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来联系卧底的是白志顺。他们做这种事轻车熟路,不消卧底出面,内调处三室以婚礼安保的名义直接找上雅行酒店要求审核安保方案,雅行酒店自然十分配合。
倒是岑文林来找了卧底一趟,只为打听婚礼当天总裁是否要亲自出席——内调处介入安保是只有酒店高层知道的机密,岑文林作为总裁办经手的第一责任人也知道,而且想得更多。安保级别能到出动三室的程度,让他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觉得卧底应该是最了解内情的人,可是卧底说话滴水不漏,咬死不知道内调处的行动,岑文林什么都问不出,只能无功而返。
5月15日,婚礼一切工作准备就绪,受邀宾朋早已下榻酒店,卧底作为陶蕊的朋友在婚礼前最后一次检查了全部流程。雅行酒店地下二层的中央指挥室里,警戒级别已经提至最高,白志顺提前入驻,他是安保行动的总指挥。三室的侦查员便装混在酒店安保队伍中,把守酒店的关键位置。
卧底见到了陶蕊的父母,他们分别从事医生和服装设计师工作,是新加坡中产阶级,同时又见到了Leopold的父母,他们都是州立中学教师。由于信仰缘故,Leopold家中只有父母和姑姑到场,伴郎也只有三位,是工作中的同事和大学同学。倒是陶蕊的亲朋故旧来了百余人,卧底看到他们脸上洋溢着这场婚礼的期待,唯有希望婚礼之后的行动一切顺利,不会给陶蕊带来更大伤害。
5月16日,婚礼。
这一天总裁拨冗亲自莅临现场,卧底本来觉得很没必要给总裁增加工作量,但总裁只用一个理由就说服了他:能够出动内调处,级别总归要够。虽然三室是秘密介入,但都是搞情报的,谁知道哪里会出岔子?如果Leopold发现什么端倪,我们假戏真做自然是万无一失的。
卧底笑他:真不知道咱俩谁才是吃这行饭的。
然后一边心疼一边高兴——总裁能稳稳当当坐在这个话事人的位子上,靠的就是这个万无一失,如今总裁能处处帮着他深谋远虑,实在很让人熨帖。
上午八时五十分,卧底与总裁一同抵达现场。总裁依旧来得低调,除了万浩带几名保卫室骨干跟在身边,其他保镖都只是便装散布在宴会厅各处,并不起眼。
九点,婚礼正式举行。
在所有来宾的见证下,新人在华丽的灯光映射中登上舞台,一身定制婚纱将新娘衬得明媚动人,她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似信徒登临祭台。
卧底一瞬间目不忍视,对身边的总裁说:今后有机会的话,我们应该再给她办一场婚礼。
总裁问道:你已经认定人家不是真感情了?
卧底轻哼一声:你以为干这行的都像我一样?
台上的新人彼此告白,证婚人为他们送上祝福。
司仪主持流程:请CFM集团总裁为新人致辞。
这个环节昨天还没有,卧底有些意外:你还加流程了?
总裁一边起身一边回答他:来都来了,顺便帮你家小陶撑个场子,不应该?
一位歌手的婚礼能请动总裁来做致辞,这会成为圈子里最大的八卦新闻。
左右没有外人,卧底小声埋怨:婚礼呢!能不能别瞎说,什么叫我家的……
他也只能说这几句,CFM集团总裁的名头太过摄人,陶蕊的亲友中不乏有能耳闻CFM集团的明星,他们的目光无一不聚焦在总裁身上——年青而居高位,在世俗男女眼中实在充斥着难以抵抗的诱惑力。
卧底看着被吸引的人群不自觉地向前移动脚步,兀自悠哉地躲在人群后欣赏爱人的神采。
总裁走上台,紧随其后的万浩给他送上专用话筒。
卧底眼神动了动,看向一旁的音响师,突然想到:总裁的一切用品都有严格的安全要求,也就意味着需要充足时间做准备,像今天这样临时起意还能按部就班的样子,着实不易。
思索间又似有什么东西从心里一闪而过,转瞬便捕捉不到了。
台上的总裁已经开始致辞,他对能亲眼见证一对新人生命中的重要时刻而开心,并向新人祝福,向到来的亲友致意。
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聆听发言,带着歆羡或私欲。
卧底同样专注,他一向喜欢总裁的光彩夺目,可偏偏在这少有的温和嗓音下,一个急促的男声在台下响起:
“喂!”
