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安说会帮忙,就真的再没来找过卧底,一天后便直接通知卧底准备澳门的会面了。
卧底给总裁打电话沟通,总裁定了地点,让卧底自己跟杜延去定时间。
11月26日,卧底赴澳门,与杜延、贺安同行,飞机是贺家下属集团的公务机,全程保密。
见面地点在金澳大酒店,属集团金河系公司,总裁由林诚随行,保卫室、内调处与金澳保卫部负责安保。
会面力求低调秘密,为免外界猜测,集团特地公布了总裁到罗马视察的行程安排,而实际飞往罗马的航班上只有刘金阳一个人。
卧底一行抵达酒店后马上在安保人员的引导下前往会议室,总裁已经在等他们了。他跟在杜延身后对人家眨眼睛,总裁的眼神掠过他分别与杜延和贺安打招呼。
会议室是集团布置的,四套桌椅呈弧形对称摆放,总裁引着杜延走到中间,贺安自然跟在杜延身旁次位,瞬间就只剩总裁身边的最后一个位置留给卧底了。
座还没落,卧底已经开始头大——这么明显的位置暗示简直跟逼人站队没什么两样。
于是在总裁对杜延说出那句“请坐”之后,杜延的眼神直接瞥到了卧底身上。
上司和对象,怎么选?
挪椅子还是挪屁股,这是个终极命题。
卧底没法选。
所以他脚步一动便越过了贺安,先请杜延落了座,跟着屁股一拱硬生生挤开贺安占住了杜延旁边的位置。
贺安:???
一场针锋相对的严肃会面开局变成一出抢椅子的游戏,气氛中顿时带上某种黑色幽默的意味,总裁露出一丝微笑,给贺安指自己身边的位置:贺总请。
贺安没得选,坐到总裁旁边,很快屋里的三个人就谁都不看他了。这倒让他落个清净,反正他想要的好处已经拿到了,现在屋里这仨人一个为了护短骂他的,一个见色忘义的和一个让人见色忘义的罪魁祸首,他谁都不想理。
卧底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两边针尖对麦芒,见大家坐稳当了,开始主动为双方做介绍。他是有面子的,两边都不会让他难堪,随着他的介绍又重新问了好。
总裁说:集团的家在香港,我们从创立至今取得的发展离不开香港政府的支持,这也是国家对我们的支持,我们心怀感激。今天见到您很高兴,希望经济协调处这个部门能够持续设立下去,以后可以有更多的沟通机会。
他开了头,话题自然就接下去了。
杜延说:贵集团与大陆的渊源颇深,建国之初,云浮广信码头便在当地威名赫赫,改革开放伊始,广信码头的几位领导者以过人的战略眼光赴香港发展,勇抓历史机遇,不断创造商业神话。97、98年国际金融局势动荡之际,贵集团在自身资金尚不充裕的情况下积极配合特区政府的金融政策,为香港的经济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我们为贵集团今天取得的成绩深感欣慰,并由衷祝贺。
他寥寥数语点出集团过去发展过程中的重要转折,其中诸多内幕连集团史中也语焉不详,展示了他所做功课之充分。
总裁说:集团当前的成就是几代人接续努力取得的,感谢您对我们过去所做工作的认可,这份认可十分宝贵,我们非常珍视,也愿意继续为香港和国家社会发展奉献自己的微薄力量。
双方表现得都很有诚意,一方作为国际集团阐明了自我国籍归属的认同,一方作为政府官员抛开传统价值观念对集团给出了正面评价。除了刚刚见面时的小插曲,会谈之和谐简直完全出乎卧底意料。他正在心里暗赞贺安的工作到位时,却见杜延转头对他和贺安说:我想和总裁单独说会儿话,你们到外面休息一下吧。
卧底一愣,突然明白:原来前面的全是铺垫,谈正事根本没打算让他在场。
这怎么能行?!
他试图反驳:杜局……
结果杜延还未说话,总裁先抬手按了桌上的呼叫铃,对推门而入的林诚说:请两位客人去茶室休息。
卧底反驳的话硬生生停住,很不赞同地看总裁。
总裁向他微微点头以示安慰,他回瞪一眼,不情不愿地跟贺安走出了会议室。
贺安跟他一起到茶室,悠哉游哉地饮起茶来,卧底不似他悠闲,担心地问:你到底跟杜局怎么说的?
贺安极随意地回答:我就如实说的啊——我说现在是天上掉下个金龟婿,杜局你得不拘一格识人才,虽然是宝贝了二十年的亲儿子,但你架不住人家心飞了啊,那你不得找个识货的下家才能卖出个好价钱么……
卧底看他那副从小到大没半点变化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很经验主义的不想相信他,然而听他胡说八道完再一想——妈的,这货真的干得出来!
卧底被迫接受某种可能:他要被自己的上司和兄弟卖了。
卧底:卖出去的哥们泼出去的水,你们这是搞一锤子买卖,以后准备跟我老死不相往来是吧?
贺安忍俊不禁,看卧底自黑似的吐槽,干脆连解释都省了:周瑜打黄盖,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嘛!
屋里没有第三人,贺安说话大胆得很:你也想知道知道他的诚意吧?
这个“他”指谁当然很明显。
卧底对这种八卦的领导干部最多留个白眼:我心里有数,用不着。
贺安挑挑眉毛,卧底的反应比他的预想理智许多,终于像是个正儿八经的情报工作者。
卧底固然有所担心,但是总裁不想他插手,他这会儿当然不能拧着来,便只问贺安:杜局想要什么?
