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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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4。
  
  不大的监控屏幕前围坐着四个人,林诚和白志顺在中间,屏幕上放着的是C1门前的监控画面。
  
  最旁边正来回拖拽进度条的侦查员不断摇头:“这也看不出来啊,人太多了。”
  
  白志顺朝林诚道:“这个李易峰突然跑到信息部去,肯定是有问题,但到底有没有接上头也不好说,明天我们还动不动?”
  
  “不动。”林诚盯着屏幕,回答得却毫不犹豫。
  
  “不动?”白志顺疑惑,“那是不是太明显了?对方知道上了当,下次可不好放饵了。”
  
  林诚笑了,指着屏幕道:“你觉得他为什么敢做这么大动作?”
  
  白志顺答说:“时间紧迫,他来不及采取其他方式传递情报了。”
  
  “对一半”,林诚说,“李易峰这个目标太大了,他大张旗鼓跑到信息部去,肯定会引起我们怀疑。他们能接上头最好,哪怕接不上头,我们也会担心有情报泄露。如果刺杀计划是真的,我们很可能会为了保险而取消这次行动。只要这次行动取消,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白志顺疑问:“这样岂不是暴露了他在信息部?”
  
  “他是在暴露自己啊——他要主动暴露自己保他的上线。”林诚叹口气,“他付这么大代价,当然得给他个想要的结果。明天不动,延期吧。”
  
  “延到什么时候……”白志顺提醒他,“咱们可没有时间了。”
  
  “急也不能急在这种地方”,林诚平淡道,“再说了,板子打下来有我扛着,你怕什么。”
  
  他拍着白志顺肩膀道:“好好研究一下科克尔的日程,找个合理的时间。”

  ————————————————

  3月10日,李易峰清早一到办公室,方磊便将当日的早报并其他文件送到他案头。

  打开报纸,头版头条的硕大标题引人注目:

  成功侦破重大枪支走私案件 刑事情报科一警司殉职!

  报道指出,香港警队经过长时间跟踪调查,成功破获一起重大枪支走私案件,走私团伙在与警队交火过程中被击毙,警方起获走私枪械二十七支,子弹千余发,其他炸药等违禁品若干。案件侦办过程中,刑事情报科警司何思正英勇殉职,充分展现警务人员的高尚品格,警方将为其追绶总警司警衔并举行最高荣誉丧礼。

  李易峰只觉脑袋“嗡”地一下就蒙了,将那段不长的文字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仍然心神难定,索性将报纸拍到桌上,准备亲自去找陈伟霆问个清楚。

  出办公室时正碰见刚到的秦钊,秦钊看他神色匆匆,问了句“有急事儿?”

  李易峰顾不上回答,敷衍地“嗯”一声便赶着去开那辆拨给经济协调处的通勤车。

  这辆车他昨天用过一次,今天早上为图方便自己开着来上班,这会儿正好得用。

  从A1往A2开,他将油门踩到底,不消五分钟就碰到了A2外的岗哨。

  几名保卫室的特勤看见他的车速都吓一跳,离着好远挡在路中间大喝:

  “停车!”

  李易峰刹住车,对他们喊道:“我要见你们陈总!”

  特勤说:“没接到李处长今天要来的通知,请等等,我们通报一声。”

  他退后几步低声用耳麦汇报几句,很快又走上前说:

  “李处长,陈总正忙,请您等等,或者您先回去,陈总有空时,刘主任会联系您。”

  李易峰此时哪里有耐心等?

  他右脚用力一踩,车便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

  特勤大骇,纵使反应再快也只得抓住车架竖梁,下半身被拖行在地上,向他吼道:

  “马上停车!否则开枪了!”

  李易峰车速不减。

  “砰!”

  通勤车左前轮应声而爆,车体随之一歪。

  狙击手!

  李易峰暗惊,即使早想到A2周围可能有狙击手常年执勤,但这却是第一次印证他的猜想。

  二百米的距离转瞬即到,守在A2大门处的特勤已经做出反应,五六个人举着手枪挡在门前。

  李易峰将车一斜,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往大门走。

  一名特勤朝他面前的地上开了两枪,喝令:“站住!”

  李易峰直接踩着子弹趟过去,顶住对方瞄着自己的枪口,两手一错把他的枪卸下来扔到地上:

  “让开!”

  剩下几名特勤交换个眼色,似乎在打量着一拥而上能不能控制住他。

  正是紧张时候,A2的大门却突然开了,周姨站在门口,看见外面倒的倒伤的伤,呼道:

  “哎喔!你们这是做什么!”
  
  李易峰从她身旁挤进去,周姨反应不及,只得在他身后喊:“李先生!陈总在打电话!你等一等!”

  李易峰冲进办公区,陈伟霆正举着桌上那台黄色话机的听筒,刘金阳站在一边,见他冲进来忙侧前一步挡住,不悦地道:“李处长,这里是集团总部!我们敬你来者是客,你总这样横冲直撞不是做客之道吧?”

  “我今天是客气的!”

  他下面的话还没有来及出口,只见刘金阳身后坐着的那个已经抬了眼,看着他从容道:

  “正好,贺总,你的人来了,你和他解释一下吧。”

  言毕,将举着的听筒朝他递了递。

  李易峰愣了一下,走到桌前接过话筒放到耳边:

  “喂?”

  贺安的声音难得的正经:

  “啊,易峰啊,何警司不太方便回警队复职,陈总就安排他先在岛上休养一段时间——知道你和何警司感情深,特别给了何警司最高荣誉,高两级追绶警衔啊!算是对他大半生奉献的一点补偿!后面的安置问题,我们再慢慢商量。”

  李易峰轻声答应:“哦,知道了。”

  他看了办公桌后坐着的人一眼,把话筒慢慢递回去。

  得知何思正还活着,压在胸口的石头一下卸了劲,短时间内情绪大幅起落,竟让他生出些劫后余生的喜悦,忍不住的泪意涌上来,他忙背过身,从茶几抽两张纸出来坐到沙发上调整情绪。

  陈伟霆接过话筒,寥寥几句结语,挂断了电话。然后便抬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李易峰听见那边电话挂了,干咽一口,想想昨天闯了信息部,今天闯了A2,虽然都是逼不得已吧——

  但是——

  嗯。

  确实有点尴尬。

  他望两眼天花板,再望两眼地板,再清两下嗓子,终于挤出几个囫囵吞枣的字来:

  “对不起啊。”

  道完歉又怕对方不依不饶,于是紧接着说:

  “没事儿我先走了。”

  不等他走出两步,追问就从身后撵了上来:

  “就一句对不起?”

  ——果不其然!

  就知道不能让步!

  他转回身:“那你想怎么样!”

  陈伟霆看刚刚赶来的周姨:

  “外面有伤亡吗?”

  周姨弯腰回话:“只有一个人轻伤。”

  陈伟霆偏头:

  “去!带我的人看伤去。”

  李易峰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啊?”一声,站着没动。

  陈伟霆扬眉:“怎么?不应该?”

  这哪是应不应该的问题?

  云峰里的医务室水平比多少大医院都高,非要让他带着人往医院跑?

  李易峰郁闷:“应……应该”,他转头刚准备走,突然又想起来:

  “去哪个医院看啊?他们身份不用保密的吗?”

  陈伟霆一下被问住了。

  刘金阳忙说:“李处长说的也有道理,都是保卫室的人,不方便去外面的医院。就在医务室看吧!不过医药费李处长可得给报销啊!”

  李易峰自己理亏,也没法说什么,只能认头吃亏,想想又觉得不平衡,找补道:

  “那我车呢?狙击手爆我车胎这事怎么算?”

  “嗤”陈伟霆笑出个气声,很快又扭过头去忍住了。

  李易峰只觉得这笑充满讽刺,张嘴就准备争论,刘金阳赶紧旁移一步重新挡住他,一本正经道:

  “李处长,准确地说,那是我们托管给您的车,您在使用过程中发生的超过预期折旧的耗损,应该由您对我们进行赔偿。”

  李易峰难以置信地看他:

  “你要这么算,那咱们得说道说道!你把那狙击枪给我拿出来,我查你持枪证!”

  任凭刘金阳再有想象力,也绝想不到他有一天会跟人就一个车胎的问题搞谈判——话题到底是怎么拐过来的?

  他挥着手往外打发人:

  “行行行,给你换车,赶紧带人看伤去!”

  李易峰从A2出来,刚刚被他拖行了一百多米的特勤正被几个人照顾着挪到了A2的专用通勤车上。他拨开人群简单看了看那伤势,确实不重,便上去拍拍他背,跟他说“兄弟撑一会儿,带你去医务室”,然后坐上驾驶座,往B10开去。

  医务室接待他的只是个普通医生,为受伤的特勤仔细处理了伤口,见他还杵在旁边,一时搞不清为什么是经济协调处的处长带一名特勤来看医生,便出于职业习惯地宽慰:“伤不重,就是些擦伤扭伤,换两次药就好了。李处长有事可以先去忙,让他在医务室休息两天。”

  李易峰内心斗争好久,见左右是躲不过去,豁出去道:“他的医药单子你给我一份。”

  医生纳罕:“哈?——不用,药我们这里都有,不用出去买。”

  李易峰只能红着脸强调:“我是说医药费单子。”

  医生似懂非懂:“哦——你们打架了?”

  堂堂经济协调处处长,正厅级干部,跟保安打架——

  李易峰脸上发烧,笑得极其尴尬:“误伤,误伤。”

  躺在床上的特勤也跟着道:“就是,都是误伤,快开药吧大夫!”

  李易峰惊讶地看他,意外见到那特勤也是满脸通红,像极了从前手下比武输了死活不愿意承认受伤的小战士,暗暗觉得好笑,于是又从旁边打了杯温水给他递过去。

  等医生开药的功夫,他看着灯箱上的几张X光片,一个奇怪的想法突然浮现:他们之于陈伟霆,或许与何思正之于自己,也是差不多的吧。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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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白志顺用车把李易峰送到A3,一路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李易峰进门后从衣帽间翻出一身新衣服,到浴室冲洗干净后换上,最后喷两下香水遮住身上可能留存的血腥气味。

  再出门时外面守着一名侦查员,用通勤车把他送回B6。

  秦钊仍和处里的职员住在一起,原本属于李易峰和秦钊两个人的顶层正空着,李易峰躺上床放松下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早上他如常上班,秦钊见着他,意外道:

  “昨晚回来了?”

  李易峰说:“半夜回来的。”

  秦钊关心说:“半夜回来你还这么早起?上午没事,你再回去睡会儿,下午再来。”

  李易峰连说不要紧,文件压了两摞,催得急的秦钊签了字,不急的都等着他回来阅览。

  秦钊看他将文件揽到面前,便不再劝,把几件重要的事跟他交代了,又说:

  “昨天你没在,你表哥把电话打到处里来了。”

  李易峰意外:“表哥?”

  秦钊哈哈一笑:“他也说你估计一下想不起他,说是你们不久前一起出去过,还陪孩子去动物园看过袋鼠。他说家里出了急事,想找你帮忙,还是老时间老地方。”

  李易峰作醒悟状:“哦哦哦,想起来了!”,略含歉意道:“哎呀,亲戚太多了……”

  秦钊体谅说:“理解理解!像你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家里沾亲带故的肯定都喜欢跟你往来嘛!”

  李易峰跟着打几句岔将话题带过,在办公室看了小半天文件,等到十点半一过,便和秦钊打个招呼,提前下了班。

  ——袋鼠

  ——老时间

  ——老地方

  对方连他是否在办公室都不能确定,就直接拨打经济协调处的办公电话,得是多么紧急的情况,才会让一名特情采用这样危险的联络方式??

