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回云峰的路上一直沉默,心情不太好,虽然早觉得贺安跟总裁亲自见面谈那么久不太正常,但也没想到贺安来这一趟是做最后部署的。
对十几年的战友而言,分别并不算什么,之前他们一个四局一个十局,不是一样几年没联系?
但是这次不太一样,卧底知道,贺安要做的事和他不一样了。
他与贺安不是一个层面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天壤之别,他早就明白这一点。但他并非没有机会闯入贺安的世界——总后政治部是第一次机会,只是他放弃了。
总裁与贺安的合作是第二次机会。
他知道那两个人想干嘛——一个军商出身的太子爷,一个国际走私商,如果再有安全系统的配合,什么事情不能干?
和总裁在一起,加入这场“百利而无一害”的合作,是他距离顶层最近的机会。这世间高处的风景,谁不想看看?口号喊得再响,做事也是靠权力和资源的,先将能拿到手的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更好地去做该做的事,不是吗?
可是——
不行的。
他心里过不去。
维护底线的意义不止在他自己,更在诸多能看到他的人。要给人以信心,让人相信这个世上仍有人在“傻着”——尽管他已经变了很多,早已不纯粹。
谈不上对错,谈不上是非曲直,他只是放弃自己的权力,去换别人的一点点希望。他的幸运在于恰恰有选择的余地,不必像贺安那样身不由己。
所以他拒绝了总裁,也拒绝了贺安。
回到A2,他进门的第一时间,吕叔就把煲粥的砂锅端上了餐桌:“先生再吃点吧?”
总裁早已经坐在餐桌旁等他。
卧底点头,坐到总裁身边。
总裁拿碗盛粥,第一碗先放到了卧底面前。
卧底左手拢着碗,隔热很好,从外摸上去仅仅温热。
总裁给自己也盛出一碗,放到面前,然后看卧底。
卧底跟他对视,勺子早已在他们手边摆好,卧底知道,总裁是在等他先动。
对话事人而言,这样的等待意味深长。
是无声的安慰——哪怕你拒绝,我仍然在这里。
也是退让的暗示——哪怕不同路,我也会以你为先。
卧底忽生释然,人生不过如此,有人离开,有人到来。
扶碗舀起一勺尝了:“好喝——下次别等这么久。”
总裁跟着拿起勺子——一般时候当然不会等这么久,但是今天不一样。卧底跟贺安之间的感情太深了,他清楚这种感情在人心中的份量。有时他甚至会想,以卧底的取向,喜欢上贺安都是件正常的事情,毕竟贺安都能跟卧底做朋友,可见也不是完全接受不了。幸好贺安的身份特殊,不可能为所欲为,这才让卧底有机会到他身边……
总裁低头喝粥,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多。
关于卧底,他最近总是容易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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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一早,卧底正要上班,孟凡星来了。
卧底有点意外,还以为她参加完入葬仪式就走了:“孟总还在香港?”
孟凡星笑着跟他打招呼:“已经走了,又赶回来的。”
昨天贺安才走,今天就紧着叫孟凡星回来,卧底直觉是与合作有关——昨天贺安句句直指东南亚的航线布局,这件事要做成当然需要孟家的支持。
卧底点点头,不多问。
临近中午,卧底接了个谭一览的电话。一些和国外有资金往来的官员在打听渠道的安全问题,因为谭一览在商界的地位颇高,所以也被问到了。
卧底想到之前陈志团也在打听商务部巡视组的意图,才明白是为了这个。
第一批得到消息的是门路广的商人,朝中有人却又不够硬,所以只能自己来打听。
第二批则是听到风声的本地官员,估计也是些没什么背景的官员。像陈志团那种接触面广的或者级别高些的早该有所耳闻,现在才回过头来问渠道安全不安全,听上去就像惊弓之鸟。
是贺安故意吹的风吗?
卧底直接问谭一览:“他们怎么突然想起问起这个?”
“商务部的巡视组下来了,贺书记带队,听说在会上挺不客气的。”
呵,所以说,还就得是贺太子,前脚在香港跟总裁谈完生意,后脚回去敲打广东官场。卧底觉得,这要是换了他,多少也得脸热几分。他不凑前就对了,学不来大佬们的功力。又想到总裁,不知道集团对境内境外的利益输送参与了多少,从营业范畴看,集团好像就是专业干这个的?
回A2吃午饭时又想起这茬,正要跟总裁闲聊几句,刚张个嘴又觉得不对——集团在大陆的业务本来就少,他家大老板又是满脑子国际航线跟罗氏打擂台,这点小事能报得到总裁眼前么?别再聊到了盲区,依总裁的性子,听他提完怎么也要过问一嘴……会不会再以为他是想打听什么?他不想,一点都不想,生意上的事他真的不想知道。
掩耳盗铃。
不懂事时只当是笑话,懂事了才知道,这世上能做真小人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喜欢掩耳盗铃——揣着明白装糊涂,欺骗自己换取一点安心。
总裁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主动问:“想说什么?”