贺安稍做犹豫,似在评估现在就交底的风险,很快便有了决断,说道:袭击过你的海盗组织是一支从三年前就开始接受美国军方资助,逐渐形成的非政府武装力量,如果由这只武装取代索马里的现政府,红海-亚丁湾一带的局势会更加不利。
他用手机翻出之前的资料让卧底看:你回京当天,埃里弗海盗组织再次袭击了集团的货船,双方各有死伤,这几天一直在谈判,但是分歧不小,我们判断集团一方的顾虑还是担心航线维护成本过高。所以我们设想:从护航问题上给予集团一些支持减轻集团的后顾之忧,换取他们对埃里弗海盗组织的牵制,如果能达成协议,对双方都有好处。
卧底对他的双赢论表示质疑:多个敌人对集团有什么好处?
贺安:明明是多个情人。
哦好吧,卧底已经懒得吐槽他,客观地评估了下形势:整个集团都在为和罗氏的对抗做准备,他们压力已经很大了,要让他们再多树一个敌人,不容易。
卧底还有一半话没说:集团内部还有针对总裁的制衡力量,单从总裁需要自导自演一出清明节被刺杀的好戏就能看出这股制衡力量非同一般,在索马里问题上,恐怕不是总裁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这涉及集团内情,不适合直接说给贺安听。
贺安同意他的判断:知道不容易,这几天集团方已经和海盗接触过两次了,看得出谈和还是集团内的主流意见——你觉得让总裁放弃谈和的可能有多大?
卧底的态度客观,贺安也正经了些,认真询问卧底的意见。
其实在卧底来看,无论最后能否完全按杜局的设想达成协议,他直觉上都相信总裁会处理好整件事。
但是总裁有多大可能会选择和集团里的老家伙们作对呢?他真的想不好。
让总裁为了私事在公事上做出让步,对于和总裁相处至今的卧底来说,实在很难持乐观态度——这是关系集团发展战略的大事,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投资项目。
卧底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之前总裁某些假公济私的小动作,想起在北京的宾馆里和总裁悄悄打过的电话,想起……
哦,等等。
上次打电话时说了什么来着?
说在开会?
说单勋在做汇报?
说……贝拉基地的武器供货渠道畅通?
卧底对莫桑比克的贝拉基地可不陌生,德林达依的港口图纸就是由贝拉基地的团队帮忙设计的,他早在缅甸时就已经久闻贝拉基地大名了。
所以集团一边在和海盗方接触争取时间,一边在筹备物资准备开战?
可是……他忍不住想……真的只是为了争取时间吗?
他越想越心累,最终扶额摇头,对贺安说:我不知道。
贺安不疑有他,话题很快就改了。
杜延和总裁的谈话持续了三个小时,中午卧底和贺安吃了简餐,杜延和总裁干脆没吃。到下午一点多林诚来喊卧底和贺安,再回会议室时,杜延已经和总裁聊得满面春风,开始说到维尔茨堡的建筑历史了。
卧底:???
杜延看见他进来,开始结语:我还有公务缠身,今天就不用餐了。
转头又对卧底说:改日有机会,请总裁到北京做客。
卧底结巴着答个“好”,把杜延送出去,看着杜延和贺安上了车,赶紧跑回去问总裁:你们怎么聊的?
总裁轻飘飘回答:正常聊的,你领导说的要求我都答应了,就好了。
卧底不信:就这样聊了三个小时?
总裁淡然点头:嗯。
卧底:……
好吧,人家不愿意说,卧底放弃了,然后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回头确认了下林诚不在,会议室门禁严谨,于是快步上前抱住人亲了一口,说:生日快乐!
总裁:都过去一周了。
卧底赶紧解释:我那天给你打电话就想说的,最后想了又想,还是想等我回来后跟你当面说……不然……挺没意义的。
——再放在心上,人回不来有什么用?徒增烦恼。
总裁没想到卧底的心理压力这么大,连一件小事也要如此琢磨,顿时于心不忍:其实是……我让武松放出去消息,说集团准备和埃里弗海盗谈判。救过你之后小林一直在分析索马里的情报,发现大陆有加强印度洋军事部署和介入中东的意图,我就想……
后面的事不用他说卧底也知道,但是总裁没有说下去当然不是为了省口舌,而是因为他发现卧底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于是转而问:……你不高兴了?
卧底叹着气坐下来,无奈地说:所以我刚才问你和杜局聊了什么,你不想说是因为你介意我没在生日当天送祝福?然后现在又好了?
总裁原以为他是不满意自己算计了杜延,顿时被这急转弯的谈话方向堵得语塞。
卧底崩溃:你介意干嘛不问我?就不怕我真忘了啊?
总裁终于抓到他漏洞:你不是说自己记性好?
俩人打成平手,卧底无奈投降:好好,我的错,我以后一定每年按时买礼物送祝福,虚心接受批评,认真改正错误……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表态,林诚端着午餐进来,看见屋里卧底坐着总裁站着,在远处犹豫着没靠近,卧底马上把他请过来帮忙摆好餐具让总裁用餐。
一间会议室,两个人,卧底看总裁吃着饭,在这一刻终于确定,半年来数经危难,他想做的事终于做成了。没有狂喜,他只觉得这一切对得起他的付出。
他用手机编辑了“谢谢您”三字发给杜延,很快得到杜延回复:好好工作,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