这声音被掩盖在总裁的讲话声下,并不引人注意,卧底循声望去,那里的人群有些骚动,周围两名保镖已经提起警惕,向人群中挪动着。
卧底觉察到危险,立刻起身想赶到舞台上,还不及迈步,一声巨响突然响彻宴会厅。
砰!!!
人群不知所措地望向四周。
但迅疾又是两声——
砰砰!!!
这一次人们分辨出了——是枪声。
尖叫声顿时爆发,男女老少一齐弯腰低头,四散奔走,上一秒还庄严肃穆的婚礼场一瞬间便成了逃命场。再看舞台上时,万浩和几名保镖已经冲上台护住了总裁,正向台下走去。
卧底心下稍安,忙去汇合。
台下更密集的枪声响起,是看到凶手的保镖们开始射击。
卧底穿过乱撞的宾客,赶到总裁身边,陶蕊与Leopold也在不远处,姑姑李拂与Leopold的父母站在稍远处,同样望向卧底和总裁。
卧底一边警惕地观察着Leopold,他相信今天这一切和对方脱不了干系,一边对总裁说:你先走,回家。
他巧妙地站在总裁和Leopold之间,封住对方射角以防万一。
总裁点点头,由他护着向外退去。
走出尚不足五米,一道盖过方才所有射击声的枪响炸起,卧底头皮一激——狙击枪!是保卫室的狙击手!
余光随即扫见那个被击倒的目标——Leopold的姑姑李拂,她倒在地上,手上还握着一把手枪。
人群爆发出更猛烈的尖叫。
从始至终牵着陶蕊的Leopold终于有了动作,他放开陶蕊,向李拂的尸体冲去。
卧底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什么,立刻朝万浩喊道:别开枪!
万浩下意识看向总裁。
于是卧底迅速向总裁重复道:让他们别开枪!
总裁沉默了一瞬,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枪声再响!
卧底绝佳的眼力让他能清晰看到Leopold后脑被射出的血孔,他皱起眉,低声而凌厉地对总裁道:我说了不要开枪!
而后头也不回地朝陶蕊走去。
姑娘的脸色煞白,她看着不远处地上头颅残破的两具尸体,忍不住干呕起来。
卧底走到她身边将她揽进怀里:别看,我带你走。
陶蕊的父母被吓得魂飞魄散,急迫地跑来看女儿安危。
总裁被簇拥着走过来,看眼卧底紧牵着陶蕊胳膊的手,说道:让他们先送陶小姐和父母回房间吧。
卧底并未理睬,只是取出手机拨通方磊的电话,直接道:订三张最近去新加坡的机票。
然后定视着总裁的双眼,补充:要新航,订好马上告诉我。
这是很夸张的警告,总裁垂眸,他知道卧底现在很不高兴,也知道这还是在事发突然卧底无暇思考的情况下,等一会儿腾出时间精力将一切串起来,恐怕会更不高兴。
想及此,他吩咐万浩:让人备车,送陶小姐一家去机场。
卧底将陶蕊牵紧了些,再次补充:我会亲自去送。
总裁愣了愣,比起点名订新航机票的夸张警告,亲自送陶蕊去机场是更加实际的提防,因为他们都清楚,只有卧底与陶蕊同车,这辆车才不会发生任何意外——这说明卧底对他已极不信任了。
总裁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万浩坦然,只当卧底是提前打个招呼,干脆应声“是”,转头去交代下面人。
不多时,方磊打回电话,告知卧底机票已买好。
卧底环顾现场一片狼藉,今天之后,陶蕊的婚礼就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难以想象陶蕊即将承受什么样的压力,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陶蕊安全送回国。
