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二周,陶蕊的婚礼进行最后一次彩排。
这次彩排原本是没有的,总裁来过后雅行酒店又加排了一次,精益求精。岑文林尽管不知道总裁如此重视这场婚礼的原因,但他还是猜到了另一个关键人物——卧底,所以他专门到经济协调处打了招呼,告诉卧底有时间可以再去把把关。
卧底本来是没什么时间的,但是同时发出邀请的还有陶蕊。卧底觉得她脑回路简直清奇,他实在看不出自己哪点审美配得上给这种档次的婚礼把关,陶蕊总拉着他这个绯闻男伴往未婚夫眼前凑,真不知道是哪里想不开。他也只能感慨一句女人心海底针,幸好当年心理学考试没有采集到陶蕊这个典型案例,否则肯定要挂科重修。
尽管已努力赴约,彩排当天卧底还是晚到了一会儿。抵达时陶蕊正在候场,华丽的婚纱将她衬托得明艳动人,她手里拿着总裁刚刚送的话筒,准备稍后的表演。
李拂跟在她身边照顾,陶蕊见到卧底,赶紧把他叫过去:正好你来了,帮我个忙。去我房间的排柜那里左起第二扇,找那支镶玉的话筒帮我拿过来,我跟这个比比看哪个效果好。
卧底愣了愣,陶蕊虽然与他并不见外,但以往并不会这样同他说话。他点头答应,出去找酒店的工作人员问陶蕊房间的位置。岑文林一直在关注他,见他刚来就走,赶紧跟上来询问,知道原因后便安排身边人给卧底引路。
走到陶蕊房间门口,卧底让酒店的人先回去,自己独自进门。这是间一级贵宾套房,涵盖了两主卧、两次卧、双厅、会议室和两间扈从室,卧底很快找到陶蕊所说的位置,里面放着五只提箱,他逐一打开找到那支玉石装饰的话筒,刚一拿起,就见到了压在话筒下的U盘。
那是陶蕊给他在香港当女伴时他送给她的,带有自毁功能的入门级谍报U盘,密钥他们各有一份。卧底觉得陶蕊的命真不是一般的好,就这种入门级U盘,落在正经的业内人士手里,跟普通U盘没什么两样,她居然敢拿来用?偏偏每次铤而走险还都让她成功了!
卧底收起U盘,将话筒放好,提着整只箱子给陶蕊送去,然后找个由头先走了。
回到云峰将U盘和密钥插在电脑上,U盘里的内容呈现眼前——是陶蕊和Leopold的蜜月旅行照。
卧底将照片浏览过一遍,没看出什么问题。他一边欣慰这丫头还不算傻,并没有真把什么重要东西存在这U盘里;一边又有点担心,看来陶蕊真的是在防备着什么。
是什么让她连内调处的保镖都不能信任?
陶蕊把U盘放在话筒箱子里还有什么其他含义吗?会不会和总裁有关?
——也不对,内调处一直在保护陶蕊,如果总裁想做什么,不用等到今天。
此时的一切猜测都是无必要的,只要把陶蕊叫来,一问便知。
卧底合上电脑,将方磊叫进来,交代他去雅行酒店将陶蕊接来,接着又给岑文林去电,让他把陶蕊送出来,先留Leopold自己彩排。岑文林主动提出派车,卧底婉拒,只说去接的车已经在路上了。他虽相信总裁,却仍然要留一手,只要陶蕊与方磊同坐一车,就可以避免绝大部分“意外”;如果一切与总裁无关,那么陶蕊在香港就更不可能有安全问题。而只要没有安全风险,其他事就都好商量。
陶蕊被接回经济协调处时,内调处的四名保镖也寸步不离地跟了回来。卧底打发他们在外等着,四名保镖虽然离开总部有些日子,却也知道自己会被派到一个小歌手身边究竟是因为谁,听话地到门外站岗去了。
卧底将U盘扔在办公桌上,头一扬问陶蕊:什么意思?
