晰的发言声:……贝拉基地的物资储备正在加强,武器供货渠道畅通……
卧底听出那是单勋的声音,瞬间僵在床上:……单处发言你怎么还接电话……
保卫处处长讲话,就算是总裁开小差也不合适吧!
总裁关了免提,说:远程会,我把视频关了,你不是说想我了?
卧底埋头进床单里,觉得这会儿比刚才更想了,他只能制止总裁:你快开会,我先挂了。
总裁说:好。
然后电话里便只剩下呼吸声,卧底等了会儿,才明白总裁是真的在等他先挂电话。
这也太难为人了!
卧底挣扎着纠结半天,狠心按了挂断键,放下手机瘫在床上叹气——怎么能怪自己意志力不够呢?总裁这种人换谁来也扛不住吧!
在酒店的日子很枯燥,还好卧底没有被关得太久,两天后贺安又来了,替杜局带话:你跟总裁说,让他来北京一趟聊聊吧。
卧底还没顾上为新进展高兴呢,先吃一惊:怎么可能让他来北京?!
贺安不太满意:他不来北京难道让杜局去香港?——你搞清楚你的立场哈,有意见自己跟杜局说去,我可不传话。
卧底心说啥立场?啥立场也得是有了媳妇儿再谈。总裁那个身份敢往大陆迈一步,就算集团里的老老少少总裁能压得住,卧底自己心里都没谱。即使他信得过杜局和贺安,北京还有那么多耳目,保不准哪里就走漏了消息——这种关乎人身安全的大事面前,哪管得了什么立场?
于是坚定反驳:不行。他现在来大陆太危险,一旦被人针对,我们想保都难。我不同意!
贺安气:你都没问他,你就不同意了?
卧底断然道:这个不用问他!
贺安瘪瘪嘴,心塞地走到一边坐下,顿了会儿,说:行,你不同意,那你跟杜局说去吧。我反正提醒你,老爷子气着呢,可没我这好脾气。
这话卧底信,贺安现在就是个挡箭牌,当然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跑了,于是哄着贺安商量:是是是,我知道,肯定也不能让杜局跑香港,那不像话;可我要是把总裁喊到北京来,真出了问题,那也是你的麻烦不是?——你看咱们取个中,把地点挪到澳门,怎么样?那也是四局地盘,两边都安心,也符合惯例的!
贺安对他这种见色忘义的行止八百个不耐烦,但听到最后的建议又不得不承认那是个最可能促成会面的主意,便开始抱怨:什么惯例?那得是身份对等,你这让杜局怎么想……
卧底跟着他身边小声嘟囔:对不对等的……也差不了太多吧。
贺安一愣,表情顿时变得不怀好意起来:小同志,你这种思想很危险啊——
卧底谦虚道:跟你比还有差距。
贺安不跟他斗嘴,理了理夹克倚住靠背,神情严肃: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你现在是死心塌地认准了,是吗?
卧底痛快承认:是。
贺安点头:好。忙我可以帮,但我要一个承诺。
卧底笑着质疑:你之前还说要绝对站我这边,用尽一切办法帮我?
贺安面不改色: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卧底做恍然状,支在扶手上沉吟一会儿,说:我猜这个承诺,是关于你和集团的生意的?
他看贺安,现在这个人是贺家的继承者,而非他的战友兄弟,所以他说话也很直接:可我们之前聊过的,民不举官不究,你要再进一步,让四局给你打掩护,不可能。你来说没用,总裁来说也没用,这是原则。
贺安摇头:我家的生意,我当然会做周全,我要的承诺是——如果有一天你要查集团的买卖,你不能动我这条线。
卧底愣了下,终于明白贺安的用意——他这是在防自己和总裁翻脸的那天了。
两个人在A3里吹牛打屁时什么话都能说,现在真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贺安便要出手了。卧底跟总裁好了,对贺安来说是百利一害,这唯一的一害便是卧底将来和总裁分道扬镳的风险。所以贺安要一个万全,他要即便有一天卧底和总裁掰了,贺家也必须平安无事不受波及。
事实上,诚如贺安所言,贺家在大陆官场的影响力是完全可以保证操作安全的,倘若卧底再无法从集团方入手实施调查,那么几乎就已经将贺安和集团之间的利益输送链置于监管之外了。
这是贺安提出这个条件的真正用意。
卧底想得很明白,只是他没有理由拒绝。和总裁在一起就意味着入局,而贺家决不允许自己的利益链条上出现一个如此巨大的变数,所以他必须给贺安一个保证,给贺家一个保证。
卧底说: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