他扶着陶蕊向外走去,没有管一旁的总裁,只给岑文林留下一句:安顿好其他人。
坐车时陶父陶母不放心女儿,执意要与陶蕊同车,卧底便将司机叫下来,亲自驱车向机场行去。几名保镖缀在他们后面,卧底发现了,没有管。陶蕊惊魂未定,卧底却得以在这短暂的闲暇中捋清脉络——尽管遭遇刺杀对总裁而言并不算什么稀奇事,不过当临时起意出席的婚礼、刺杀者特殊的身份、绕过酒店安保体系的武器和总裁办堪称料敌机先的防备措施,所有因素凑到一起时,再用巧合去解释就太牵强了。单说狙击点部署这一件事,如果仅仅是作为保卫室的惯例去安排,他此前检查过多遍婚礼策划,怎么会一无所知呢?——除非雅行酒店保卫部在刻意隐瞒他。当然,较真起来说的话,也可以解释为总裁的一切行程都需要严格保密,但是卧底知道,事实一定另有隐情。
在他对总裁隐瞒了某些事情的同时,总裁显然也瞒了他一些事。
他的视线通过后视镜撞上陶蕊,听见一声颤抖的问句:为什么会这样?
他抿了抿唇,承诺道:我会去弄清楚。
将陶蕊送到机场,卧底没有下车,几名保镖靠近来帮陶蕊拿行李。卧底看着他们走前客气地向自己鞠躬,再次用力握了握方向盘——没有办法,陶蕊已经被推到了台前来,还有很多危险的人在盯着,他现在只能相信集团会保护陶蕊的安全。这种没有选择的境地让人很不舒服。
看着陶蕊走进航站楼,卧底调头返回雅行酒店。总裁已经离开,只留岑文林在这里善后。按照雅行酒店的惯例,来宾的手机都被集中保管,因此刚刚发生的变故并未泄露,现场也已经被清理干净。
岑文林没想到卧底还会回来,听见酒店通报匆忙来见他。进入会议室时,见卧底手底下正压着婚礼的宾客名单,酒店的一位副总带着几名中层在一旁小心应对着,神色间有几分艰难。
岑文林上前解围,和卧底打招呼道:您回来了。
酒店的几个人连忙起立退到岑文林身后。
卧底微微点头算是回应,跟着便问:其他人安顿得怎么样?
岑文林答道:内调处刚刚已给了答复,除了Leopold的父母身份还需进一步确认,剩余宾客都没有参与行动,他们随时可以离开。
卧底声音微沉:陶蕊是业内后起之秀,她的婚礼在雅行酒店举办,更令万众瞩目。现在婚礼上发生了枪战,你想让这里的人随意离开?
岑文林经办的婚礼上出了刺杀总裁的枪手,这是天大的事故,内调处能够在短时间内排除其他人的嫌疑,已经殊为不易,哪里有心情再为陶蕊考虑什么,此时被卧底问住,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反问:那您看我们应该……怎么做?
卧底撇开眼,喉间若有似无地哼笑一声。
岑文林刹那间红了脸,完全明白卧底未出口的那句话:你一个做秘书的,倒来问我该怎么做了?
他迅速理清思路,转而道:要不这样,我们派人逐一和宾客们接触,安抚开解,尽量降低对陶小姐的影响。
卧底终于认真看向他,开口:岑秘书,我毕竟在贵集团没有职务,还要拜托你安排得力干将,尽快落实。
岑文林欲哭无泪——卧底这话听起来客气,言下之意却是“你要不好好做事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以如今卧底在集团总部的特殊地位,这个锅可不是一个总裁办职员的小肩膀能背起来的。
经济协调处和集团之间已经很久不在工作上起冲突,即便是过去冲突多的时候,卧底也都是冲着决策层去打架,鲜少为难下面人。今天突然丁是丁卯是卯的较真起来,岑文林顿时感到压力排山倒海而来。
在一场明星婚礼上发生枪战,这种事件是简简单单就能压下去的吗?
