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之虎的异动给集团带来最近的影响就是原定于12月24日上午举行的港口公司与亚洲之虎缅甸总公司的会面取消了,而12月25日便是圣诞节,这是大部分组织年假的开端,重新投入工作则至少要到1月5日。
十数天的空窗期足以发生任何事,毫无疑问,亚洲之虎的变故是某些人预谋已久,精心策划过的。
KAW基地与亚洲之虎发生冲突后,双方是在缅甸政府和盛文光的斡旋下重启合作的,彼此仍有戒心,都在尽力避免刺激对方,因此情报活动并不频繁。内调处手里情报的公开程度让总裁都没有向卧底隐瞒的必要,聊天时就随口坦白了:包围亚洲之虎总部的武装隶属泰军第四军区,行动理由是亚洲之虎进行了危害国家安全的经营活动,军方为维护国家利益而控制该组织主要成员并进行调查。事实上,军方的行动主要打击了亚洲之虎中的泛合作派,集团港口公司熟悉的几名亚洲之虎高管都在这场行动中失去了联系。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如果亚洲之虎中的泛合作派被彻底打压,取而代之的大泰族主义者还会在缅甸与集团合作吗?
亚洲之虎的大泰族主义者可是一直将泛合作派允许集团进入东南亚说成是出卖民族利益的可耻行为的。
卧底自然知道总裁担忧,总裁说起林诚的汇报时卧底手里拿着的正是夏兴华发来的情报分析——基于两国的友好关系,新华社在泰国的活动范围一直比较广泛。
看见总裁因为突然的变故而劳心费神忧思重重时,卧底的某些原则就不如之前那么坚定了,他隐晦地提示总裁:话说23日这个日子还挺巧的,和日本天皇诞辰在同一天呢!
总裁眉毛一挑,立刻给林诚打电话让人去查日康会社在泰国的活动。
放下电话,总裁又回过头来深望着卧底,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说来也怪,自打俩人这回住在一起,卧底突然发现总裁的眼睛跟会说话了一样,一切喜怒哀惧爱恶欲,一对眸子里写得明明白白,一目了然。
卧底被他盯了一会儿,受不住,开始低头装看不见,装了会儿发现不管用,于是垂头丧气地在资料里挑挑拣拣,最后又找出一个人来递给总裁:这人刚从第一军区调过去的,也参与了行动,他比较贪钱,可以问问看。
总裁坐到他身边拍走了资料发给林诚,跟着扭头来吻他。
卧底扭头躲开,暗恨自己意志力不坚定——明明当初连说服自己无视总裁的那些非法经营领域都需要下那么大决心;明明早想好要把洁身自好当成最后的底线,绝不掺合进那些污七八糟的生意里。可事到临头,他就是忍不住心疼,更拒绝不了总裁求助的目光,最终在爱人一言未发的时候就败下阵来。
他很不满意自己的心软和妥协,开始迁怒:什么毛病?还学会打哑迷了。想知道还不问,下次不说话就不管你。
总裁眨眨眼,对他突然发脾气感到意外。
这是多日来卧底说话最不客气的一次,总裁沉默两秒,含笑说:你那么大公无私,我哪敢说话?
卧底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没听错吧?堂堂CFM总裁的字典里居然有“不敢”这两个字?
更重要的是,对他这种没来由的发泄,总裁居然选择了让步?
这让卧底更加恼火自己相形见绌的情绪控制力,心烦意乱下随口应付:别寒碜我了,您就是我领导,您的满意是对我的最大鼓励——快工作吧领导。
他一边催总裁去干活一边收拾自己的电脑——现在最好跟总裁保持一定距离,否则一会儿总裁再问起什么又要纠结。
就在他刚站起身准备开溜时,总裁拉住了他:去哪儿?
卧底心说就知道你打我主意,于是严肃回答:我有工作得上楼——还有事儿?
他知道这个理由是总裁不可能质疑的。
果不其然,总裁听完马上就松手了:噢。
楼上除了书房其实没有什么固定的办公地点,幸在卧底也不挑地方,小厅的茶几上,健身房的器械上,卧室的床上,只要有坐的地方就能敲电脑,甚至盘膝在地上也能坐个俩仨小时,这点习惯正好能让此时只想躲开总裁的卧底显得不那么刻意。
而事实上,摆脱了总裁的卧底很快就发现他并没有什么心情工作。
在楼上还没看两页邮件,又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来——他怎么能那么轻易地把情报透露给了总裁呢?!
——不,那不是轻不轻易的问题,是他根本就不应该干预总裁和那些竞争对手的任何事。
一个声音说:这没什么,日康会社在东南亚的活动是完全站在国家利益的对立面的,哪怕站在纯粹的民族情感立场上,他也应该支持总裁。
另一个声音说:醒醒吧,不要骗自己了,那些都是借口!你就是被感性冲昏了头脑想去帮他,不惜践踏自己曾经画下的底线。
一个声音说:只有这一次,下次不会就可以了。
另一个声音说:有一次就有无数次,接受吧!你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已经堕落成失去原则的人了!
