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在海上洒下金辉,晚补给经过重重检验运抵,保卫室的特勤们开始张罗晚餐。
卧底陪总裁一起倚在床头,怀抱着万浩刚送来的果盘给人充置物架。
“小珩说到底也算是你妹妹,集团的处境这么困难,这事儿要是挑明了,太动摇军心。”
见总裁这阵儿心情不错,卧底旁敲侧击重新试探口风。
“小珩自己没这个本事”,总裁笃定,“能瞒小林这么久,不是一两个人的功夫。明的不行还有暗的,小珩只要还在,他们必定要借题发挥,我只会越来越难。”
卧底满以为之前总裁那句“我错了吗”多是句气话,再怎么也不至于跟孟付珩计较,岂料一番亲热后口风竟然半分未变,顿时心里没底起来:你认真的啊?
总裁奇怪:我看起来不认真?
卧底挠头,总裁是个从不缺领导风范的家伙,哪怕是私下场合的玩笑都言出必践,和“不认真”这个形容词根本搭不上边,但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总裁不可能对孟付珩动手呢?
“我就是觉得你不会——你脾气那么好,怎么可能动小珩……”
总裁大吃一惊:你从哪里看出我脾气好了?
卧底不假思索:上次财政司开会,你财务部的副部长因为改文件迟到,你还帮他圆场,说幸好发现及时。
总裁愣了愣,继而露出尴尬神情:你说那次啊……那是因为我在车上翻文件时发现有处问题之前没看见,临时让财务部回去改的——这应该算他们帮我圆场吧……
卧底:???
他居然还为总裁的体谅下情感动了这么久,合着是领导粗心下属背锅的套路?
总裁继续浇灭他的美好幻想:要真因为没按时完成工作迟到我怎么可能还给打圆场?跟我出去开会都能出错,平时得干成什么样了?
卧底傻眼,突然觉得身边的人陌生起来,他仍不死心,继续抛出例证:还有那个欧洲子公司里吃回扣的事情,你损失了2.5亿,不也没伤人么……
总裁哭笑不得:你也知道是子公司里出的事,我让子公司给我弥补损失就行了,下面要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难道还得我亲自追着砍人去吗?
卧底:那最后的结果呢?
总裁:后来当事人自己还了五千万,他爱人家里拿了五千万,子公司的管理层凑了五千万,还差一个亿没能平账,当事人自己跳楼了,人死账消,祸不及家人。
这本是卧底最初设想的结果,只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美好幻想,如今再回到起点,令人一时难以接受。
总裁有所觉察,插起芒果举到他嘴边,咕哝:其实这种事平时还蛮少见的……
这话卧底现在不可能信,干脆把献来的殷勤推回行贿人嘴里堵他后话:少蒙我了。
总裁蔫巴着倚回去,不再辩解。
卧底看他真不说话了,又不忍心,安慰的话自难出口,于是把话题硬扯回孟付珩身上:
“小珩的年纪啊——我十岁时参加军事训练,也不懂什么叫信仰,只知道自己要忠诚。十岁的孩子可以懂很多,但同样也不懂很多。付子宣当初想尽办法保护小珩,她或许当初不懂,但现在她长大了明白了,想替哥哥报仇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相比之下,她要明白你的关心还需要更长的时间——你得给她这个时间。”
这是把集团之前那堆乱糟事放下了,总裁顿时精神起来,但说的话却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他问:你不怪我吗?
卧底愣了愣:什么?
总裁重复道:差点被我的冲动连累,不怪我吗?
卧底轻快回答:生死对我们来说倒不是大事,尤其跟你在一起,就更不算什么了。
总裁难抑感动,刚想抱上来亲他,又听他继续道:但是有点吃醋——会觉得你是对前任旧情难忘才会爱屋及乌这么不冷静。
总裁旋即退开,将枕头抱进怀里,有些发呆。
这反应看着就像心里有鬼,卧底“哟呵”一声,笑他:怎么?我猜对了?
总裁忍不住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为我在缅甸打仗,我怎么可能还想着别人?
卧底追问:那你心虚什么?
总裁愁容微露:因为我发现你说的好像也有一点道理……想到小珩的父亲和哥哥,我确实不忍心再把她怎么样。
卧底纳闷:这难道不正常?
总裁瞟向一旁的雪茄盒,卧底最初布置接待时本没有,是金茂才临时吩咐公司给准备的。这家伙平时不露面,上船后只到房间里来看了一次就把所有欠缺的东西都记下补齐了。
卧底无视某人暗示,只管催促:快说。
总裁没得满足,空抹抹鼻子,说:游戏有规则,我出香港也是十六岁,迈出这一步就是入局,没有人会手下留情,这是对规则的尊重。不然凡星非要在小珩十六岁时才将VTE交给她,你觉得是什么意思?我可以手下留情,可以给这个游戏换个规则,但什么才是更好的规则呢?只要年纪小,只要有不得已和委屈,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觉得16岁还太小,那多大年纪才算不小?17岁?18岁?可是翻过来讲,她16岁就知道打听凡星的事给你通风报信,她小吗?