陶蕊的神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看着卧底,沉默。
卧底等了几分钟,见她仍没有说话的意思,心里忍不住感慨:对陶蕊的评价看来要改改了,这姑娘的谍报天赋,有,但不多。
他提醒道:如果你一会儿还想回酒店继续彩排,我们的时间不多;如果你不想回去彩排了,我建议考虑一下你未婚夫的心情。
卧底说这句话时不无调侃的意思,可他万万没想到,陶蕊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眼泪瞬间淌了下来。
卧底一惊,赶紧抽出纸巾递给她:小心妆。
陶蕊是带着妆造来的,倘若回去时模样变了,又要多找个理由解释。卧底自嘲地联想,要是再让总裁知道,就更说不清了。
于是再一次感叹——干情报啊,天赋少一点都不行。如果他是陶蕊,要么会选择在酒店卸妆再来,要么会带齐妆盒,总之不会自己给自己下套。
他看着陶蕊小心擦泪,她用的化妆品似乎不错,擦拭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她依然在哭,难说这个妆最后还保不保得住。关键是陶蕊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他甚至不知道该找谁去替她寻一套化妆品——门外内调处的保镖们到底还能不能用?
卧底很无奈地倚着办公桌,等陶蕊哭完。
陶蕊看上去哭不完,但她终于一边流泪一边开口了:Raphael
嗯?
卧底没听懂那几个简短的音节,示意她再说一遍。
于是陶蕊说道:Raphael Leopold,我的未婚夫。
卧底这才知道陶蕊刚刚说的是英文,是个人名,跟进问:怎么了?
这一回陶蕊的口齿清晰地说道:他应该是你的同行。
卧底愣住了。
同行。
陶蕊口中的同行当然不是指经济协调这一行。
一个芯片领域的,与陶蕊交往的,同行?
无数可能同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又在瞬间被他驱散,他问陶蕊道:为什么这么说?
陶蕊说:他很有条理,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有固定的位置。我喜欢乱放,他也不说我,只是每一次由他整理后的房间都有同样的规律。他的记忆力也很好,我无意间说的话他都能记得很清楚。更重要的是,他有观察的习惯,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细心,后来发现不是的,他会观察一个环境中最容易看到他的位置。还有就是昨天,保镖临时检查我的衣服,我让他帮我把衣服拿过去,送回来时少了一件,说是扣子掉了要拿去补,但其实那一件我看过,我知道那个扣子不会掉的,那是被他拿掉的,那颗扣子有问题……
这样来看,陶蕊的判断并没有错,卧底于是接着问她: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陶蕊说:总之不会是我。
卧底说:那是我?
陶蕊说:他看起来也并不太关心你,上次彩排回去倒是一直在问总裁的事。
卧底有些意外:冲集团去的?
这就不太合理了,陶蕊除了身边有几个集团秘密派去的保镖,怎么也看不出跟总裁有什么关系,Leopold和陶蕊在一起时谁知道总裁会给他们办婚礼?
还有一周,卧底对陶蕊说,我会查清楚。
陶蕊问道:那我的婚礼呢?
就算查清了又怎样?这个婚礼该如何收场?
陶蕊不是特工,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歌手,爱人的身份本不该成为阻挠她生活的条件。可是现在,无论婚礼继续还是取消,她的生活都将发生巨大改变。
卧底无从劝慰,正如陶蕊所说,Leopold可能有很多目标,却唯独不会为一个歌手而来。就因为陶蕊认识了卧底,现在就连婚姻似乎都不属于她自己了。
卧底问她:你想怎么样?
陶蕊说:其实我们的感情很好,我觉得至少应该让我有个机会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好好生活。我们不缺钱,没有什么必须做的事。
卧底觉得她真是很单纯,这世上的人们总会有几件必须做的事,而这些事往往跟钱没有什么关系。不过看陶蕊的情绪,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好机会。
他答应道:好。
见陶蕊的妆果然花了,便问她:妆你自己能补吗?