这样状态下的卧底自然没法工作,干脆换上运动衣准备出门跑步去。
下楼时恰碰上周姨,问他去哪里,听说是出去运动,替他给外面的保卫室特勤打了招呼。
一旦运动起来,脑子里的想法便渐渐少了,该不该做的事反正已经做了,也不必急于一时三刻想出个子午卯酉。
跑完步回去洗澡,进卧室时总裁正坐在床上摆弄电脑。
这不是总裁的风格,他一向对办公环境很有要求,不喜欢在办公桌以外的地方用电脑,反常的举动让卧底顿生戒心,倚在门口没进去:还在工作?怎么不在书房忙完?
总裁打字的动作很快停下,合上电脑解释:小事,在书房听不到你回来,所以先来等你。
卧底心底的声音立刻又冒出来:看吧!让你连自己的底线都不尊重!人家现在连掩饰都没有了!
绝不能惯着!
卧底如此想着,关了门上床:等我干嘛?
总裁把电脑放到一旁床头柜上:想问问你——
卧底顿时打了整篇腹稿,只要总裁再跟他提关于缅甸的半个字,他一定得好好说道说道。
然后他便听总裁问道:——你今天晚上是不是生气了?
卧底的腹稿一字不差地留在了肚子里,连个标点符号都没用上。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总裁接着问:因为我?
卧底赶紧否认:不是。
总裁重复:不是因为我跟你提缅甸的事?
哦天呐,这要怎么回答呢?
好像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
卧底只得先说:真的不怪你,我自己的问题。
他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但事与愿违,总裁不仅没有放弃,又继续问他:你的问题就跟我没关系了吗?
太犯规了!
卧底根本没提防会突然听见这么一句话,捂着脸倒向他:你怎么突然说情话!
总裁扶住他强调:我是认真的——你已经躲我一晚上了。
尽管已经习惯了总裁的洞察力,卧底仍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尴尬:……这么明显?
总裁皱眉看他。
好吧,卧底端正态度,低头认错:对不起啊。
总裁没做任何反应。
卧底认命:好吧,我是在躲你,怕你再问我缅甸的事,我说不说都挺不合适的。
总裁疑惑不解:为什么不合适?
卧底愣了下,心里把刚才在门口打的腹稿又翻了出来。
不等他说话,总裁就又问:你不想说可以拒绝我,这有什么不合适?
卧底:……
——我不赞同你处理分歧的方式。
总裁如是说,严肃得像在开会。
——我们不可能没有分歧,甚至可以说,在工作上我们的分歧是要多于一致的。你之前跟我说,如果你有让我感到不舒服的地方我可以随时提出来,你愿意调整,我以为那就是你的相处准则,那么为什么现在你在处理分歧时选择了回避?如果你觉得我的问题会让你为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连串问题让卧底有点懵:……不不不,这个……这个不一样,这个真的和你没关系,我不是说那种没关系,就是……我自己能处理好……
总裁于是问:你是想暗示我,今后我所有的问题也应该自己处理好吗?
卧底当然否认:我没这个意思啊!你跟我不一样,你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上,你的前二十几年早就形成了一套你自己独有的习惯,不管是你还是你们集团的人早就适应了你的习惯,所以我需要做的就是调整自己来适应你,把对你的影响降到最低。
总裁反问:你不觉得这个关系不对等吗?
卧底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捧着笑脸应对:知道你关心我——我愿意的嘛,你管那么大一个集团,肯定比我累,当然得顾你这边。
总裁摇头:这和集团没有关系,不对等的关系是不会长久的,和做生意一样,不会有任何一家供应商无条件来满足我的需求。
卧底直接反驳他:过日子怎么能和做生意一样……
总裁:本质都是一种长期固定的契约关系,怎么不一样?它们的延续都是必须基于对等关系的。
卧底连连点头:是是,我明白我明白,我特别感动,真的。
总裁垂下眼睛,那个部下眼中心如渊海的话事人此刻安静地倚在床头,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竟似透出一种无力感。他说:
——但你下次还是不会把你的烦恼告诉我,就像之前小海的事一样。
——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吗?为什么你不愿意试试让我帮你分担?
放在半年前,卧底想都不敢想总裁有一天会这样跟他说话。
是啊,卧底想,他已经得到太多了,能和总裁在一起得到如此照顾,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总裁不过是希望更了解他一些,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近一些,这又有什么问题呢?——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理论呢?
卧底摇头:不,你很好,特别好,我知道没什么问题是你解决不了的。
他认真地看向总裁,直言不讳:但我不能把所有的问题都扔给你,是我的事,我必须自己解决。
总裁想插言,但刚一张口就被卧底的重音转折压了过去:当然,我今天处理得不恰当,我不应该躲着你,我以后一定注意,绝对没有下次。
他凑上前去吻总裁:翻篇了行吗?不提了。
总裁由着他亲,低声说:你这样让我还能说什么?
卧底把他拉进被窝:那就不说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