卧底一开始还在随着他的问题逐个思考,等听到最后一句时突然警铃大作,想到那时多亏有孟付珩才能及时知道孟凡星对自己的调查,立刻反问:什么时候给我通风报信了?
总裁眼皮一垂,默不作声。
卧底得个没趣,无甚底气地问:那你还真想……
他甚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我不知道。”
总裁歪倒在他腿上望天花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卧底叹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雪茄盒递给总裁,但总裁摇摇头,拒绝了:我先把VTE的负责人换了,配合你把金三角打通,其他事再说。
卧底问:换谁?
总裁胸有成竹:段弘。
卧底不理解:为什么?他不是小珩的卫队长吗?
总裁解释:他是凡星的人,是凡星派去看着小珩的。
卧底嘀咕:那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总裁笑问:你不觉得要是他看出了什么,会更糟糕吗?
卧底被他说得汗毛直竖:你是说这一切可能孟总都知道?那你还不快把VTE拿回来?!
总裁摇头:首先,孟家经营VTE日久,不是说拿就能拿回来的,只可循序渐进。其次,虽然可能性很低,但如果凡星真的已经和我离心了,现在更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集团正处最关键时期,对孟家只可拉拢不可内耗。就算孟家有什么想法,我只要摆出信任姿态,他们就会犹豫,不会急于一时三刻发难。集团不能输,这也是他们的根本利益。
这是缓兵之计,却是孟家不得不依的缓兵之计。一手欲擒故纵叫总裁使得炉火纯青,身在局中还能做出如此冷静的判断,连卧底也只能慨叹:你说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总裁没顾他的吹捧,兀自道:至于小珩……就且等一等再说吧。
兹事体大,卧底也不敢再乱出主意,索性不掺合,抱着总裁缩回被子里抓紧时间享受现下清净。
敏感的身体在看不见的地方交缠,新的激情还在酝酿时,床边的电话响了。
是卧底的,他看眼来电人上的“贺安”二字,笑盈盈地接起来:贺书记?
贺安不假辞色,声音冷肃得很:我问你,你人现在在哪儿?
房间里实在太安静,躺在卧底身边的总裁把电话里的问题听得一字不差,不禁压了压眉头。
卧底安抚安抚怀里这个,一边反问回去:有什么事?
说着已经侧身下床,往窗边走去。
贺安严肃重复道:我问你你在哪儿?
同样的问题问了第二遍,说明这并非寒暄之语。
卧底望着窗外的大海迟疑片刻,回头看眼躺在床上同样在看他的总裁,缓缓答道:我和他在一起。
这样明显的一语双关贺安自然不会听不出,于是冷笑道:一个走私武装能打出海陆空立体作战战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英雄?!缅甸陆军司令部派观摩团去慰问,你是不是很骄傲???
卧底有些惊讶于贺太子的消息灵通:你这都知道了?
他不以为然的态度直接激怒了贺安,直接骂起来:你他妈恋爱谈傻了吧!你是不是觉得泰国人傻?是不是觉得缅甸人傻??一支杂牌军两天内歼灭击溃亚洲之虎两支营级部队,你以为别人看不出这仗是怎么打的吗?!被你击毙的亚洲之虎4营指挥官是泰军现役中校,石家庄陆指毕业!你以为没人认识你,他们就不知道自己是在跟什么人打仗了吗!
床上的总裁见他良久沉默,慢慢支起上身问:怎么了?
卧底快速地摇下头,转过身朝向窗外,坚定说道:我得帮他。
贺安一静。
两秒后,以同样坚定的语气回应:不可能。
并告知道:CFM在缅甸有一名精于正规军战法的影子指挥官,这是泰国军方给泰国外交部的反馈,泰方已经向我外交部求证,我国是否有军事专家在缅甸进行军事援助。这是高级别对话机制,你应该明白分量。下个月泰国总理要到北京访问,必会拜见正在疗养的泰国王,如果事态再升级,没有人能保得住你。中泰信任基础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这是基本外交战略,我最后告诉你一遍,立刻收手。
电话里的声音没有以往的嬉笑怒骂,沉稳有力地宣告着不容违背的意志。
后果比卧底的设想更严重,他极不甘心地挣扎:这是亚洲之虎围魏救赵之计……
贺安漠不关心:那只能说你们低估了亚洲之虎的能量。
卧底默然。
一只手突然从耳后握住了电话,卧底吓一跳,右肘下意识击出,落进暖和的掌心,原来总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电话被拉扯到两人之间,总裁沉声道:明天,他会在香港。
贺安道:那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