岑文林把酒店副总和几名中层喊出去,给副总交代几句,让他按卧底的要求安排工作,跟着回到会议室对卧底说:已经安排了,要不要给您准备个房间休息,还是先送您回总部?有进展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卧底却一动未动:没关系,我在这里等。
岑文林悄悄咽一口唾液,知道卧底今天是下定决心要盯死这件事了。
两人一站一坐静默中,桌上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的震动起来,卧底只扫了一眼,便关掉振动,徒留一个来电提醒无声无息地停在那里。岑文林瞥见上面那个属于集团话事人的英文名字,意识到等待结果的似乎不只有面前这个经济协调处的处长,于是终于在这间会议室里待不住了。
岑文林一走,卧底便给白志顺打了电话,得知对方还在雅行酒店的地下指挥室,直接将人请到了会议室。
雅行酒店的工作效率很难评价,说他们慢吧,从卧底给他们布置任务开始,不到两个小时,他们就拿回了121份签好的保密协议,所有宾客全数承诺对今天发生的一切守口如瓶;但要说他们做事快吧,当卧底要求每一名宾客的具体经办人签字负责时,没有一个人敢在那份名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白志顺坐在卧底旁边,就算一开始不明卧底喊他来的用意,现在看几名酒店副总和中层忐忑不定的目光,也知道自己成了被卧底拉起的虎皮。他垂着眼睛沉默,既不配合,也没有拆穿。
事情彻底惊动了酒店高层,所有中层被召集到一起开会,平息舆论成为雅行酒店当下最重要的任务。
岑文林没有参会,他留在会议室,问了白志顺一个问题:121个人要封口,成本控制该怎么把握?
他对白志顺坐在这里的原因是很存疑的,上面如果真的授意内调处处理舆论问题,总裁办不会没有消息下来。要是白志顺自作主张来多管闲事,岑文林相信对方是不敢回答这个问题的。
不出所料,白志顺撩起眼皮看看岑文林,接着就转向卧底,意思很明显:你答,我听着,出圈了我再说话。
卧底回答得十分干脆:协议你去拟,我亲自带回云峰请示。
他的态度太过斩钉截铁,以至于连一位经济协调处处长要向集团请示封口费这样的荒唐事,岑文林都没有觉得别扭,反而在第一时间就对卧底的意图心领神会——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一名总裁办秘书的层面,这当然也是白志顺会坐在这间屋子里装睁眼瞎的原因。
新的保密协议拟好已是晚上11点,121份内容各异的协议是酒店所有中层责任到人后的工作成果。
卧底背着协议文本,由酒店派车,返回云峰。
一进A2,刘金阳便在门口迎他,这让卧底的脚步顿了顿,虽然近期刘金阳一直在A2办公,但他们之间一直很少交流甚至还会避嫌。刘金阳会在百忙之中抽空来迎他,让卧底有些意外。
刘金阳只说了一句话:总裁一直在等你。
卧底迈步绕过他:刘主任还是忙好自己的事吧。
刘金阳微叹口气,回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去了。
卧底往里走,就见总裁站在办公区的门垛处,紧紧看向他。他将装着协议的背包甩在沙发上,跟着给自己倒上茶水,对仍站在那里的总裁说:我有问题要问你。
不等总裁答应,问题已经出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Leopold的身份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
凭总裁对卧底的了解,他深知当卧底能够问出这个问题时,就说明卧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真正想听自己讲的也不是答案,而是解释。
如果同样的对话发生在下午,总裁相信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但偏偏是现在——在他遭遇刺杀的前提下,卧底把他撂在一边,亲自送陶蕊去机场,亲自替陶蕊善后,终于想起来回家了,第一句话居然还是在质问他?
总裁忍不住反问道:那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他身份的?
卧底同样没有作出回答:所以你知道我不会同意你伤害他,你宁可做这样一个局,也要杀了他?
两个人各说各话,却又对彼此的表达理解无碍。
总裁走近两步,向卧底沉声强调:是他要杀我!
卧底平静道:但你本可以不给他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