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人最需要帮助时不得不袖手旁观是件很令人痛苦的事,卧底持续不久的好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击个粉碎,忧虑道:如果不能按时打通金三角完成对赌里程碑,不仅会拖累现金流,能吃到的亚洲之虎的份额也要少很多,一进一出你的损失非常大!
他已经不太冷静了,总裁想,现在已不适宜再来讨论损失了。
“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现在你必须保护好自己。”
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这是总裁的表态,他直接否决了卧底继续留下来的想法,并道:
“现在我们应该说说交接的问题——你认为谁适合接替你进行指挥?”
他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抛给了卧底,诱使对方快速走出情绪进入思考状态。
——谁合适呢?
——KAW的几名参谋和中层卧底了解得都不算多,接触最多的就是在土瓦南线共同战斗了一个月的张嘉良,卧底不觉得他适合担任指挥官职务。
——还能是谁呢?
总裁见他犹豫,又道:孝生说你刚来缅甸时专门调了几个人去帮你,其中一个还曾任中队长。
卧底知他所指,说道:吴鹤元,原46中队队长,是KAW新建时从VTE支援来的,我在港口公司时就和他打过交道。
他把吴鹤元履历中最敏感的部分讲了,总裁思虑片刻,仍继续问道:你觉得他可以吗?
总裁竟然没因吴鹤元的出身而否决了他。
凭心而论,吴鹤元虽能力出众,但卧底并不敢说他一定是整个KAW基地里最好的那个。只是吴鹤元恰恰是卧底了解的人中最好的,也是最可能延续既定战略战术的那个人。
亚洲之虎不惜动用官方渠道逼卧底离开香港,自然说明当前集团战术的巨大优势。总裁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踏踏实实沿着卧底铺好的路走下去的人,吴鹤元与卧底同守南线,全程参与了空地联合战术的设计、训练与实战,是最合适的人选。
既然总裁敢用,卧底也乐见其成。
他说:我觉得可以。
总裁点头:好,我马上给单处打电话走手续,这里的事你都不用管了,你只管把所有基地的情况和要做的事交代给他。如何立威你不必担忧,我会让孝生帮他。回香港的机票定在今晚12点,12点前你尽量把基地安排好。
卧底惊道:时间太短了!你只说明天回香港,只要明晚12点前到香港就行了……
总裁没听完就转身去衣柜里给他拿新衣服:不行。别的都可以舍,你的时间绝不能拖。今晚12点,如果你不回来,我亲自去找你。
卧底拗不过他,只得答应,套上衣服一刻也不敢耽搁地下船去。
吴鹤元在天上执行侦查任务时被一通呼叫紧急喊回KAW基地,一头雾水地被卧底拽进办公室,密闭门窗,交代道:我要走了,今后KAW在缅甸的作战指挥权准备交给你。
吴鹤元直愣愣地呆了好一会儿,结巴道:……我?
卧底问他:有问题吗?
吴鹤元想起自己这个飞行队长的来历,心说又是这样!眼前这家伙怎么拍拍脑门想一出就是一出?这里是缅甸又不是老挝,KAW几时能轮到自己做主了?
过往的记忆涌上来,他又觉得有点可笑。KAW基地初建时,物资是VTE给的,人是VTE支援的,几场仗打下来,死得最多的还是从老挝过来的兄弟,怎么VTE的出身在这里倒成了抹不掉的污点了呢?
卧底说要把KAW交给他,怎么可能呢?这可是大队兼主管职务,纵观整个集团,也只有十六支大队,何况现在的缅甸是战区,KAW下辖作战序列已扩员至常备状态下的三倍,绝对是目前保卫处下属武装力量最强大的基地了。这样一个超级主管的职务,是卧底拍拍脑门就能安到自己头上的?
他不无尴尬的说:别开我玩笑了……
卧底正色道:我没有玩笑,对你的任命正在走手续,很快就会下达,之所以提前喊你来,是因为今晚我就要走了,必须现在和你交接。
吴鹤元这才意识到卧底所言非虚,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颇艰难地问:为什么是我?
卧底不掩饰地答道:因为你最熟悉我。
不是因为能力,不是因为战功,不是因为立场,只因为你是最能保证战略方向稳定的人。在吴鹤元面前,这一点无需隐瞒也无法隐瞒。
吴鹤元沉默一阵,又问:这是您的意思吧?整个缅甸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敢让VTE出身的人做指挥官。
卧底觉得好笑,他家领导就是有这样让谁也摸不透的本事,在VTE背离总部在先的情况下,总裁依然敢将KAW的指挥权交到一个孟系出身的人手里,用人不疑,不外如是。可惜他不能替领导宣扬唯才是用的大度,只得冒领了这好名声,说:希望你能证明,你值得。
吴鹤元没有拒绝的余地,接受现实。卧底对金三角的作战计划已有设想,只是以草图为主,先跟吴鹤元一起理过思路,接着在KAW基地走了一遍,见过几名主要参谋,一方面指出现存问题,另一方面给基地里其他人打个预防针,等任命下达时不至于让大家觉得太突兀。最后两人又乘直升机去了丹老,这里卧底最不放心,反攻土瓦时他们走得仓促,只有一个分队留守,如果亚洲之虎在KAW主力进攻金三角时以丹老作为突破口,KAW首尾不相顾,是危机之所伏。
这一往返颇耗时间,从丹老回土瓦时已超过十二点了。
公司外戒备森严,所有驻守的战斗员全部荷枪实弹在岗,探照灯来回巡视,车未进公司大门就被岗哨拦下来。
卧底回想一路上也没听说公司出了什么事,何况这一来回也没几个小时,但还是被这紧张气氛感染,问门口检查的岗哨:出什么事了?