  李易峰想着秦钊的那些话,一脚刹车将通勤车停在C区的入口处。站岗的几名保卫处队员见挡住了他,绕车查看一圈,站到他身边道:

  “这边是涉密区域,您没有权限不能进。”

  李易峰手搭在方向盘上,颇有耐心地同他们周旋:

  “我是政府工作人员,现在是在公干,经济协调处来云峰前,一应职权都和办公室刘主任说明过。”

  保卫处的人撑着笑脸解释: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经济协调处到我们总部来,总部已经明文通知我们各部门要配合工作的。不过为了与中联办经济协调处对接,集团办公室专门设立了经济协调办公室处理所有相关事宜,岑秘书任办公室主任,您如果要到C区公干,大可请岑主任通知我们一声。”

  李易峰听他官话说的一套一套,忍不住称赞:

  “你还真是个人才啊。”

  他说着话,眼睛却时刻观察几名安保的站位,十一点一到,他便掐准几个人的空隙,一脚油门直接闯了过去。

  几名安保措手不及,有两个人猛追几步想爬车,但李易峰起步速度太快,他们没能追上,于是赶紧转过头来开摩托。

  带队的在步话机里嘱咐一句“追上去看着,千万别动手!”,接着跑到一边岗亭里去打电话。

  李易峰直接开到C1的大楼前,大量交班的员工正在陆续往外走,看见一辆车高速驶来,匆忙避开。

  两辆摩托接踵而至,停到通勤车旁,安保下得摩托,站到李易峰跟前极不客气地道:

  “李处长,这是我们集团涉密区域!你随便闯卡就是到法院都说不过去吧?!”
  
  李易峰拔下车钥匙走到楼口,更加无赖地叫道:“干嘛?想打官司你告去啊!——让你们管事的过来说话!我问问他,我办公室里电话断了,怎么就不能找人了?!”

  几个安保气得脸都红了,右手一下一下地往腰上提。

  李易峰一边往楼里走一边指着他们肆无忌惮地威胁:“干嘛干嘛?还想摸枪是不是!——是不是想动手?!”

  几名安保张开双臂挡着他免得他闯进楼里去,周围正陆续往外走的人群见状也纷纷绕开他们免得招惹麻烦,加快步伐从车旁走过去。

  内调处的车来的很快。

  白志顺两眼带着血丝,一看就是昨晚把人押回A4后没闲着,他带着一车的侦查员赶来,看见李易峰正跟几个安保纠缠,先翻个老大的白眼。

  “李处长!”

  李易峰听见他喊自己,仿佛来了撑腰的,理直气壮地教训几个安保:“看见没有!让内调处来评评理!”

  几个安保不甘示弱:

  “白室长!他直接闯卡就进来了啊!”

  李易峰听见了大新闻,在一边打岔:

  “你当室长了?那安孝生呢?”

  白志顺哪可能回答他,只一脸烦躁地道:

  “又折腾什么啊?啊??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李易峰理理自己的衣服,语重心长:

  “不是我说哈,你们也得讲点道理,这都是总部的办公区域,凭什么不让人进?我这线路上出点故障想找个人解决得多困难!”

  白志顺一抬手拦住他话头:

  “别跟我提道理,好吧?我们就是太讲道理了!你现在马上走,否则我动手请了!”

  李易峰咋舌:

  “啧,白室长,你这怎么还翻脸不认人呢?”

  白志顺直接往车上推他:

  “有故障跟岑文林说去!你赶紧走!”

  李易峰被他轰上车,无可奈何地发动车辆,白志顺跟在一旁看着他给车打火,低声警告:

  “别在云峰搞小动作。”

  李易峰笑:“我怎么听着,白室长话里有话啊?”

  “是吗?”白志顺说,“也可能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吧。”

  11点20分,李易峰的车离开了C1。

  返回B区,他将车停稳,将车里细细打量了一遍。

  以他如今的身份,绝不是从前能在云峰里任意来去的时候,袋鼠不该想不到这点。明知自己进C区会惊动保卫处和内调处,还敢让自己去接头,必是另有办法。

  想及此,他又将车内一分一寸重新检查了一遍,最后果然在下方接近油门踏板处发现一块异常凸起,探手去摸,是一只长约两公分宽约一公分的磁性硬质方盒,牢牢吸附在铁皮上。

  他用力将方盒取下,拿上了楼。回到卧室闭好门窗,将磁盒仔细端详一遍,看出道细微缝隙,上下用力一扭便成功打开,中间是一只微型U盘。

  他将U盘插上电脑,里面的文件便呈现在屏幕上。

  第一份像是封邮件:香港警队李易峰(代号:眼镜蛇)暴露被捕,危险。

  往下看日期,恰是他快要离开A2的日子。

  所以——在他回警队前,警队就应该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那为什么没有人出面来和陈氏要人?

  为什么他回警队报道时,警队只是如常走了验证程序,仿佛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是消息没有送到警队手里?

  还是警队里有什么人把这个情报截住了?想置自己于死地?

  ——他很快想到那天陈伟霆来找自己的情形。

  短短十几天,根本不够陈伟霆为更换港口公司的内调室室长一职做准备,陈伟霆突然公布撤职决定,他当时就觉得蹊跷。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

  陈伟霆在抢时间!

  袋鼠的消息送出去了,警队也收到了,只是陈伟霆得到消息要更快一步——所以陈氏打了一个时间差,而且成功了。

  他们在警方公开自己的身份前抢先公布了撤职决定,用舆论逼得警队不敢承认自己身份。

  究竟是哪一个环节走漏了消息?

  这个藏在警队里的钉子和上次将自己查到黄金下落的消息传回给陈伟霆的人是不是一个人?

  如果是一个人,那应该至少是位宪委级警官。

  ——不。

  ——有遗漏。

  袋鼠隶属美国警方,他要把消息递给香港警队,必须经由国际刑警美国中央局协调,如果陈伟霆的人在国际刑警里呢?

  对!怎么能把这个忘了!国际刑警一定比香港警队拿到消息更早,这可以给陈伟霆更多时间。而且何思正得知黄金下落后要和美国警方联手彻查陈氏,如果陈伟霆的人在国际刑警里,是可以拿到这两次情报的!

  要真是这样,那可麻烦了。

  香港警队他好歹还有一两个人能混个脸熟,国际刑警的代表他可是一个都不认识。

  他将屏幕上文件关掉,继续打开了下一个。

  ——“莱露丝酒庄有记者行刺。”

  再下方是邮件地址。

  他立刻在网上搜索这个酒庄,但没有查到公开信息——这应该是个私人酒庄。

  对方的第一份文件是提醒他小心,同时告诉他美国警方曾给予的帮助,第二份文件自然就是需要他帮忙的事了。

  他盯着屏幕,思路似乎突然有些迟滞,呆呆地望了一阵,又突然回神,打开邮箱,将文件里的地址粘进去,上传文件,点击发送。

  文件发送成功,他拔下U盘,取出高温打火机将U盘反复烧过,扔到一旁。

  ————————————————

  李易峰中午大闹信息部,下午一上班岑文林就带着大队人马和全套设备来了,不知所以的秦钊看见门外几十个人并大小梯架、各类机械、线缆、管道,大吃一惊,问李易峰道:

  “他们这是来拆房子的?”

  岑文林道:“听李处长说电话线故障,我们来看看。”

  秦钊里外看两眼,颇有几分“真是开眼界了”的意思道:“哦,原来是修电话线啊……”

  五分钟后,岑文林站在李易峰桌前咬牙切齿地汇报:

  “李处长,经过我们仔细排查,是电话线接头松了,没有发现其他问题。”

  李易峰头都不抬:“那赶紧插好,我等着用呢。”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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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易峰离开办公室前,杜延打电话来仔细问了体检结果,让李易峰把医嘱一个字不落地念了,听完才放心下来。

  “你好好遵医嘱,少喝酒,注意适当活动,定期检查……”

  “是是是,知道知道。”李易峰敷衍几句,接着说:“正好您打电话,今天刚发生的事我跟您汇报一下。日康会社的人到香港,一边和陈伟霆说杀我,一边跟我说救何思正,玩穿帮了,贺安跟陈伟霆准备动手。”

  杜延嘱咐他:“安全第一,你注意保护自己。”

  汇报完情况准备下班,一出门便被几个穿制服的堵住,当头还是个熟脸——

  白志顺面无表情:“林处吩咐,让我们配合李处长工作。”

  他算是少有的知道之前那些来龙去脉的人,看李易峰一百个不顺眼,实在是碍着林诚命令才能站在这儿跟李易峰相安无事。

  李易峰看他从里到外一股子敌意,觉得好笑:

  “你们当初是怎么对付我的?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像比我还受罪?”

  白志顺冷漠回答:“我替跟过你的人受罪。”

  李易峰一愣,转而看看旁边几个三室的人,没往下追问,只随口说:

  “都是三室的人,怎么安室长没来,倒是让你来了?”

  白志顺则答非所问:

  “这是内线电话,李处长用人时告诉我们。”

  旁边的侦查员递上个手机,规矩地站回一侧。

  这样就实在没什么话好说,李易峰放好手机,锁门下班。

  接下去一周,经济协调处进一步理清陈氏在大陆投资情况,归拢各省优质融资项目作为下一步推动投资的主要方向。

  李易峰借送文件的机会到中环转了一圈,安藤二郎的人自然地跟上来。听李易峰说同意合作一起救何思正,大喜,立刻与他约定了时间地点——凌晨时从宫古海峡上船,经过一天航程就能抵达目的地,回程时稍麻烦些,因为要从菲律宾的地盘上过,而菲律宾和马来西亚一向有强大的本土势力,安藤二郎没有说协商细节,只说需要三天才能回到香港。两人说定路线,安藤二郎随即表示会亲自回日本安排人手船只。

  李易峰马上作势不悦——鉴于双方的“良好”信任基础,下面的人合作行动,他们两人没有分开的道理,他很委婉地提醒对方“这么重要的一次合作,希望我们都能真诚相待,避免误会”。

  于是为了体现对彼此的真诚,两人又纠结一番要在哪里等待行动结果。安藤二郎热情地邀请李易峰到日本总领事馆下榻,好让他略尽地主之谊,李易峰连话都没说,直接嗤之以鼻,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安藤二郎退而求其次,请他到日康集团设在香港的安全屋去,李易峰万分不情愿地勉强答应。

  回到经济协调处,首先解决几天不在单位的问题。李易峰找到了最近的一场经济论坛,就在两天后,于是以参加论坛为由,安排妥处里工作,再拜托秦钊多辛苦。另一边贺安找好人手和船只——武装人员会搭渔船从广东出海,到宫古海峡后利用小艇转移到安藤家的船上。白志顺则开始安排设备,一旦安藤家透露安全屋地点,准备第一时间布控。

  ————————————————

  3月7日,一个普通的月圆夜,是李易峰和安藤二郎约定在安全屋碰面的日子。出发前白志顺将定位器装在皮带扣上交给李易峰,例行公事地嘱咐:

  “接你的车上肯定有屏蔽仪,不过出意外的时候,只要你跳车或者跳楼,脱离屏蔽范围后我们就能找到你。”

  李易峰也懒得追究这话里的夹枪带棒,只问他要了一把33发弹匣的格洛克,到约定地点去接头。

  安藤二郎派来接他的车上除了司机还坐了三个人,他一上车就搜了他的身,那个安藤二郎的翻译是几个人里带头的,拿着搜出来的手枪看他。

  李易峰无所谓地回望,极坦然地伸手:“枪还我。”

  翻译给安藤二郎打电话,大概是得到了命令,将枪又递了回来。

  车子在市区里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异样,终于慢慢向偏僻地开去,最后停在柴湾一处临水的废旧工厂里。工厂里有座疑似办公用的三层建筑,约百十平米面积,李易峰被带下车,从一个小门进入建筑一层,里面有几名荷枪实弹的保镖。
  
  安藤二郎等候在这里,见面先说了几句客套话,接下去就是正题。李易峰用卫星电话通知已经抵达预定海域的行动人员下艇,转乘日康会社派去的远洋渔船。很快,安藤二郎就得到回报,已经成功接到行动人员12人。
  
  接下去的一天时间则完全用来等待。

  一楼有卧室可以用来休息,二楼的厨房可以开火做饭,李易峰跟着吃了一天日式料理,又借参观后厨摸清了二楼结构,只是通往三楼的楼梯口上了锁,看不出究竟。

  第二日凌晨,李易峰和安藤二郎各自接到消息:渔船已抵达目标海域,准备行动。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些意味深长。

  行动遥在数千里之外,李易峰也并不清楚贺安和陈伟霆的具体安排,只能通过安藤二郎的那部电话和翻译听到不时的汇报——和语音直播似的。

  “已经放艇。”

  “没有发现预伏水雷和障碍。”

  “登岛顺利。”

  “交火了!烈度不高!”