卧底:……
只能下次注意了,这次躲不过:“大陆那边,一些之前将家眷送出国的人,现在在关心渠道的安全问题,打听到我这里。听说是因为贺安在广东给了些压力——我就想起集团这边,会不会也听到什么。”
总裁越听越开心——卧底主动跟他聊工作!还是跟生意有关的工作!
开心得语调都轻快起来:“是吗?我还没听说。大陆走集团渠道的出境资产明细我都给贺安了,但我可以问问……”
“不用不用!”,卧底赶紧拦,“闲聊而已。”
但是——“你怎么会把出境明细给贺安?”
这东西怎么想都是绝对机密吧!
总裁就知道他得问。
“我送乐永达去机场的时候,贺安在半路埋伏,威胁我,我不给他就要和我同归于尽。”
卧底:……
救命!
这是送命题!!
这要他怎么评价!!!
他为什么要在吃饭的时候跟总裁聊天?!
卧底埋头,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贺安、总裁和当初自己的出卖行为之间找到一条生路。
总裁给他夹一筷茭白,徐徐开口:“所以不用担心,贺安要是想动手早就动了,现在就是虚张声势。”
卧底抬头,劫后余生,快感动哭了——原来总裁是想说这个吗?
总裁接着给他夹高山笋尖:“怎么了?”
卧底勉强找回思路:“感觉不太像贺安的风格。”
“贺安什么风格?”
卧底还是觉得跟总裁聊贺安有点别扭,但是他得把话接下去,绝不能绕回刚刚的送命题!再想想这俩人都已经狼狈为奸了,也没什么不能说:“快。”
从过去的训练营,到军委扩大会,再到抄“将军府”,今年的“过桥行动”,贺安的风格一直没变——他或许会提前准备很久,但他出招“快”,虚张声势、打草惊蛇不是他的风格。
总裁心想,这得是相处到什么程度了,让卧底敢用一个字总结贺安,他都不敢用一个字定义林诚!
他突然想知道卧底是怎么看他的:“那你觉得我是什么风格?”
卧底看着他,愣住。
总裁是什么风格?
卧底总结不出来,他觉得……总裁就是那种大领导的风格。刚认识的时候他还会给总裁身上贴点标签,后来发现那些标签贴得都浅薄。总裁做事其实没有什么特点,有急有缓,有轻有重,但不管怎么做,似乎都没什么好质疑的。
“你没有什么特点”,卧底如实道,“所以大概也没什么缺点。”
总裁被他夸得猝不及防,吃两口菜才缓过来:“我在意大利时也被人评价,说我雷厉风行,敢拼敢搏。我那时年轻,集团里随便一个人都是我长辈,我能拿什么服众?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比他们厉害。我年纪小,想事情快,有家里人支持,有底气,所以我雷厉风行,让别人跟不上我,让他们看着我做事回去还得想想才能明白,他们自然会服我。
但是等我接手集团就不能这样了。当上司的做事不能总让人看不明白,下面人跟着我是过舒坦日子的,不是天天提心吊胆的。所以得让踏实的人安心,得给盲从的人机会,最后只陪着爱打哑迷的人猜谜语就好了。
像你说的送家眷出境这件事。贺安真要管,他就得先把有能力走的人放走,那些人本来也没用,留下来徒增阻力;再把胆小的人吓住,让人迷途知返;最后能处理的,只有那些自己没本事走,还不想把好处吐出来的。所以虚张声势是个很好的办法,你说这不是贺安的风格,我觉得这只能说明,贺安想要的东西变了。”
贺安已经不再需要博取别人的认可,他现在只需要把自己想做的事做成,让政策跟着他的理念走。
而这条路,总裁已经走了7年,如今已游刃有余。
卧底安静地看着总裁,再一次感慨自己好眼光的同时,忍不住想:不知道总裁工作时会不会和……老贺总一样?以前在集团时和总裁差得太远,除了零星汇报几乎没有探讨工作的机会,现在又要避嫌,体验不了和总裁共事的感觉,但是仅凭公开场合和日常交流的只言片语,他就觉得总裁会是那种让人很信服的上司。如果能看看平时随和的总裁在下属面前的反差,好像……嘶——不能想!就是得避嫌!
卧底强迫自己回神,把注意力放到吃饭上。
总裁在旁边笑:“怎么?我哪里说的不对?”
