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一开始对关敬是有戒心的,毕竟他知道总裁的真正意图——不只是为了关敬身份带来的便利,更是为了关敬的人脉,这是把能影响整个房地产集团立场的钥匙。他唯一不知道的,就是关敬在房地产集团到底有多大份量。是像孟凡星那样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还是她父亲的掌上明珠,能左右她父亲的决定?
卧底吃素,彭学义三人很快就发现了,追问了几句,关敬见状插言,用“吃素养生”岔开话题——岑文林没说过先生吃素,她爸又跟她提过话事人的习惯,虽然不一定是因为话事人,但哪怕有一点可能,她也得把这话题拦下来。
卧底看关敬不留痕迹地打掩护时,戒心突然放下一大部分。即便明知总裁是想通过关敬牵着自己向集团靠近,他也没法拒绝。人家关敬进集团办可不是冲他这个所谓“先生”来的,人家是来替总裁分忧的。27岁的年纪不大,可也不小了,这会儿进集团办不能是简单刷个履历,是要做出成绩的。所以他要是跟关敬遮遮掩掩,那是耽误人家前途,是不给关家面子。
他向关敬露出善意的微笑,关敬回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嗯,不能那么想总裁。卧底暗暗纠正自己——看看眼前这千金小姐,人家是什么身份呀?虽然比不上孟凡星,但是排排辈分,也能喊孟总一声姐,喊总裁一声哥。人家现在为啥坐他面前陪笑脸?还不是因为总裁想照顾他?他怎么能觉得总裁是别有用心,怎么能得便宜卖乖地觉得总裁在用怀柔手段拉自己下水?
他不能这么想,绝对不能。
把自己哄好,回A2,进门,周姨说总裁就在一楼办公。
“谁在汇报?”
时间也不早了,最近总裁没这么忙。
周姨回答:“没人来。”
没人来总裁自己在一楼办公?
卧底往办公区走,远远就看见总裁笔尖停了划动,等到跟前,总裁抬头:“回来了?晚饭吃得还开心?”
卧底一晚上的心理建设白做——这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不是别有用心他心虚什么?他不心虚在这儿等他干什么?他不心虚干嘛中午不提关敬的身份?!
还不是怕他不见关敬!关小姐那身份,只要见了面,怎么可能再把人驳回去!
他还敢问他开不开心!
卧底看着总裁,慢慢倚靠在他办公桌上,慢慢露出笑容,再慢慢回答他:“跟关秘书吃饭,怎么会不开心?”
总裁被看得发毛,知道已经明牌了——本来关敬不会把背景挂在嘴边,要是卧底没发觉,那他可以趁今晚主动交代一下,挣个主动投案的情节。但他的小间谍敏锐,没给他这个机会。
想起不久前被卧底冷处理的三天,记忆尤深,总裁不自觉错开眼神,忽然有点找借口的冲动,幸好理智尚在——这会儿找借口纯属火上浇油,还不如硬扛。
总裁目光落在批示写到一半的文件上,没太动脑子,等着卧底的下一步反应。一只手伸入他的视线,将他的文件逆时针拨动90度,手指落在最后几行他的字迹旁,在字与纸沿的间隙,纵向极缓慢地滑过那几行。随着那手指的滑动速度,他将自己刚刚的批示又看了一遍。
没有抬头,他知道,卧底也看了。
卧底从没有看过他的文件,卧底说过,他的书房他不会进,他办公时他会避嫌。
但现在,卧底当着他的面,看了他的文件,看了他没有写完的批示。
总裁仍握着笔的手浸出汗,那是意识中牢不可破的界限被骤然打破的紧张。他凝视着停留在他最后一行字旁的手指,等下一步动作。
文件之前被翻过的页,被再次翻回来。一页接一页,中间停顿了两次,是他刚刚批示里提到过的地方。
是真的认真看了他的批示!
而且看文字的速度好快!
文件被翻完,又被顺时针转动90度,放回他面前最开始的位置。
总裁莫名松一口气,手中的钢笔扣好放下,抬眼看向卧底,却发现卧底并没有看他,上方的目光落在那摞他处理过的文件上,再一次翻了过去。
一个接一个的文件夹被翻开,文件一页页翻过,手指划过他亲笔写下的批示。
总裁跟着那只手,把今天下午写过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文件夹翻到底,又被整理成原状,那只手转向另一摞文件。
是他还没有看过的。
总裁的心跟着提起来——他没有看过的内容,不知道轻重缓急的内容,不知道有什么牵涉的内容,要被卧底翻开与他同时揭晓。
诚然,根据文件夹的颜色,都不是真正要紧的内容,但是,他依然不适应。
每翻开一份文件都要经历一次紧张和庆幸。
等最后一份文件也被翻完,总裁看向卧底的目光已经变得十分谨慎。
他想让卧底了解集团,和把集团完全向卧底敞开是两码事。就像卧底不会带着他送的手表去向杜局汇报,他也不可能把集团最核心的内容告诉卧底。
他们都不是能毫无保留信任彼此的身份。
——他明白卧底的意思,这是在提醒他操之过急了,太着急对双方都不好。
对!非常对!他现在很认同卧底的态度,确实不应该操之过急!尤其不应该在卧底明确不谈生意的前提下做小动作!他可以改,立刻就能改!可以开条件了,他都答应!别再翻文件了!!!
卧底不说话,手移向桌上唯一一个暗红色的文件夹——他今天晚饭吃得很开心,他得让总裁也开心开心。
总裁心颤!
那个不行!!!
那是孟硕报来的墨西哥运线的布置,是下一步应对罗氏的关键!他只是还没有上楼所以才没带去书房!
总裁盯着卧底的神情,余光顾着卧底的手,试图发现一点点犹豫——他赌卧底不敢!