  “战斗结束,观察到返回艇。”

  安藤二郎闻讯兴奋地站起,大呼“太好了!”,来回踱几步,又向李易峰告罪,称自己要上楼方便一下。

  李易峰配合地微笑答应,暗中已高度警惕起来。

  看着安藤二郎上了楼,李易峰起身向窗台走,窗外夜色正浓,破旧的厂房四周没有路灯,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留在一楼的六名保镖随着李易峰的动作也向窗台方向靠拢了两步。

  李易峰立时有所预感,指着桌上的卫星电话对翻译道:“你帮我问问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翻译微微犹豫,还是很快答道:“好。”

  趁着翻译询问的当口,李易峰靠近几步,翻译只当他是关心那边的回复,不疑有他,两人便一起等答复。

  然而十几秒过去,电话里依然悄然无声。

  翻译正奇怪,李易峰已一把锁住他喉部,右手出枪将背后的两名保镖击毙。

  枪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响亮。

  其余四名保镖一惊,纷纷举起枪来,但李易峰全身藏在翻译之后,保镖们一时根本找不到射击角度。

  翻译略显结巴地发动语言攻势:“李先生,何警司还在我们的船上……”

  李易峰左臂一用力,翻译就因为缺氧不得不停下发言了。他用枪顶着翻译的脑袋,喝令保镖后退。

  几名保镖犹犹豫豫地退三步进两步,看着也不很在意翻译的性命。

  李易峰一边控制着翻译,一边隐藏自己身体,还得注意不能被保镖绕了后,如此僵持了半分钟。

  只听突然一声巨响,耳膜瞬间受到剧烈刺激一时再不能辨别任何声音,同时有强光爆开,即使闭上双眼都仿佛直视阳光,李易峰拽着翻译扑倒在地上,等视觉和听觉恢复正常时,白志顺带着几个内调处的侦查员正围观似的看他,其中一人还牵了只猎犬,猎犬瞪着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跟他面面相觑,又抬头看看牵着自己的侦查员,似乎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对自己找到的目标没反应。

  李易峰把还没从闪光弹下缓过劲的翻译推出去:“赶紧弄走!”

  几个侦查员把翻译押出去。

  白志顺冷哼一声,意味不明地道:

  “缅甸那次,你也是这么干的吧?”

  李易峰没答,只说:“给我套装备,安藤二郎在楼上。”

  白志顺没追问,让人给了一套装备,带着五名侦查员跟李易峰上楼。

  二楼有两个负责做饭的女人,原本正在卧房睡觉,被枪声惊醒,见李易峰闯进去,两个人都惊慌失措。

  李易峰让人搜了她们身,喝令她们坐在地上,留下一个侦查员看管,又带人清理了其他房间,发现再没有其他人,立刻有了判断:

  “这里还有个三楼,之前锁着,估计安藤躲上去了。”

  白志顺说:“躲几楼都没用,厂子已经围了。”

  “得快点”,李易峰道,“他们跟日本政界关系很近,用不了多久日本领事馆就会出面。”

  一行人踏在上三楼的楼梯口,李易峰被白志顺拉住。

  “三楼你也没上过,让他们走前面。”

  李易峰停顿的功夫,两名队员已经冲到前面打头阵,于是也就默许了。

  拐过一节楼梯,原先锁着的铁栅栏果然大开。

  六人成一列纵队向上走,白志顺在第四名,正当他也要走过楼梯拐角处的铁栅栏时,三楼枪声乍响!

  第一名队员跌个跟头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没人顾得上他,所有人贴着墙面躲子弹,李易峰在第三名,看清火力从三楼尽头处打来,摘个手雷下来数着秒扔出去,一声巨响,对面哑了火。原先的第二名顶在最前面警戒,李易峰跑下楼梯去看跌下去的那个队员。

  队员自己站起来,看上去生龙活虎:“有防弹衣,我没事!”

  李易峰很清楚这种状态,直接朝白志顺道:“他这是肾上腺素应激,马上抬走急救!”

  白志顺立刻让人把他抬下去。

  几个人继续往上走,三楼尽头处一个约三米的狭窄廊道,恰通着一个房间,此时正房门紧闭。

  现在李易峰是第二名了,他拍拍第一名肩膀示意他自己准备好了,可以前进。

  第一名向前走,他们需要全神贯注提防突如其来的袭击,因此速度不快。

  李易峰打量身边的墙壁,看见墙上约一米多高的地方有处方形凹陷。他用单手和肩部力量抵住冲锋枪,腾出一只手去摸墙上的凹陷,然后突然发现那不止是凹陷,似乎是完全镂空。

  刻在骨子里的反射直接越过大脑指挥着他的行动,他猛然跃起,几乎同一时间,自墙上的方形镂空内喷出火舌!

  第一名队员猝不及防,子弹从他身后袭去,他身子一歪向前倒去,身体的重量顶开了房门。

  李易峰和他被火力隔开,只得跟后面人退出廊道,受伤队员已失去意识,任白志顺怎么叫也没反应,很快被房间里的人掳了进去。

  白志顺在后面看不清具体受伤程度,问李易峰:“他怎么样!”

  李易峰说:“估计得中七八枪,距离太近,悬。”

  此时白志顺的通讯器一响,他听了听,对李易峰道:“日本领馆有车往这边来了。”

  李易峰拉白志顺退几步,对他道:“派人上房顶看有没有天窗,或者其他窗户,先弄明白房间里什么情况!”

  白志顺立刻转头去安排人侦查,约莫过去十分钟,得到了汇报——房间有个废弃烟道没有堵死,可以窥见房间里有三个人,两个枪手靠近门,一个人在里面守着伤员。

  汇报的人给白志顺和李易峰画图说明位置:房门只能通过一个人,无论谁进去都要同时面对两个人火力。

  白志顺下意识看向李易峰。

  李易峰想了想,抬手把牵着猎犬的那个队员叫了过来:

  “让你的犬跟我上。”

  那个队员犹豫道:“这是追踪犬……”

  “它不上就得死人!”李易峰断然道:“执行命令!”

  队员牵着猎犬去一边做准备——他要让猎犬完全兴奋起来。

  大约用了五分钟,队员带猎犬来找李易峰:“它准备好了。”

  白志顺站在李易峰身边看他最后一遍检查手枪,小声说:

  “要不还是让……”

  李易峰打断他:

  “让医生准备。”

  抬头看见白志顺担心的眼神,于是又笑着补充了一句:

  “你找不到比我更强的。”

  训犬员拉着猎犬跟在李易峰身后,李易峰走到射击口旁扔了只手雷进去,手雷爆炸的瞬间,李易峰跟着蹿出的猎犬向房间内冲去。

  猎犬扑倒一名保镖,李易峰向另一名保镖射击,直接爆头。白志顺紧跟着李易峰身后冲进来,用泰瑟枪击倒了角落里的安藤二郎,第四个进来的是训犬员,他大声呼喝自己的追踪犬松口,但犬受刺激发了凶性,咬住那名保镖腕部不断拖拽,直到将整只手撕咬下来才罢休,保镖早已昏死过去。

  房间里有安藤二郎用作联络的手机,被一顿子弹毁了彻底。李易峰去看受伤的队员,从血迹判断失血已超过800CC,人处于重度昏迷。随队的医生赶来做完紧急包扎将人抬下楼,到车上一连监测器,人已经没气了。

  回程时车上除了内调处的侦查员们,还拉着安藤二郎和他的翻译以及厨房里两个做饭的女厨,其他人全部就地补枪。另一个之前中枪的队员已经提前拉回云峰——幸亏送得及时,他实际中了两枪,送到车上就开始喊疼,打了两次镇痛,失血不少,还好没有性命之忧。

  进云峰前李易峰脱了装备,本打算让白志顺把自己放在外面洗完澡再回去,但是白志顺从副驾驶回过头来打量一眼他,马上又继续催着司机开车:

  “你这一身血腥味,住哪个酒店人家不报警?别给我们添麻烦了!”

  过一会儿又道:

  “A3空着,林处说你可以去那边收拾一下。”

  李易峰没说话,隔了一阵又问:

  “那边怎么样了?”

  这当然是指何思正那边。

  白志顺没回头,只说:“我不知道。”

  李易峰又问:“小海怎么样了?”

  白志顺想一会儿,道:

  “听说去缅甸了。”

  李易峰说:“毛科呢?”

  白志顺不耐烦了,语气不佳地回答:

  “不知道。”

  李易峰笑说:

  “没事就好。”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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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易峰一腔希望叫陈伟霆几句话浇灭,偏偏话又说得难听,让他只觉胸中气愤难平,也不顾刘金阳就站在一侧,霍然起身道:

  “陈伟霆,你用得出那样下作手段,也好意思在我面前摆威风?!”

  刘金阳一惊,立刻挡在他面前警告:“李先生!”

  李易峰有心再骂几句,又想着大局为重,逞一时口舌之快实在没什么好处,方才不甚甘心地离开。

  听陈伟霆的意思也知道是把路封死了,难道说,是真的没想放过何思正?

  那就只有豁出去跟着安藤二郎赌一次?

  一路上没想出个所以然,犹豫着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卫星电话突然响起,一接通就听贺安的声音传出来:

  “我亲爱的阿峰同志,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李易峰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

  “别装傻行吗?消息都转一圈了。”贺安不耐烦,“那个安藤是什么东西?”

  李易峰:???

  “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我怎么知道的!”贺安怒,“陈伟霆亲自给我打电话,上来就问日康会社的安藤家族有没有联系过我。李易峰同志,来你教教我,我怎么回答?”

  李易峰:……

  “那你怎么答的?”

  “那我还能怎么答!老子一猜就是你惹的祸,只能说把安藤的事都交给你联系了,最近没过问。”

  李易峰松口气:“还好,还好。”

  “还好个屁!”贺安不依不饶,“李易峰同志,你起码的素养呢!你现在是我派出去的人,这么大事你不提前跟我打招呼,你直接去找陈伟霆?他敢给我打电话就是已经怀疑你了!你以为这样就把他搪塞过去了?”

  李易峰在一团乱麻中揪住线头:“不是,他怎么会突然问你安藤的事?”

  贺安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突然爆发:“你问我啊?老子现在问你!”

  李易峰挠头:“不是不是……你先别着急行不行,这事真他妈邪门啊!你让我捋捋……”

  “你捋明白你给我个解释,好吧?我告诉你,你现在这样下去肯定不行。陈伟霆多难对付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这么轻举妄动咱俩都得搭进去,那不如我出面跟杜局说让他换人。”

  李易峰莫名心烦,强压着火气道:“别跟我提换人。”

  贺安听出他语气异样,沉默一阵,道:“那你就赶紧搞明白到底怎么回事,陈伟霆一听我说不清楚,让我先来问问你——准是还有后话。不赶紧回他,你小心遮掩不过去。”

  这就像开了个计时器。

  李易峰脑子里乱,放下电话后抽出张白纸,把自己、贺安、安藤二郎、陈氏统统写上去,标明关系,终于对着安藤二郎和自己之间的那条线盯了半晌,猛地一拍桌子。

  真的是糊涂!