卧底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在向你学习。”
对,一定是最近素太久了,他胡思乱想!这样不好,都显得不够虔诚了,得改。
总裁注意到他逃避的目光,不再盯着他看:“其实这些办法如果给你时间,你也能想到的,只是你跟贺安彼此太熟悉了,有一些思维定势。”
卧底觉得,他跟贺安之间那点矫情似乎已经被总裁看透了,也确实是该放下过去往前走。
总裁见卧底思索,等一会儿才又开口,换了话题:“之前我们聊到对晓宇的安排,把KAW和VTE的监管打通,这件事要推动了。上午凡星过来,我已经和她说好,东南亚的两条运输线由她抓总,行政上以港口公司为主要依托,安全方面由KAW和VTE两个基地配合,晓宇做监督。我先跟你说一声,免得吴鹤元他们问你。”
卧底的思绪从贺安那里收回,看总裁,在贺安离开带来的低落情绪和总裁带来的依靠中,之前被抛开的警惕意识开始逐渐发挥作用。
嗯,看看,多么合理的考虑,多么照顾他的立场——人家聊生意了吗?没有。人家说的是集团管理。
他要是在这会儿挑刺那就是纯属矫情。
但是……卧底还是觉得应该表明一下态度,他一点都不想过问生意上的事,只是措辞需要谨慎一些,他一时想不好。
总裁等了他一会儿,是和之前差不多的时间,见他没说话,于是继续开口,又换了话题:“最近经济协调处的工作还顺利吗?岑文林之前给我看了整体的投资情况,已经过三百亿,也算有一定规模。文林手里有不少办公室的其他工作,你看需不需要我另外给你派个专人对接,这样一些项目后期的问题也都能帮你协调。”
话题换得太快,好像刚才提到东南亚的事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情况通报,卧底放下还在想的措辞,注意力转移到经济协调处的工作上来:“那当然好,中联办的贸易处处长一直想约我和企业见面,也是冲着集团的投资来的,我还在想要不要带文林去,怕他太忙——能有专人负责是省了我的事。”
总裁开手机,递到卧底眼前,是简历。
关敬,女,27岁,国际注册会计师。主要任职经历在房地产行业,做过预算管理、运营管理,调入集团办前刚刚完成一个规模50亿项目的财务管理工作。
卧底点头,能进云峰的人没有差的。
“那我下午就让人去见你,她最近刚调到办公室,能力不错,你看看合不合适,不行再跟我说。”
卧底给总裁倒果汁:“都是外面打灯笼找不着的人才,怎么会不行。”
下午再到经济协调处,关敬已经等在门口。卧底将处里的人叫到一起做了介绍,又喊彭学义、高峰、罗鸿三人和关敬一起晚上食堂聚餐,方便熟悉。
提前给总裁打过招呼,几人下班后去食堂。寻个带隔断的角落刚一落座,食堂大师傅就从窗口后走了出来,带着几个帮厨先给上了四盘凉菜。
彭学义、高峰、罗鸿三人第一次在食堂受到如此待遇,还没见过谁能在A1食堂有此排场,只以为是自家处长的安排,敬佩地看卧底。
卧底看关敬。
关敬起身给几人倒饮料:“怕食堂准备不及时,我就提前打了个招呼,大家看再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点。”
彭学义赶紧招呼关敬落座:“快坐快坐,关秘书太周到了,你可是我们这儿唯一一个女同志,该是我们照顾你的。”
关敬也客气:“我们是东道主,招待各位才是应该的。”
卧底对着关敬先提一杯:“我们跟集团也合作很久了,都是老朋友,关秘书不要见外,也不用照顾我们,大家都随意就好。”
关敬杯子压得很低:“是,都听您的。”
食堂紧跟着走菜。
卧底注意了下周围,远处有人一直在打量关敬神色,随时给窗口指令。
这排场可着实不小。
岑文林到集团办的时间比关敬还早,当时给彭学义三人开庆功宴,一样吃的小灶,也没说让人支应着,还能现点的。
刚进集团办的人,就敢这样办事吗?
卧底又看看关敬,对方举止自然,27岁的年纪,应对场面手到擒来,却又不是人情世故打磨出的圆滑,是自信由内而外的流露。
他突然想起集团房地产板块的老总关宏岩,他还在香港警队时就背过这人的资料。拿出手机翻记录——集团把高层们的家庭信息守的严,警队查不到,但关宏岩的照片、视频还是有的。
对着照片一看,跟关敬六分像。
他就说,再出色的人才,怎么可能27岁就做CFO了?只能因为项目是她爸的啊。
关敬留意到卧底的目光,探询地看过来,低声询问:“先生?”
熟悉的称呼,卧底不再跟她客气:“帮我多准备两道素菜。”
“我这就去。”关敬立刻起身。
她觉得先生应该知道她的身份了。很好,本来也没想瞒着。集团在经济协调处投着钱,还把她调进云峰来对接,是看中她能力超群?集团什么有能力的人没有,轮得到她?
之所以用她,用的就是她的身份。是因为她关大小姐能更快调动资源,让先生在需要时能绕过总部那些麻烦的手续,不是为了一视同仁与民同乐的。所以她当然要摆排场,她不摆排场难道还等着话事人把“特事特办”四个字批在请示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