卧底差点气笑了,他只是不想,他有什么不敢?又不是四局的机密,占便宜有什么不敢的。顿时也懒得耗时间,直接将暗红色文件夹拽到自己面前,翻——
总裁赶在文件被翻开前按住,连带卧底的指尖也抓在手里,热乎乎的。
卧底这才把目光转向他——干嘛?不是想让他了解集团业务?
总裁觉得,他也可以先不想让卧底接触集团业务的事,这事没那么急,嗯,不急:“……辛苦一天,别看这些了,费神。”
卧底:“哦,我以为摆在这儿是给我看的。”
总裁:“……没有,没有。是我看,我自己看。”动手开始收拾桌面,把文件都放进抽屉:“我整理,以后不摆在这儿。”
卧底瞥他一眼,由他自己收拾,转身去茶几上倒水喝。
总裁收拾好办公桌,跟上来。
卧底也给他倒出一杯,两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卧底先开口:“关敬家里,具体什么情况?”
总裁还以为他不会细问,都点这么明了,关敬不就是被他收进抽屉的文件?
但是卧底问了!
总裁无奈,折腾人心态这种事,简直是小间谍的天赋。
“宏岩家四个孩子,关敬是大姐,下面一个妹妹,两个弟弟。两姐妹间就差一岁,但是和两个弟弟间差了七八岁。所以,在这两个弟弟完全上手公司的事前,关敬得帮衬他们几年。”
卧底有疑问:“那她不结婚啊?”
关敬都27了!过几年再谈婚论嫁,谈成了,权力平稳交接也得再等两年吧?那都多大了!35岁?看看贺安是什么时候开始找对象?关敬在集团耽搁过这几年,就很难找门当户对的婚事。如果真能不结婚也行啊,问题是关敬和孟总不一样,孟总那是家里独苗,几乎不可能外嫁,关敬这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大姐不结婚,那是要接家业吗?让下面两个弟弟怎么想,一家人就很难相处,无事生非。这是把关敬的婚事拖成个能被利用的弱点了。
“只能晚几年”,总裁也无奈:“宏岩也没办法,下面那两个要是不行,宏岩也就不折腾了,偏偏两个小的聪明。他们家里都商量好了,两个小的说要是关敬以后真找不到称心的,愿意养姐姐一辈子——他家里人的感情一直不错。所以我想让关敬在集团办待段时间,也培养她试试。”
这种涉及切身利益的事,一家人里谁偏心一点或者谁多贪一点,很容易就是个家宅不宁的结果,关家能够处理好,说明这家人本身就有能力再上一步,总裁想拽一把也是正常。
但是!
“让人家在我这儿跑前跑后的,算什么培养?”
总裁小心看他一眼:“长远看还是……算的吧……”
卧底瞪过去:这会儿知道说实话了!长远咋看?关敬倒是选择大于奋斗了,他替关家奋斗呗!这对吗?他傍上个总裁,不仅没能少奋斗一辈子,还开启励志人生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晚饭?”
总裁被问的一愣,怎么突然就转到这儿来了?但是最近卧底很注意他的饮食休息,看卧底这会儿还在想着他,暗暗高兴,回答得很积极:
“我按时吃的,已经——”,看眼表,“——有一个小时了。”
“哦”,卧底点头,“那走吧,换衣服,跑步去。”
总裁:……
什么跑步!小混蛋这会儿喊他去跑步那能是单纯跑步吗?!他又不是没吃过这亏!又来!!
总裁不想去。
卧底也不催,很耐心地等。
总裁只能去。
站在步道上,总裁发现卧底没有上车时,突然有了些信心——他最近状态不错,纯拼体力,总裁觉得不一定谁更强。
起步,5公里。
匀速,10公里。
卧底的配速稳定得像用表校对过一样,总裁跟在后面,知道这需要有对身体多么精准的把控才能做到,底气也渐渐没那么足了。
又一个5公里。
总裁开始跟得有些费力,卧底的速度不慢,总裁看过表,他们才用去约七十分钟。
卧底还在跑。
总裁的呼吸更加急促,卧底的节奏太快,他跟不上。卧底从前方落到他身旁,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条长毛巾,在他左腕上打了个结。
毛巾另一端在卧底手里,总裁的左臂摆动受限,脚步更加凌乱。
下一刻,卧底已经牵着毛巾另一端重新领先,力量顺着短短的连接传递过来,总裁下意识反手抓住左腕的毛巾,被拉着向前。
他可以停下来。
他应该停下来了!
可是卧底在前面拽着他,他就没想过真的停下来这件事。
又是一圈。
卧底停时,总裁已经数不清自己的心跳,只想原地躺下。
万浩带着四名特勤跑过来,跟在旁边等吩咐——太吓人了!这根本不是话事人的锻炼强度!再不停他们就要向刘主任汇报了!
卧底让万浩带多余的特勤都回去,只剩两个人跟着,自己拉着总裁不让停,强迫他散步。
走了两圈,呼吸平稳,回A2。
总裁认命了,小间谍的耐力太强,没得比。洗完澡总裁直接上床,他累到文件都不想看,随便吧,反正小间谍不讲道理——他之前用葬仪试探,被拉去跑步也就算了;这回只是送个人,也要被拉去跑步。连个梯度都没有!不按常理出牌!不如直接放弃挣扎,反正流程他熟。
躺了一会儿,等卧底也洗完澡,进卧室来,一脸意外:
“你今天睡这么早?文件不看了?”
总裁:……
这个套路看起来有点熟?
卧底上床:“早休息的话,我给你按按腿吧?不然明天得难受。”
总裁觉得自己已经被小混蛋折腾疯了,他居然会觉得此时的卧底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