  ——这有什么难解,怕不是安藤二郎一到香港就已经被内调处盯上了。

  所以陈伟霆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为什么而来,只等着看他能说出什么,顺便试探他和贺安的真正关系。

  想通原尾,他赶紧给贺安拨回去,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我大意了。你把我捞回去,又重新派到香港来,陈伟霆肯定想弄清我跟你之间的联系,看看我到底在一个什么位置上,我没提防他这点。”

  贺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嘬出个牙花子,道:

  “不是我说,你怎么想的啊?要是卢越突然跑去跟你说他手里有你四局要的情报,想瞒着我跟你做交易,你怎么回答他?甲方乙方签个合同还得写明不许挖墙脚呢,那么大的牵涉你直接去找陈伟霆,你当他是见钱眼开的二道贩子,给点好处就能忽悠?——你就没想过他不可能绕过我跟你谈交易?”

  你就没想过他不可能绕过我跟你谈交易?

  何止没有想过。

  就算是陈伟霆当着他的面挑明时,他也没想到那些话是这个意思。

  这种窘迫,大概类似于信心满满要戳开一个伪君子的阴谋时,突然发现对方一切行为合法,结果被对方倒打一耙说你是诬陷。你要说他思想犯罪吧,但是思想犯罪又不是罪,于是最后只有你一个人是错的,伪君子还成了被冤枉的好人。

  真是令人——好憋屈啊!

  唯一还算不那么糟糕的,就是现在和他说这些话的是一起出生入死前半生的兄弟,所以一些不能算解释的解释,可以用来被当做解释。

  李易峰说:“你不了解他。”

  “或许吧”,贺安没反驳,“我先给陈伟霆回个信,看他什么路数。”

  李易峰看个项目简报的功夫,贺安已经跟陈伟霆通完气,再一次打过来,开口就是一句:

  “阿峰,你猜错了。”

  “什么?”

  贺安说:“不是陈伟霆盯上了安藤二郎,是日康会社主动找的陈伟霆——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安藤家在找自己前已经找过陈伟霆,那还能是为什么?

  李易峰肯定道:“他们想两头吃。”

  再一想,又道:“他们没想救老何,只是想杀他。”

  “或许,是想把老何和我都杀了?”

  贺安道:“杀不杀何警司他们倒是没明说,但是杀你,他们是挑明了的——日康会社一早就跟陈伟霆通报了要在香港杀你,你是明面上的政府官员,杀你比杀何警司难办。我估摸着,你一死,何警司也活不了多久,没准跟你抄古家一样,他们也盘算着两边一块动手呢。陈伟霆一听你提田下集团的旧账就估计是安藤家想玩阴的,我跟他说好了,你只管听安藤二郎的,他要人,我来出,你就负责把安藤二郎拴在香港,动手那天一定别让他跑了,陈伟霆的人配合你,他说你都熟。”

  李易峰冷哼一声:“这会儿说我人熟?我要是不找他,他就准备借刀杀人了吧?”

  “怎么会?”贺安笑说,“怎么也不可能动你啊——阿峰,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思路好怪?”

  李易峰嗤道:“那你觉得他原本打算怎么应付安藤家?”

  贺安这回真想了会儿,说:“这你倒是说在点子上,陈伟霆说这是小事,本就打算回拒,不成想安藤家办事没章法,那也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我听着这里多少有些蹊跷,料他也不会真跟我透底。”

  听贺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李易峰只能应声:“嗯,我留意着吧。”

  ————————————————

  “都说完了。”

  刘金阳放下客厅的电话,转身走回办公区。

  “小林让白志顺去支应着,应该是无碍了。”
  
  陈伟霆听着,从盒子里抽出一支雪茄来,拿火机时被刘金阳提前按住。
  
  “喝着药呢,您再忍几天。”
  
  陈伟霆深吸一口气,把雪茄放回去:“之前让小林查的事,有着落没有?”

  刘金阳答道:“他记着呢,只是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陈伟霆的目光落到一旁台历上。

  “抓李易峰一个督察,消息能漏到美国去,无非是国际刑警在中间串通着,有这么难查?”

  他像是责问,却又不带怒气,反而像是发愁:

  “你多提醒着他点,他手底下那么多人,真等着我动家法?他不要面子我还要。”

  刘金阳忍俊不禁:“是,小林真是太不让您省心了。您当初只说给两个月,哪有要动家法的意思?他非得抢着立什么军令状……”

  陈伟霆撩他一眼,当初既然给下去限期,当然是存着敲打的意思,刘金阳哪里能不明白?这会儿跟着附和,纯粹是故意念歪经。

  “行了,看不出我是真急吗?”
  
  刘金阳赶紧收了笑,应承下来。

  陈伟霆才又道:“我刚刚给贺安打电话前,看你的意思,是有话想说。”

  刘金阳忙说:“没有,您已经拿了主意,这样办是最好的。”

  陈伟霆指指一旁的凳子让他坐下:“当说闲话吧,我听听你怎么想的。”

  刘金阳便不再推脱,直言道:

  “我原想,何思正其人,确实是很多余的。他知道的事,李易峰基本都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李易峰也都知道。我们扣着他,是个烫手山芋,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安藤家替我们做掉了。到时再扣住他们的船,请李先生去做个见证。有这笔血仇,李先生想必也不会替他们保密了,警队那边也能应付过去。至多——和小贺总打个招呼,不要往安藤的船上派要紧的人,免得损失。”

  他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您两边都保下来,确实更胜一筹。贺安是个会做事的,和他打交道,应当如此。所谓以正合以奇胜,您能守正持中,令人敬佩。”

  陈伟霆没将这夸誉的话放在心上,只淡淡说出两个字:

  “还有。”

  还有?

  还有其他原因?

  陈伟霆又提醒一句:“原本贺安派李易峰来香港,外人是猜不到我和贺安的关系的。”

  刘金阳立刻醒悟:

  “日康会社是有意试探我们和贺家的关系——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默想片刻,得出结论:

  “日康会社背后还有人。”

  然后是怀疑:

  “罗氏?”

  接着便是推测:“霍尔在试探我们和贺家的关系,他想看看乔格背后到底有多少力量。”

  陈伟霆长出一口气:“这就是我着急的地方。这次和安藤家动完手,恐怕霍尔是不会再坐视了。”

  刘金阳深以为然:

  “霆哥敏锐,罗氏大位之争,自然不可计较细枝末节。”

  陈伟霆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特殊的黄色电话上:

  “那边是大事,这边也不简单。你有没有觉得,李易峰和贺安的关系,有点问题?”

  刘金阳:?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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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济协调处投入工作的前几天,职员们都表现出较大的工作积极性。云峰里的餐饮标准一向很高,让人无可挑剔,唯一令人不太适应的就是通信管制,不能给家里打电话,但是职员宿舍都有高配计算机,信息部也提供了内网娱乐版块权限,足可供人消遣时间。
  
  陈氏给提供的环境如此之好,李易峰和秦钊反而犯嘀咕,无他——怕出原则性错误。虽然他们都愿意相信自己手下都是思想坚定、经得起考验的好干部,但谁都承担不起那个万一。恰巧职员们所在的1栋还空着一个房间,于是为了不出现那个“万一”,两人决定轮班和职员们住到一起去。
  
  第一周是李易峰,他熟悉云峰,可以在生活上给职员们提供帮助,同时他住进1栋后和彭学义、高峰、罗鸿一起住顶层,方便讨论工作。
  
  临近周末时,秦钊和李易峰商量准备组织一次团建,增进处里的同事感情,李易峰自然支持。彭学义让方磊去征询职员意见,方磊列出了几个团建项目让大家投票,不等商定出最终结果,岑文林就来主动提出希望周末能带他们在香港参观旅游一番,聊尽地主之谊。

  秦钊对被驻企业这样的“邀请”有所顾虑,来问李易峰的意见。李易峰道说盛情难却,何况才找人家支过开销,总不能翻脸不认人,也便答应下来。
  
  岑文林操办游玩,李易峰和秦钊落得省心。一到周六,大巴车便带着吃喝零食来接经济协调处的一众职员,车上还跟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帮忙前后照应,买票背包一概不用李易峰一行人动手。上午登山,下午逛庙街,晚上乘船游维多利亚港,一日结束众人都尽兴而归。
  
  周日留给职员们休息,李易峰独自出门,杜延给他约了驻军医院的体检。给他做检查的是个年过半百的大校,妥妥的军医院宝贝。
  
  老军医看见他先是愣了愣,又低头看看那张堪比八十岁退役老军人的体检项目单,不太确定地问:
  
  “是本人吗?”
  
  李易峰轻咳一声:“呃……是……”
  
  老军医再看看他四肢,确定没有什么假胳膊假腿,把单子递给他:“自己照单子去检查行吗?”
  
  李易峰赶紧两手接过来:“行行行。”
  
  凭着体检单上的特别印章逢队便插,硬是半天查完了三天的科目,最后提着七八个袋子去找老军医看片。老军医先看了化验报告,再接过片子,戴起花镜一张一张地插在灯箱上仔细观察,连看了十来张,才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李易峰赶紧从剩下的片子里把左臂的那几张抽出来:
  
  “可能……就这几张有点毛病……”
  
  老军医重新拿起片子查看,半晌,摘下眼镜道;“嗯……左腕神经损伤,比较常见的战场手术后遗症,大部分都是术后用力过度——你用枪吗?”
  
  “不常用,而且我惯用右手。”
  
  “那不要紧。平时注意适度锻炼,不要太过也不要不动,像你这个岁数,这都不算什么。可能等你上了年纪会出现一些手麻、轻微抖动的症状,但那还好几十年呢,就算是非常健康的人上了年纪也会出很多问题,直白点说,你到时就不会在意这点小伤了。”
  
  李易峰递上病历本:“那就好,那您给我写几句医嘱吧,我这也是被指示来体检的……”

  老军医恍然:“难怪啊!你们领导很重视你嘛!看看给你开的这一堆项目……”

  李易峰只能连连应是。
  
  从驻军医院出来,正准备打车回云峰,从一旁走出两个人喊住了他。

  “李先生请留步。”

  李易峰回头看这两人,他们都是三十岁左右男性,西装和内衬穿戴整齐,衣服臂弯处有道不明显的皱痕,额头微汗,手里的饮料只剩个瓶底,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不短的时间。

  李易峰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们,于是问:“你们找我?”

  “是的李先生,安藤先生有请。”

  李易峰抬腿:“不认识,找错人了。”

  男人将自己的袖扣转向外侧让他看清上面的雪花纹路:“李先生,二郎先生专程来香港与您见面!难道您不关心何警司的下落了吗!”

  李易峰嗤笑:“人又不在你们手里,让他别白费心思了。”

  男人急切说:“难道李先生对陈氏还抱有希望吗?如果没有希望,何不试试与我们合作?毕竟我们有很好的合作基础。如果没有把握,我们不会冒险来香港找您。”

  李易峰左右看看,附近恰好有家餐厅,指着道:“那边的永兴餐厅,我订位置,等安藤先生。”

  男人道:“先生已经订好了位置……”

  李易峰兀自按亮手机看表:“我只等半小时,你们最好快一点。”

  ————————————————

  永兴餐厅是个小餐厅,李易峰叫了一壶热茶一道点心,便在餐厅角落里坐了下来。安藤二郎的一个手下坐在他对面监视,以防他在自家老板到来前耍花样。

  第二十八分钟,两个西装革履与餐厅氛围格格不入的人走了进来。

  安藤二郎被四周嘈杂的环境吵得皱眉,他推了推眼镜,在李易峰对面坐下道:“玉川君,你挑地点的品味似乎有些奇怪。”

  他的称呼立刻被纠正:

  “李易峰,我现在的名字。”

  安藤二郎点点头,让旁边人递上一个耳机。

  李易峰戴上,听到里面的翻译声:“我的汉语不好,为了双方能更好地理解,我们还是借助翻译。”

  李易峰同意:“好——不过容我先点个菜。”

  点完几人的午餐,等上菜的功夫,安藤二郎已经开始说话:

  “何警司也是我们的朋友,他出事李先生却没有通知我们,实在让我们很失落。”

  “通知你们,你们替我去救?”