哨兵认出卧底,笑说:您回来就好了,总部的老板们等您呢。
卧底想起总裁那句“我亲自去找你”,崩溃地想:这家伙不会真准备跑出来找我吧?!
他赶紧问哨兵:慰问团还在船上吗?
哨兵答道:船半小时前就靠岸了。
卧底强自镇定,拍着司机座椅催促:快走!
岗哨上却又扑来一人拦车道:等等!!!
司机本不欲理睬,但副驾上的吴鹤元同时开口拦阻:等下,我先下车。
司机一犹豫,后车窗已经凑上个黑脑袋使劲拍门。
卧底一看,竟是赵晓宇,无奈降下窗子问:你怎么又来了?
赵晓宇扒头道:你要走了?
卧底反问:新任命下来了?
临阵换将,总裁丝毫不比他这一线战场交接要做的工作量少,几个小时就能下达新任命,想必也是把保卫处压榨到了极限。
赵晓宇追问道:你为什么走?
卧底觉得这小子脑回路八成有问题,笑他说:你这是不想让我走?吴队可在这儿呢,你小心得罪人哦。
吴鹤元扭头搭腔:您说的跟我上赶着似的。
这其实是为赵晓宇解围,卧底明摆着不想回答问题,赵晓宇要是聪明就该赶紧撤了。
不料赵晓宇没有借坡下驴,反倒换了个问法:是不是因为上午……
卧底脸色一变,厉声道:晓宇!
说着伸手抓住他衣领,将他上半身硬生生扯进车里。
这变故也叫吴鹤元一惊,他扭头恰见赵晓宇半个身子从窗子卡进来挡住了卧底,知道肯定是卧底动了手,有心想劝和,但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赵晓宇后背,马上就改了主意,转去拍司机肩膀道:你先下车。
说完自己也推开车门站了出去。
卧底听得清吴鹤元说话,等前方两侧车门紧闭,才对近在咫尺的赵晓宇警告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清楚。
总裁的行程在集团内部是绝密,赵晓宇在信息部时这些规定熟得不能再熟。可惜过去没有机会和话事人同乘,今天第一次给话事人开车,对方出乎意料地平易近人,同历生死,一时竟将那些规定忘了。卧底一提醒,他顿生后怕,不敢再言。
卧底又怕他误会,替自家总裁解释道:上面没有怪我们的意思,我回香港是另有原因,你不要乱想。
赵晓宇愣了愣,才意识到卧底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卧底心里想着自家领导,没耐心同赵晓宇纠缠,趁机安抚几句“好好帮吴队”“别让赵院担心”这样的话,把他从窗户推出去。接着下车和吴鹤元简单道别,没用司机,亲自开车向里面赶去。
公司办公楼大门前的慰问团车队已准备就绪,安孝生不在,只有邰广利和金茂才话别,卧底松口气暗道幸好来得及时。
金茂才确实在等他,他刚走近便听金茂才说:我们先走了,邰总多保重,来日总部再见。
卧底根本没有多话的机会,同邰广利握手道了句“香港见”,便追上金茂才脚步,认准那辆不起眼的公务车钻了进去。
车队有序上路,卧底因回来晚了多少有点心虚,撑起笑脸朝向身边的领导:你等多久啦?
总裁答得飞快:36分钟。
卧底心道不好,敢情这人还真给他掐了时间,忙为自己开脱:到门口正好碰上晓宇,就说了几句话,不然早回来了。
中文真是博大精深,卧底急中生智,这一套深奥的措辞说出去自己都不禁为自己叫好。
可惜不等他回味自己的“智慧”,副驾上的万浩抢先道:您41分进的公司,在门口拢共没耽搁5分钟。
卧底:……
狡辩失败,卧底放倒靠背干脆不说话了:你们厉害你们聪明,我跑前跑后是给自己跑的咯?切!晚点怎么了?难伺候!
他开始闭目养神,总裁也一言不发,车厢里异常安静。安静得越久便越难打破,等卧底想再为自己的失约解释解释时已经无从开口,只能硬撑着装睡,直到车队一路驶入机场,万浩才叫醒他下车。于是默默跟在总裁身后登上公务机,直走到休息室门口停下脚步。
总裁在休息室里坐下,看他站在门口,问道:怎么不进来?
说话了就好!
卧底蹭进去锁上门,憋了一路的话赶紧倒出来:我晚上去了丹老,那里位置太重要,我不亲眼看看不放心。直升机往返已经是最快速度了,回来还是晚了点,对不起啊,让你等这么久……
总裁笑道:你是为了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卧底细看他表情,着实不像反话,奇怪道:你没生气吗?
总裁莫名:我为什么要生气?
卧底:那你怎么一路都不说话???
总裁:你不是一直在休息吗?我怕打扰你啊。
两人面面相觑——怎么会闹出这种乌龙?
卧底崩溃捂脸:我真是……以后不能跟你分开这么久了。
总裁对自家小间谍的归因喜闻乐见,开心地帮腔:怪小浩那嘴,以前上面有小林顶着,说话都不过脑子的,以后我磨他。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在塔台指挥下腾空而起,夜空中的机翼擦出了明亮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