陶蕊点头,指指门外说:他们知道在哪儿。
卧底出去打发外面的保镖去取化妆品,叮嘱他们不能惊动旁人。带头的侦查员用略带八卦的眼神看着他,说:您放心,我安排。
卧底知道他想歪了,但也并不打算解释——在弄清Leopold的来历和动机前,任何动作都有可能打草惊蛇。
陶蕊走了。
卧底直接打给林诚让他调取Leopold在内调处的存档信息,然后再次打开电脑,将信息转发给杜延。刚按下发送,林诚的电话就来了,直问卧底的意图。
卧底只说要看看Leopold的背景,林诚也无从追问。至于是否怀疑,现在卧底也管不了那么多,距离婚礼只有一周,他要在一周内搞清楚Leopold的来历,才好应对。
杜延给卧底回信是四天后,情报由机要交通送抵,内含十一局和十四局各自签章的资料。数据库对比虽未找到Leopold就职于情报部门的信息,但十四局对他档案记录中的父母身份存疑,同时认为他与一名原美国警员存在近亲属关系。这名警员刚刚于去年在海上牺牲,相关信息原本应在保密期,但在美国司法部最近一次表彰中,该殉职警员的简历被失误地公布,尽管司法部在三十分钟内就从网站撤下公告,但内容早已被十四局扒取。
十四局特意附上了网站原页面作为佐证,一张高清的美国警员标准照让卧底睁大了眼睛,他忽略一旁复杂的英文姓名,最简单的称呼在心间浮现——是“袋鼠”,是“华可新”,是他曾经想救却没能救成的同行。
十四局盗取了他和家人的社交账号,经分析,华可新年少丧父,母亲改嫁,又生下一位弟弟,兄弟感情甚笃。分析认为,Leopold很可能是华可新同母异父的弟弟,并且受哥哥影响,也入职于美国警察或军队。陶蕊会成为被接近的对象,原因之一当然是她有卧底的女伴之名,原因之二便是卧底在集团总部的特殊地位。
无论Leopold的真正目标是卧底还是总裁,现在都已经不是威胁,唯一让卧底头疼的还是陶蕊。
如果陶蕊还是理智的,卧底会将完婚作为一个不错的选择,既不引发舆论又能降低Leopold警惕,凭陶蕊的本事或许还可以套出更多情报。
偏偏陶蕊真的喜欢Leopold,卧底可太知道一个被感情左右的情报工作者有多么靠不住了——再让他们继续接触会给陶蕊带来极大危险,如果Leopold察觉陶蕊的怀疑,后果不堪设想。
放长线钓大鱼已不可取,还是要尽快收网——但陶蕊的婚礼如果突然取消,对外界也实在难以解释……
婚礼的邀请函早已送出,为今之计只有先办婚礼,等婚礼一结束,就借集团的地利人和直接将Leopold控制起来查个清楚,对外则以蜜月旅行的名义封锁消息。等过个一年半载大家忘得差不多了,再让陶蕊开几场巡演,届时只要陶蕊自己不提,谁还会记得她那个圈外人的丈夫呢?集团里多的是能人,想必自有公关手段。
整个计划里国安和香港警方的力量都不便介入,集团里能统筹这种行动的只有内调处——还是得总裁发话才行。
只是华可新在卧底心中毕竟不只是同事,两人同为警员同为卧底,称一句战友也不为过,华可新最后作为集团与罗氏和解的祭品死在孟凡星手上,卧底虽然不会指责总裁什么,但内心总归也有立场。
现在既然Leopold可能与华可新有关,卧底便将他的底细隐去,只和总裁说了陶蕊发现的可疑之处,让总裁给林诚打个招呼,借内调处的人来用一用。
总裁晚上阅完所有文件才听卧底说起此事,揉了揉疲惫的眼睛,问道:就因为小陶觉得可疑,你就准备把她新婚的丈夫扣起来,动作是不是大了些?
卧底从抽屉里取出眼液递给他,被他拒绝,于是又放回去:我本也不想这么简单粗暴,但是拖得越久对小陶的伤害越大,她毕竟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歌手,我们要顾忌她的感受。
总裁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长出一口气,有些无奈,改成了更加直接的问法:你找小林调过Leopold的档案,几天过去,你就什么都没查到?
卧底对家中领导的精明习以为常,只是局里的情报,他要保密也算是分所应当,卧底并不心虚:查到一些,但没有关键信息,既然放不了长线,就要速战速决。
请人帮忙还守口如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算是不掺一点水分的耍赖。不过就像他不会深究总裁的小动作一样,总裁拿他自然也没什么办法:今天太晚了,明早我再和小林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