  双方对着耳麦刻意压低声音,即使一桌之隔也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内容。

  “也不是不可以。”安藤二郎微笑说:“何警司失踪这么久,香港警队一无所获,我猜想何警司早已不在香港。李先生有所不知,陈氏是渠道商,地盘、路线在业内都不是秘密。李先生找不到何警司,我们可未必。”

  “你们找到他了?在哪儿?”

  “我们能够确定他的大概位置,但是坐标我不能告诉您。”安藤二郎说,“李先生,您的身份总能给人惊喜,没有想到您还有中国大陆的背景——渠道商的信息在业内公开,是为了共享给所有客户做选择的,如果有人泄露给政府机构,会触犯所有人的利益,这是行规。”

  “那你要怎么合作?”

  “李先生是老朋友,我们对老朋友当然是有诚意的。”安藤二郎真诚地说,“我们可以派船和水手,送李先生的人到目的地,再由李先生的人实施营救,最后由我们接应返回。事先声明,船上要挂贵国国旗。”

  李易峰声音上挑:“船?”

  安藤二郎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确定道:“是的,船,我们认为何警司现在在海上。”

  李易峰将一个烫嘴的流沙包分解下肚,擦着嘴说:

  “安藤先生你知道吗,你来找我的时机真的让我很难信任你。我现在的工作地点就在陈氏总部,一艘中国船把何警司救了出来,你觉得陈伟霆会怎么对我?”

  “这对陈氏不重要啊。”安藤二郎说道,“但是对我们很重要——我们很关心朋友的安全,也希望朋友能对我们怀抱一丝善意。”

  李易峰筷子不停:“都多少年了,你们倒买倒卖那点假账,宫内司还捂着呢?”

  安藤二郎肃容:“李先生,皇室清誉,不可玩笑!”

  李易峰连连点头:“放心,几位殿下高风亮节,我们是有共识的。”

  安藤二郎脸色稍霁。

  “但是你们跑到香港来找我,就为了来帮我救人,说实话,我不信。”

  李易峰续道:

  “我觉得你们可能更想杀了他——死人最安全,符合你们的宗旨。”

  安藤二郎摇头道:“李先生确实很谨慎,不过所说也不尽然。那密钥一式两份,您和何警司都有,何警司如果有意外,难道李先生你还会守约?——我们又岂会不知这个道理。”

  “我还有一点要提醒李先生,何警司失踪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你以为香港警方不知道是谁在做手脚?陈氏可以杀人,但不能让警方没有说辞向舆论交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觉得陈氏交给警方的会是活人还是死人?”

  李易峰抬手将翻译耳机摘下甩到桌上,极好的收声效果让安藤二郎和他身边的翻译都被这一个磕碰震得皱眉。
  
  “我想想再说吧。”
  
  ————————————————
  
  回到云峰B6,一进门秦钊便打招呼问上午那么早出门去忙了什么,再一看李易峰手里提的大小袋子,立刻关心道:“去医院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照这么多片子?”
  
  李易峰连说不要紧,只是日常体检,将片子收回自己房间后和秦钊道:

  “新报上来的几个项目我还没看完,下午去办公室加个班。”

  秦钊想想道:“下周咱们就换过来,我去1栋陪他们住,你自己在这边,正好随意放松,好好休息。”
  
  李易峰认真谢了他,出门往A1去。

  安藤二郎会到香港来找他,虽令他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几年前那些只有他、何思正和当事人知道的秘密,在田下直丰死后已经由他们和安藤家达成协议。没有人追究田下直丰的死因,李易峰和何思正也再没去过日本。

  但是现在,何思正落在陈氏手里,安藤家显然坐不住了。

  安藤二郎口口声声的朋友李易峰当然不信,他们和安藤家的朋友关系,是地地道道用来两肋插刀的——谁先插刀谁占便宜。

  他想起在A2时陈伟霆话里话外提起当年田下直丰死因的蹊跷,便知陈伟霆一定已经查到了什么——这大概就是安藤家急于采取行动的原因。

  固然和安藤家合作是与虎谋皮,但如果拖下去——安藤二郎有一点没有说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潜规则,何思正知道的越多,陈伟霆越不会把他活着放走。

  他走进办公室,在桌前犹豫片刻,抓起那座不大用过的内线座机,直接拨了1401。

  接电话的是岑文林,他以为有公务,笑说“李处长周末都没有休息啊?”,李易峰便直接道:“我找你们刘主任,有很重要的事。”

  岑文林过了好一阵才将刘金阳叫来,李易峰懒得跟他客套,开门见山:

  “刘主任,帮我约一下陈伟霆,我有笔买卖想和他谈。”

  刘金阳笑问:“不会是跟何警司有关的买卖吧?”

  李易峰道:“如果是,刘主任都能做主?”

  刘金阳笑答:“我能不能做主是另一码事,李处长的话我当然是一定会转达的,不过陈总最近也很忙,不一定排的开,我看看最近的空档……哦,最近的空档是在下周五了,这个……”

  “你告诉他,关于田下直丰,他想知道的东西我都有。”

  “这个……”刘金阳似乎犹豫不决,“我们和田下直丰不熟啊,只是听过这个人……”

  李易峰没料到他会在中间为难,情急之下脱口道:“刘金阳,你……”

  刚喊了个名字,刘金阳已经道:“这样吧,我去请示一下陈总,李先生你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李易峰不无紧张地坐回办公桌后。
  
  他赌了一把——赌那些能让安藤家紧张的秘密,正是陈伟霆想知道的。做交易这种事,陈伟霆虽然已经是个下下之选,但总归还是好过安藤家。
  
  如果不成——那也只有破釜沉舟,再跟安藤家赌一次。

  刘金阳的回电足足让他等了一个小时,内容极其公式化——

  “李先生,下午3点15到3点半,陈总有十五分钟时间,请您稍提前一些。”

  陈伟霆同意见面,李易峰就知道自己至少赌对了一半,关乎何思正的安全,他也顾不上计较以往恩怨,只将自己有的筹码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准备应对陈伟霆这个悍敌。

  ————————————————

  下午3点10分,李易峰如约到A2,门口几个特勤将他检查一番放进了门。

  一进门便见周姨正在里外收拾,李易峰想打个招呼,又觉得有些尴尬,便没开口,倒是周姨一抬头见了他,笑着鞠了半躬,说“李先生来了,刘主任说您约的3点15,还有几分钟,请在客厅稍坐,我给您端杯水来,要果汁还是喝茶?”

  李易峰万分不好意思,忙拒绝:“我不渴,您不用照顾我……”,瞥见一旁桌上有水壶和水杯,赶紧顺手拿起:“我自己来就好,自己来就好。”

  他在A2的一众老少面前似乎总有说不出的窘迫,灌了半杯白开水下去才有所缓和,墙上的时钟刚好跳到3点15。

  A2里的布置一切未改,他走到办公区,陈伟霆恰巧将手上的文件合起,刘金阳站在他身边接了过去。

  “陈总。”

  陈伟霆放下钢笔,右手轻抬:“李处长,请坐。”

  李易峰微愣,心道什么是职业,这就是职业啊——嘴上温良恭俭,一肚子烧杀抢掠。于是再一次反省,要是早看透他这点,哪落得今日这被动局面?

  刘金阳看他坐下后有些出神,提醒他:“李处长有话请讲。”

  李易峰立刻回神。

  “陈总,我知道,你对当初田下集团发生过的一系列事很感兴趣。你可能原本只是想用来威胁我,但是随着调查的深入,你应该也发现了,田下集团牵涉着日本皇室的秘辛,多少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秘密。”

  “不少人说我像个情报贩子,我来找陈总也是想问问,要不要考虑做个交易,毕竟,何警司能活着,你也少欠警队一个人情,大家都好。”

  陈伟霆听得十分认真,认真得让李易峰觉得自己都已经说动他了,但对方给出的回应却是出乎意料的果断:

  “不考虑。”

  坚决得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李易峰一时语塞。

  他预想过陈伟霆不会轻易答应,却没想到是如此坚定的拒绝态度。如果根本就不想做这笔交易,为什么要同意见面?

  现下情势,他只能做最后努力:

  “或者陈总开个条件出来,我们谈谈看?”

  陈伟霆安静地看了他几秒,似笑非笑:

  “我记得,李处长喜欢讲规矩。”

  这是两人在小书房里争执时说的话,陈伟霆此时点出来,让李易峰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

  另一只靴子很快便落了地。

  只听陈伟霆居高临下道:

  “你是贺安的人,你做小,他做大,你跟他的朋友攀私交——叫不守规矩。”

  “这个你要是不懂,我只好挑明了教你——你我之间,没有交易可谈。”

  “这是第一次,下一次,我会请贺总换人。”

  说罢侧首吩咐:“送客。”

  刘金阳应声走到李易峰面前:“李处长,请吧。”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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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队驶抵云峰,入口处有信息部的员工拿指纹机挨个登记信息,登记后换乘别墅区里的通勤车。

  十几名职员分乘两辆通勤摆渡车,沿盘山路而上,两旁鲜花大树,一派自然景象,见者顿觉心情开朗。职员们指指点点,交口称赞“真是大公司”“好气派”。

  李易峰面无表情对岑文林道:“给我拨两辆通勤车,我应急用。”

  岑文林一愣,职业微笑道:“李处长放心,我们通勤摆渡的密度很高的,招手即停,我和同事们每天都这样上下班。”

  “我不是你同事。”李易峰不假辞色:“拨两辆通勤车,算资产托管,我给你签字。”

  岑文林:“这我要汇报一下……这个,毕竟是车,不是个笔啊本的……”

  李易峰脱口而出道:“后勤部在账35辆通勤车,日常运行30辆,备用5辆,在哪儿放着都是放着——你一块汇报一下,我怕你们刘主任不知道实情。”

  岑文林:……核心骨干跳槽这种事,好烦人啊。

  通勤车最后停在A1大楼门前。

  岑文林把大家都请下车,带人朝大楼里走。

  一进门就被几名安保满面笑容地拦住,程序化地道:

  “先生们请安检。”

  岑文林配合地张开双臂完成检查。

  李易峰拦住自己身后准备接受安检的部下:

  “开下侧门,谢谢,磁卡做好后给我们开一个专用通道。”

  岑文林:………核心骨干跳槽这种事,真是好烦人啊!

  给经济协调处的办公室安排在一楼。

  李易峰一间,秦钊一间,其余职员两间,另配两间休息室,不远处还有茶水间。

  在中联办憋屈久了的职员们看到这样的高配置立刻悄悄给自己找起位置来。

  李易峰转了一圈,最后走到办公桌上的座机前,顺着电话线捋了捋:

  “信息部给布的线哈?受累重新给跑一下,我们要独立的。”

  岑文林:…………核心骨干跳槽这种事,是不是也太烦人了!!!

  李易峰重新打量四周:“对了,这几间办公室里没装监控吧?”

  岑文林咬牙切齿:“当然没有。”

  “那就好,要是装了就顺便卸一下,不然我查出来还得麻烦你们。”

  岑文林忍不住回怼:“不麻烦。”

  有本事你查去吧!

  李易峰轻笑一声。

  岑文林这才想起对方还在内部调查处办过两桩大案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内行,再听李易峰此时的笑声,顿觉充满讽刺。

  李易峰接着问他:“宿舍怎么安排的?”

  岑文林放弃了所有装饰性词汇,简洁地回答:“B6。”

  “哦,离D区很近啊,从瞭望台上是不是能拿望远镜看见。”

  岑文林连理由都懒得找了,全当没听见。

  我就是要监视你,你能拿我怎么办!

  李易峰当然不能怎么办。

  “走吧,带我的人看看宿舍去!”

  B6是六联排叠墅,也是大部分B区建筑的通用建设模型,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带电梯。每一栋最多可以安置12人,整幢楼最多可以安置72人。

  当然,大部分时候都不会排满。

  比如处长以上级别,一层只安排一户。夫妻二人一起在总部工作且生育有子女的,原则上也是一层一户。

  不过以经济协调处的情况,当然是没有这样的优待了。

  层内是四室两厅两卫户型,每层住四人,三层一共十二个房间。

  职员们倒是对这里的条件非常满意——叠墅也是别墅,对许多深陷买房租房难题的年轻人来说这种生活环境简直是奢望。

  岑文林说:“旁边的顶层也空出来了,李处长和秦书记住隔壁顶层,有露台,宽敞。”

  李易峰看看客厅顶上安装的摄像头,刚一伸手准备再提要求,岑文林已经抢先道:

  “拆掉,没问题,一会儿就喊人来拆。”

  李易峰拍拍他肩膀,赞许:“大集团员工的理解力就是不一样!”

  岑文林生无可恋:主任,如果我有错,应该让我去内调处,而不是被这个家伙气死!

  经济协调处入驻云峰的第一天,岑文林幽怨得整个秘书一室都看出不对劲。金茂才关心地问候了一下,听完原尾随口鼓励几句,然后悄悄飘走了。

  最后还是得刘金阳出面。没办法,岑文林向他痛诉了李易峰的恶劣行径,阐述了对于总部工作秩序的深切担忧和集团所面临的重要信息泄露危机。

  刘金阳又不能跟他实话实说“更重要的信息早泄露完了”,于是只能做出点反应,带着岑文林往经济协调处的新办公室去了。

  进门时李易峰正收拾文件柜,转头看见刘金阳,道:

  “正好,刘主任,我这儿缺茶具,能给我来一套吗?”

  岑文林:……

  刘金阳笑笑,回头吩咐:“文林,去给李处长领一套茶具。”

  岑文林带着对人生的怀疑走了。

  刘金阳看着办公室门被带上,在一旁沙发坐下,关心似的道:

  “李先生,还适应吗?”

  李易峰动作一顿:

  “人熟、地方熟、手段也熟,你说适不适应?”

  刘金阳淡然以对:

  “李先生是有气魄的,想来不会跟下面办事的人计较。”

  李易峰听不得这种话,手上的文件夹直接甩到桌上,眯眼道:

  “那何思正呢?”

  “他老婆孩子呢?!”

  刘金阳一愣,声音跟着冷下来:

  “什么意思啊李先生?账本倒着翻?”

  他目光中闪过一抹凶狠,是李易峰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阴鸷,但是下一秒就收敛起来。

  “也不要紧。”

  他复又微笑:

  “合作嘛,本来就是都可以谈的——只是怕我们想要的小贺总付不起,平白坏了朋友交情。”

  “你说呢,李先生?”

  他从沙发上站起,拽拽西装下摆,说:

  “李先生如果想谈何警司的事,我随时恭候。”

  “另外,经济协调处的工作对接问题,文林全权负责,他现在在一室,权限足够,还请李先生多关照。”

  李易峰摇头冷笑:“刘主任,你们集团里那群高层怕林诚怕的跟什么似的,他们难道就看不出,你才是最黑的那个?”

  刘金阳展颜:“天生脸黑,没办法,只能平时遮着点。”

  李易峰点点头,像认同了这个说法,重新低头收拾起东西来。

  “哦对了,我来云峰,陈总不露个面?需不需要我去拜访一下?”

  刘金阳微笑:“陈总想不想见你,李处长心里没数?”

  李易峰做恍然大悟状:“那我只好失礼,就不去给陈总添堵了。”

  刘金阳又道:“不过李处长有话,我也可以代为转达。”

  “那倒不用”,李易峰打开桌上的文件盒,“我觉得这事儿你就能做主。”

  说着从文件盒里将方磊整理的票据拿出来:“这是我处因未能及时进驻贵公司而发生的差旅支出,请报销一下。”

  刘金阳听说有费用问题,再看那厚厚一摞发票,先皱了个眉,结果一翻账目合计——

  “还真是辛苦李处长了,为这三万块钱费心啊。”

  李易峰态度和善:“不费心不费心,刘主任给批一下?”

  刘金阳强忍住向他打听贺安是不是要破产了的冲动,将票据放回桌上:“我跟文林说一声,他签字就行了。”

  李易峰咂舌:“有钱就是好哈。”

  将经济协调处的入驻问题安排好后,下一步就是职责分工问题。

  秦钊办完遣回的手续来云峰汇合,两人就分工做了讨论。

  彭学义是副处,必须找个地方安置——办公室是个好部门,也符合彭学义的工作经历。

  剩下的干部就是那个博士生高峰,他是选调生,招进商务部就定了正科,实际工作经验欠缺不少,也不能真让他管个科室,只能当主任科员用。

  这样就很好办了,除了明确彭学义的职务为办公室主任外,其他人按业务分组。

  一个项目管理组,组内四人,由高峰任组长。承办经济协作项目的可行性研究,负责重点项目的考察论证、跟踪、督促、协调服务,协助有关部门搞好重点项目的签约、报批等工作;组织建立特区内、省际间、区域间和国际间经济技术协作项目库。 同时负责建设工程类项目的前期工作、工程建设、监督管理、竣工验收及有关档案管理、实施采购(招标)工作及有关档案管理。

  一个投资服务组,组内四人,由另一位副主任科员罗鸿担任组长。负责接洽各省经济协调部门,对各类项目有针对性地做好政策服务、考察服务、信息咨询服务、投诉服务、诉讼服务等跟踪服务;组织香港企业同大陆其他企业的全方位联系和合作交流,推动再投资、再合作,巩固和扩大招商引资成果;积极开拓发展会展经济,协助大陆各类企业到香港参加各种经济技术交流节会,适时组织举办各类中小型产品推介展览、展销会。

  此外,由办公室综合协调机关的重要政务、事务;负责会议组织、文电处理、秘书事务、档案管理、提案、信访、保密;负责人事、劳动工资及职称评聘、政审、干部职工培训工作;负责财务、总务、财产的管理和接待、车辆管理调度等,办公室职员共三人。

  由于部门新建,李易峰和秦钊暂时一起全面统筹,等熟悉业务后再做分工。

  经济协调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上,组织部姚开新远程参会,向所有人介绍了秦钊和李易峰,要求所有人支持书记和处长的工作。秦钊和李易峰一起宣布了部门安排,与会人员均没有异议。会后又进行了经济协调处的第一次党支部会议,明确了以秦钊为书记,李易峰为副书记的党支部领导队伍,同时由彭学义协助做日常党务工作。

  经济协调处正式挂牌成立。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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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易峰返回自己住处时天色已晚。他用卫星电话给杜延打过去,杜延听说这边的情况后倒是很淡定。

  “我看秦钊未必会跟你翻脸,他主动打报告从商务部机关团委到香港去,说明他是忌惮贺安的。既然连自己一把手的位置都让了,何苦现在跟贺安叫板?——除非你们硬要让他出局,把他逼急了。”

  李易峰觉得也有道理,他名义上与秦钊平级,实际份量上却相差甚远,导致他总会觉得秦钊像个高他一级的领导。而恰恰他和贺安的关系又太近,平时喊个贺太子贺书记全是冲着开玩笑去的,即使在逻辑上知道贺安有很大能量,也因为缺少直观认识而出现判断偏差。

  他感慨:“贺安现在,这么厉害啊。”

  杜延理所当然道:“你想什么呢?贺家,当年那是一句话定鼎江山的人。这些年很多关系虽然不走动疏远了,但哪怕只留下十分之一,也够入中南海大佬们的眼了。何况你帮着他在河南大捷,以现在小贺总的名头,他说句话,总要被人放在报告里的——你别跟他客气,这大旗不用白不用。”

  李易峰苦笑:“这么说还幸亏我出来了,京城里现在真是神仙打架咯?”

  “后怕了吧?”杜延哼哼道:“告诉你,就你办的那个古家,不是移交军检察院吗?现在军检正准备不予起诉的材料呢。看着吧,且有得闹。”

  李易峰想到“将军府”地下那些震撼人心的“藏品”,有些吃惊:“这样都扳不动?”

  “拿什么扳?”杜延道:“这不跟你那抄家是一个意思?归根结底,只有军权才能扳动军权。大佬们心里明镜似的,不然天天身边一群警卫是为了摆威风?——都防着呢!”

  李易峰无心搅和京城风云,自然不好跟贺安多打听,也就只能在这里听杜延说说:

  “那后面呢?贺家手里没军权,还闹这么大?”

  “呵,可能吗?”杜延拉长声音:“你在外面太久啦——咱们这位贺太子,可是个有手段的主。他一回国,先是抓了乐永达这个关键证人回来,接着又抄了古家老巢,现在还升了机关团委的一把手书记,妥妥的实职正厅——你要是占山为王的狮子,出去打完一场凶架身心疲惫,回来看见山里狼群的老狼王换成了正当壮年能打会算的小崽子,偏偏狼群还对这小崽子特服气,指哪儿打哪儿,你怎么想?”

  李易峰笑答:“白来的苦力,派出去打前锋,更免得咬着自己。”

  “对呗。”杜延道,“所以说啊,咱这位贺太子,啧,心思深啊。”

  李易峰摇头:“我反正是玩不起,您多保重。”

  “那是自然,我就是让你知道知道,你好兄弟现在的本事。”

  “哦”,李易峰说,“局长大人,我为什么从您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羡慕?”

  “有吗?”

  “我觉得有,所以报请局长大人您知道,卑职作为您的部下,和贺家太子爷相比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请您不要对卑职有过高期望,免得失望太大有害健康。”

  杜延假笑:“哦哟,那是我拖累峰少爷你咯。”

  “请局长大人放心,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忠诚这项美德属下还是有的……”

  杜延见他没什么正文,懒得听他贫嘴:“没事就这样吧!我还忙着呢!”

  李易峰赶在杜延挂断前抢道:“还有个小事想问,帮我送硬盘的那个女孩儿怎么样了?”

  “保护起来了,这事儿应该归十局,你问贺安没有?”

  李易峰道:“没有啊,我这不是走流程么?先问的您。”

  “不错”,杜延满意道,“长心眼了。”

  “这也算?”

  “嗯哼。你别管了,我替你问去。”

  酒店的小窗并不透亮,街边的路灯发出一团团模糊的光,大车小车汇入干道,转眼又各奔东西,穿梭在城市里。

  ————————————————

  第二天李易峰按时上班,一进办公室就听秦钊对他说:

  “李处长,我们谈谈?”

  秦钊主动要谈话自然是好事,李易峰请他坐下,拿出刘元送的茶叶泡上。茶水用一次性纸杯摆到秦钊面前,秦钊开始时没留意,等李易峰转身泡第二杯时,秦钊才多看了两眼漂浮的叶片。一芽一叶相抱似笋,叶色绿翠白毫外露,茶香四溢暗涵竹韵。

  “这茶叶看着……像今年新茶啊?”

  李易峰把几个纸杯摞起来免得烫手,一边放茶叶一边说:“哦,是新茶。”

  秦钊声音有点抖:“那这是……社前茶啊……”

  “啊,是。”

  秦钊盯着李易峰手里那个不带任何商标的牛皮纸袋:

  “是社前紫笋吗?”

  李易峰放下茶叶,拿起暖壶:

  “秦书记这都看出来了?”

  秦钊嘴角一抽,心道这是中央特供,我能不认识?!接着心疼地看着自己眼前的纸杯,无声咆哮:社前啊!绿芽啊!总共才喝过两次的贡茶啊!居然就这样被开水杀死在了纸杯里!

  李易峰见他脸色有点不对,以为是自己有慢待之嫌,端着水杯和他面对面坐下,抱歉道:“这边也没个茶壶,只能这样凑合……委屈书记了。”

  秦钊面无表情道:“茶叶都没说什么,我委屈什么。”

  李易峰没想到他还有这个幽默细胞,将茶叶放到文件柜下层,笑道:“今天下班就买茶具去,茶叶放这儿,书记以后想喝自己拿。”

  秦钊看着那足有二两的包装,笑说:“李处长大方啊。”

  李易峰坐下:“您是书记,我是处长,对谁小气也不能对您小气,咱们配合好了工作才能开展嘛。”

  昨晚杜延的话提醒了他,现在面对秦钊宜柔不宜刚,因此他两番暗示“以后配合工作”,秦钊看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

  “李处长对今后经济协调处的发展,有什么规划?”

  李易峰道:“按照组织安排,先把陈氏在内地的投资业务理顺,然后尽量引导企业资金配合政策,拉动地方经济。这个规划说起来简单,其实做起来肯定会有各种难题,陈氏的做事风格我也了解一二,我个人对困难是有充分思想准备的。如果和陈氏的合同能成功签署,我想,要保证在派驻民营企业期间不出原则性问题,还是要发挥支部的中坚力量。”

  秦钊说:“李处长了解陈氏,你认为他们为什么会提出限制政治团体成员的要求呢?”

  李易峰说:“陈氏,是个家族式的国际财团。它虽然看起来像港资,其实有大量资产散布在世界各地,经营模式也更西化。从整体上看,他们在大陆的投资占比很低,而且是独立板块,虽然他们在内地的经营看起来和普通民营资本没什么两样,但这部分业务对整个陈氏来说是和主业务迥然不同的。我们现在和陈氏的总部打交道,模式自然和内地不一样。”

  秦钊说:“你的意思是,这只是他们正常的经营模式,不属于故意的针对?”

  李易峰说:“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我觉得,这确实属于故意的针对。不过,我没有想到什么很好地就地反击的办法。”

  秦钊一愣,哈哈笑说:“李处长,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啊。”

  李易峰笑说:“秦书记也比我设想中的有意思。”

  “哦?”秦钊说:“李处长设想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李易峰说:“您是机关团委的一把手书记,实职正厅,跟我当然不一样。而且我以为,您会是比较按部就班的那种领导。”

  秦钊说:“我是为做工作来的,职务不代表成绩啊。至于按部就班——我确实喜欢那样,但有时实际条件不允许,比如像咱们报销的事,正当的自我保护也是工作能力的一部分嘛。”

  李易峰说:“那书记怎么看我?”

  秦钊说:“来之前我听说过一些你的事,你很年轻,也很有勇气,我想象中你会是个很有冲劲的年青人。我还没有和你这个年纪的人搭档过,这对我来说是个挑战。不过现在,我的想法也有些变化。你给我很大信心,你们年青人思想灵活,这是你们的优势,也是我要向你学习的地方。”

  李易峰说:“我们互相学习。”

  杯中茶水未凉,两人已经将话说开,隔着办公桌握了握手,秦钊主动说:“既然这样,李处长联系一下,我们尽快和陈氏签约。还有报销的事,李处长多努努力啊。”

  李易峰笑着答应:“好,我努力。”

  电话打到陈办,刘金阳听李易峰说答应了,直接道:“我让文林带合同过去,您那边一共多少人?我安排车。”

  李易峰和秦钊把干部档案摊开合计了一下,处里一共十九名干部,其中九名正式党员,还有两个在预备期,加起来十一人,只能带走三个人。

  彭学义是副处级,理所当然占个名额,往下排还有三名正科级干部要做取舍。

  李易峰看见方磊的档案——他虽然只是科员,但是本科时在校入党,已经是正式党员了。他想了想,跟秦钊商量只保留了一名最年轻的正科再加上方磊。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近乎本能地选择了一个“好指挥”的“自己人”。

  就这样,八名群众、三名党员加上李易峰和秦钊组成了经济协调处的第一批人员。

  岑文林很快带着已经签好字的合同和公务车、厢式货车来到中联办。彭学义简单布置了个签字仪式现场,另一名正科是个二十八岁的博士生,临时充当摄影师留下了几张照片。

  李易峰和秦钊分工,由李易峰带经济协调处的干部先前往云峰,秦钊暂时留在中联办把其余干部遣回原单位的手续办妥。

  李易峰带着大部队走到中联办门口,只见路边整齐停驻着十三辆公务轿车和两辆厢式货车。

  一众科员们被这阵仗一惊,看着自家处长不知所措。

  李易峰不咸不淡地道:“来搬家的?”

  岑文林尴尬地笑两声,心说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差也不行好也不行。

  “这不是有备无患么,用不用随您。”

  李易峰回头吩咐:“两人一辆,上车吧。”

  说完自己钻进了头车。

  岑文林跟着坐进头车副驾,其他人识趣地不和处长同乘,都坐到后面的车里。

  车队浩浩荡荡向云峰别墅区开去。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六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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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刘金阳的谈话是按照原定时间开始的。

  秦钊重申了经济协调处的主张并请刘金阳表态。

  刘金阳十分客气地“感谢中央和中联办各部门的关心”,并转达了经过“集团管理层高度重视认真研判”后的一致意见。

  秦钊的脸色在听到“政治团体成员不能超过五人”时就变得十分难看,几乎在刘金阳话音刚落时就立刻发作了:

  “我们的态度昨天已经说得很明确了!你们的所谓政治考虑是不成立的!”

  刘金阳保持着职业微笑:“您当然可以坚持您的方案,但这是我们的态度。”

  秦钊坚决道:“我们不同意!”

  刘金阳扫视过李易峰,点头:

  “好的。”

  集团代表们不约而同开始收拾文件。

  秦钊脸色铁青:“你们……”

  刘金阳起身,客气地鞠了半个躬:“既然秦书记不同意,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请您留步。”

  其余人跟着刘金阳站起,向外走去。

  秦钊万万没想到,这场谈判会如此短暂,结束得会如此突然,他下意识地看自己身边年轻的处长,但李易峰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秦钊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从政二十多年,无论贺安如何评价他,作为一名厅级干部,他有着强过大多数人的政治敏感度是不争的事实。

  李易峰是贺安的人,这在商务部算不上什么秘密。李易峰和陈氏有过节,也是不需怎么调查就能知道的事。贺安把李易峰派到香港来,自然向外界传达出某种对陈氏的强硬态度。

  李易峰的表现也确实如秦钊所料,甚至比他想的更加冲动。

  但是现在,一个人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从敌对变得暧昧?

  收买?

  威胁?

  还是他们有了某个共同目标?

  他很快排除了前两种可能:如果李易峰可以被收买,当初怎么会和陈氏闹掰?如果李易峰是被威胁的——开玩笑,当贺家是吃白饭的?

  所以——他们一定是找到了某个共同目标。

  李易峰和陈氏之间能有什么共同目标?

  秦钊马上想到自己。

  太大意了!

  对一个不到25岁的年轻人而言,正厅本该是一个足够让中央纪委来调查他的违规级别,换成别人恐怕白送都不敢要。但是因为贺安的关系,从中组部到中纪委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认了。

  作为一名坐了火箭的年轻干部,最要紧的莫过于“踏实”二字。

  秦钊在京中见过许许多多的高干子弟,但凡是有所作为、能得到家族资源支持的,无一不是将“踏实”二字做到了超越常人的程度。

  但是,自己身边这个连25岁都没到的正厅,似乎有着他从未设想过的野心——相比和自己一起屈居于此而言,对方好像在试图让自己出局。

  ——一个25岁的专业技术正厅竟然刚担任实职处长就想党政一肩挑。

  是自己太不了解年轻人的想法?还是太不了解京城的游戏规则?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李易峰对秦钊探寻的目光有所察觉,转过头问:“秦书记,您看……”

  秦钊打断他:“李处长怎么看?”

  这很尴尬。

  如果经济协调处正式成立,秦钊是书记,而李易峰作为经济协调处处长,只是支部副书记。

  同意刘金阳的条件,犯的是原则错误,还要多树秦钊这个敌人;不同意刘金阳的条件,最后为难的就是贺安。

  这大概就是陈氏的还击,他想,是对他、对贺安的还击,陈伟霆一向如此,半点不肯吃亏。

  李易峰沉默,他什么都不能说。

  秦钊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答案,于是缓缓收好记事本,像什么都没有问过一样离开了。

  这一天秦钊提前下班,方磊整理好了所有票据,李易峰看处里没有别的事,把会议室里剩下的水果点心给处里其他人分干净,把他们都放走,最后独自留在办公室里给贺安拨电话。

  香港这点事情越闹越大,又得罪了秦钊这个贺安的老领导,李易峰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一五一十通报了这边的情况,好让贺安有个心理准备。

  贺安听完,也没说别的,直接问道:“秦钊什么反应?很生气?”

  李易峰想了想秦钊最后走时那张没表情的脸,觉得应该算不上生气,道:

  “好像也没有,他问我什么看法,我没法答他,他也没追着问,就走了。”

  贺安沉了沉,道:“那就等等看吧。他反正进不了党委,要闹也就是上行政会,他能去你也能去,你们各抒己见呗,最后党委拍板时再说。”

  李易峰为难:“这是原则问题,我怎么说都是错啊。”

  贺安的声音一顿,短暂的沉默后,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响起,伴随着嘲讽:“不是吧你李易峰同志,这种话你不会说啊?!让你当初抄我理论卷,人家教授说什么来着?书到用时方恨少!——作训处还天天让你写文书,你到底给我们写了堆什么东西?……”

  李易峰没还嘴,贺安自己吐槽的没意思,转而开始传授经验:

  “党的工作说到底是什么工作?——是人的工作!你做人的工作就要慢慢来,一步一步来,要因地制宜因人而异,要实事求是。什么叫原则问题?最大的原则就是联系群众!党员少,就去发展;群众基础差,就去深入群众了解群众,这才是我党干部的工作作风,不能光“等”“靠”“要”啊!一名党员就是一个阵地,他党支部书记麾下少两个人就不能工作了?那他是去革命还是去当官的?”

  李易峰听他一本正经地端官腔忍不住笑出声,但仍不放心:“要是在中联办行政会上这么发言,会不会太儿戏了?”

  “哪里儿戏?”贺安声音严肃,“李易峰同志,请你端正态度!这是我党经过近百年实践检验总结出的宝贵经验,是我们的重要精神财富!是每一名党员都应该学习、理解并能熟练运用的理论指导!”

  李易峰赶紧让他打住:“是是是,贺书记,我一定认真领会您的讲话精神。”

  “好好学习”,贺安做结束语,“有新体会及时汇报。”

  李易峰收起电话。

  贺安这是明着告诉他——你放心去吵架,出事我兜着。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踩着中联办的下班音乐走出大楼,确定四周无人跟踪后拦下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朝阿生的日料店方向而去。

  时值晚餐高峰,阿生的料理店内客满,李易峰一进门就有服务员来提醒他前面还有两桌在等,如果着急可以改日再来。

  李易峰看见店里生意红火,顿时心情开朗,吧台前的几只高脚凳已经坐满等候的顾客,他打一杯麦茶倚着吧台,旁边的两名女客正在聊当下最热门的大选。

  “看见明报的照片了吗?那地下室比地上面积都大,还什么施工时不小心挖深了,还不小心装修了影音室棋牌室健身房吧?”

  “现在的政客哪还要脸?前一天信誓旦旦要承担责任,第二天就把夫人推出来挡枪,真亏得这些人做的出来。”

  “可不是?这么大的丑闻曝出来,人家还若无其事地参选,一群老板站出来撑,真是装都不装了。”

  “另一边也不是好人,西九填海区那个设计公司就跟他有关系,错过投标时间提交的设计稿最后竟然中标了,而且蓝图做的特别不实用,简直浪费纳税人的钱。”

  ……

  李易峰心中一动,用手机打开搜索引擎,查找“西九填海区 设计”的关键字,果然有大量报道跳出来。

  “西九填海区概念设计大赛评委会主席瞒报利益关系 今竞选特首!”

  “西九事件招标流程存疑 特首候选人或涉利益输送”

  “财政司长证实西九疑云:确有漏报”

  “曾四票撑利益相关方 西九门事件始末”

  这些文章多是一个月以前发出,彼时李易峰受困A2,消息不通,对如此强烈的宣传攻势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他点入其中一条,在附图中见到了大赛的最终得奖设计图,将图片放大——剧场、博物馆、展厅、广场,一张熟悉的效果图呈现在他眼前。

  毫无疑问,他见过这张设计图——在陈伟霆的办公桌上。

  那是苗兆祥被抬出A2,而他刚刚回到内调处的时候。他的精力都在追查后勤部的账户信息上,留意到陈伟霆桌上的图纸仅仅是因为好奇。

  但是接下来呢?陈伟霆做了什么?

  陈伟霆把所有图纸拿给了他看,甚至暗示了他自己的意图——陈伟霆一早就在筹划这一招。

  那之后不久,陈伟霆又把唐家的僭建图片大方展示给他。

  那时陈伟霆的表现太随意,让他直觉上以为这一切都不重要,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每一步都是陈氏和他们政治对手的关键棋。

  既然如此,陈伟霆为什么会把一切都亮给自己?

  为什么?

  在那之前,陈伟霆已经授意孟凡星去调查他,既然对他起疑,为什么还会将这些关键证据拿给他看?

  ——只有一个解释。

  ——陈伟霆在试探他。

  一定是这样!

  陈伟霆身在局中,当开始怀疑他的身份时,第一个猜测自然就是——他是被政敌派来的。

  所以陈伟霆故意将大选的相关资料拿给他看,如果他是为大选而来,竞选双方一定会有动作,那样就能挖出他的身份。

  在他没有察觉的地方,陈伟霆早已试过所有可能,而他直到现在才明白陈伟霆的用意。

  “啊!”不远处服务员一声惊呼打断他思绪。

  抬头只见服务员手忙脚乱地将托盘中倾斜的果酒壶扶正,忙不迭给她撞到的人道歉:“对不起生哥,我走急了。”

  阿生拍着她胳膊道:“是我没看见你,去给客人换壶新酒,这里我收拾。”

  李易峰笑着看阿生将地上的酒渍拖干净,走上前打招呼:

  “小老板,生意兴隆。”

  阿生喜出望外,又碍于人多,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打过招呼又回到后厨。等轮到李易峰入座时服务员直接将他带到特意留出的独立单间,阿生才急忙忙将后厨交给其他人,赶到李易峰的房间来,一关上门便道:

  “峰哥,我好担心你,一开始外面有好多关于你的新闻,可是后来又突然都没了,何叔也联系不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易峰拽他坐下,笑着安慰:“别担心,我没事,我来这儿就是给你报平安的,以后都没事了。”

  阿生点头,又问:

  “那何叔呢?他也很久没来,电话也不接。”

  李易峰顿了顿,道:

  “他有任务,现在不能跟外界联系。”

  阿生急切地问:

  “任务危险吗?”

  李易峰面露无奈:“阿生——”

  阿生失望:“知道了,要保密,不能说是不是?”

  李易峰抿了抿唇,道:“阿生,我换工作了,以后不是警察了。”

  阿生问:“什么工作?”

  “在中联办。”

  阿生似懂非懂地点头:“哦——工资比之前高吗?”

  李易峰愣住:“可能……差不多吧。”

  阿生肯定道:“那能比以前轻松不少吧?”

  李易峰犹豫:“也……不一定吧。”

  阿生不解。

  “比以前安全。”李易峰道

  阿生笑了:“那就好。”

  李易峰打量了一下这略显狭小的单间,问:“你这里生意这么火,有没有想扩建,再做大一些?”

  阿生摇头:“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一天翻个六七台,利润率高,别的等把你和何叔的钱还了再说。”

  阿生父亲殉职后有一百万的抚恤金,听说阿生想开日料店,何思正跟李易峰又一人拿了五十万,才凑出这个一百平的店面。料理店步入正轨后,又顺便解决了其他几名牺牲警员家属的工作问题。

  “早说过,别总想着钱的事,你就是不听。我看旁边的底商也没人,你一起租过来打通,还能扩出几桌。做生意啊,你的钱得转起来,不能闲着,我跟你何叔谁也不缺这几十万。这样吧,我替老何定了,那钱算我们入股,等你发财给我们分红。”

  “峰哥……”

  “你替我们照顾好店里的人,就是帮我们的忙了。”

  阿生顺势岔开话题:“前几天圆圆学校开家长会,我去的,老师说圆圆最近状态很不好。何叔家里没有人,我想把圆圆接过来。她才三年级,天天一个人住太危险了。”

  这个自己也才十九岁的小伙子,早已褪去少年稚气,终于成长为值得依赖的大哥哥了。

  李易峰道:“我们当时给圆圆的抚恤金开了张卡,我把卡号和密码给你。”

  阿生担忧地问“何叔要走很长时间?”,李易峰不回答,于是阿生心里有了答案,说道:

  “圆圆懂事了,这次又跟我问起他父亲,而且是直接问她爸爸是不是殉职了,我怕……如果圆圆知道他父亲殉职,一定会追问细节……”

  ————————————————

  那年的工厂里一声枪响,他的同事倒在他面前,子弹掀起半个头盖骨,白花花的脑浆混着鲜血淌红沙石土地。他的身上有十几个弹孔,那双眼睛至死未能瞑目。

  每一名围观者,都是凶手。

  ————————————————

  “别慌,有我在。”

  李易峰将写着银行卡账户密码的便签递给阿生。

  “你什么都不知道,只需要照顾好圆圆。”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五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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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外界所知的陈氏高管名单,教育集团孟知章、金融集团杨奉久、传媒集团沈士伦、房地产集团关宏岩、医药集团雷鸿轩依次在列,而刘金阳是个令人非常陌生的名字。

  如果不是岑文林亲口承认这是总裁办公室的主任,谁也想不到陈伟霆的左膀右臂竟然如此默默无闻。

  机关里有时到处是秘密,有时又似乎没有任何秘密。

  经济协调处的新处长和陈氏集团总部的谈判代表拍了桌子,勒令其总裁办公室主任二十四小时内面谈,结果对方居然答应了。李易峰的形象因此在一众还未入职经济协调处的新干部们眼中增加了神秘色彩。

  作为一名打工人,出色的工作成果总是能提高别人对其的容忍程度,于是李易峰不遵守谈判礼仪的行为也在口耳相传中变成了某种极具个人魅力的性格特点。

  秦钊对此大蹙眉头,虽说瑕不掩瑜,但缺点就是缺点,将缺点美化成特点,这严重违背党员领导干部应有的自我要求。但是对待平级干部的工作作风问题必须十分慎重,当务之急又要做通陈氏的工作,除此以外的事他也只能暂且按下不表。

  第二天就是刘金阳要到中联办谈话的日子。

  秦钊对待这次谈话很重视,在被派来经济协调处的人里有个叫彭学义的副处,是除了秦钊和李易峰外级别最高的干部,年近五十,比秦钊还要大五岁,长期做办公室工作,经验丰富,秦钊特地交代他将会议室布置一下,以示对企业代表的尊重,也算稍稍弥补前一日的失礼。

  彭学义认真组织打扫了会议室,又让人去买瓜果点心摆盘,李易峰路过会议室时便正听见他说话:

  “水果都放双数,果盘卡这条线摆齐。”

  “把绳子拉直,看见没有,水杯顶住线,杯把朝里。”

  “来这边再拉一条线,两排水杯对齐。”

  “茶饮都放在盒子里,左边茶右边咖啡,鲜花间隔摆。”

  “那边暖壶的角度转一下,不整齐。”

  “点心只有这些吗?怎么都是硬的?”

  一个年轻的声音回答:“有酥皮点心,我怕容易碎,就没有买。”

  彭学义道:“那你都买硬质点心,如果来的人里有牙不好的怎么办?你都买回来咱们可以让人挑,想要的时候没有不就着急了?”

  年轻人立刻道:“那我现在回去买……”

  李易峰恰好走到门口,打断道:“别买了。”

  会议室里的人看见处长来了,纷纷问好。

  李易峰看一眼会议室布置,对彭学义道:“别忙活了,再布置快赶上人民大会堂了。他们集团办那几个人岁数最大的金茂才也就四十出头,刘金阳还不到四十,别人都跟岑文林差不多,年轻着呢,不用担心他们牙口。布置这么上档次,等他们来了得收参观费。”

  对待彭学义这样上年纪的干部,既要管又要敬,这话明着捧了彭学义,对方也马上对年轻的处长回报善意:“处长这是知己知彼,肯定百战不殆。”

  李易峰心想:知己知彼倒在其次,关键是花我工资我心疼,何况是用来接待陈伟霆的人,更加天理难容!

  想到工资,很快又联想到垫给这十几个人的住宿费,想想要是最后真报销不下来,靠自己出钱,那也太亏了,倒不如找刘金阳坑一笔。陈氏家大业大,出这点钱算什么?要不是他们故意拖延,至于多出这笔开销?

  这事越想越有理,越想越靠谱,于是他立刻安排彭学义道:“现在有个急事您帮我办一下——把咱们所有人来香港后的开销费用整理一张表,个人的食宿交通,包括处里的公共支出,像今天置办的这些东西都算在里面,得赶在陈氏的人来之前给我。”

  彭学义想了想道:“我整理没问题,不过处长您要得急,是不是再安排一个人跟我一起?我们一来能做快点,二来也好有个复查,免得出错。”

  他的级别虽然是除李易峰和秦钊外最高的,但因为还没有正式在经济协调处入职,也没有分配职责,所以并不好直接指挥其他人。

  李易峰也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发话,于是四下看看屋子里站着的人,脑子里飞快回忆他们的简历档案,准备再找个人配合彭学义。

  一旁拿着点心的年轻人看见他来回扫视,抢先道:“处长,我之前在财务帮过忙,我能和……我能跟着一起做。”

  他原本想按彭学义以前的职务喊彭处长,但意识到现在是在经济协调处,又是在李易峰这个处长面前,再喊彭处长肯定不合适,于是临时改了口。

  李易峰看看这个年轻人,回忆道:“……方磊,是吧?”

  方磊见处长知道自己的名字,大喜,连连点头:“是,我叫方磊,以前是台港澳司的。”

  李易峰想起来:“我看过你档案,在财务司借调过一年——行,那你和彭处长一起。”

  预定的会议时间在下午,此时距离开会大约还有三个小时,确实有些紧张。彭学义和方磊在会议室组织大家整理票证凭据,秦钊进出办公室时自然留意到了,简单问过几句情况后来找李易峰核实:

  “你在让他们整理票据?”

  李易峰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对,现在财务没法报销,如果现在处里这些人最后没法都调进来,那遣回原单位的人,他们的开销就完全是咱们自负了。我想跟陈氏谈一下,这笔钱让他们出。”

  听到这个可以解决付费上班难题的办法,秦钊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担忧道:

  “这样私对私,会不会不太好?”

  李易峰知道他的顾虑,作为厅局级干部,他们的账户都要在纪委备案,大笔现金转入是肯定需要他们去说明情况的。对待纪委,作为一名正常的、普通的干部,当然是敬而远之了。李易峰虽然不怵头,也一样不想多惹麻烦,所以对此一样早有考虑:

  “不对私。等挂牌后让他们把钱打到处里的账户上,从处里的账户给大家报销,再让大家把咱们私人的钱退回来,回原单位的人我们把钱打到他们的原单位账户,由原单位给他们报销,这样程序就对了。”

  秦钊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不无后悔地说:“哎呀,早想起这个办法好了,那样可以让公司直接把钱报到个人手里,也免得动咱们账户了,现在这样多转了好几道手。”

  李易峰微愣,他本以为秦钊是个很讲原则的人,没想到对方会有这种想法。但他很快也明白过来,陈氏直接转给职员个人,虽然也是私对私,但是秦钊没有直接责任,像现在这样走对公账户,虽然程序正确,但秦钊是有直接责任的。于是他瞬间理解那句“早想起这个办法好了”的意思,秦钊恐怕是怀疑自己想拉他一起负责,才故意先垫钱后找陈氏要钱。

  揣测过动机,李易峰便也学着秦钊的语气遗憾道:

  “是啊,早想起这个办法好了!”

  沉了沉,又道:

  “这样吧,到时转账的条子我自己签字,如果有审计来问,我去给他们解释。”

  秦钊“嗨呀!”一声,道:“你别误会,我不是推责任。这钱说实话都是小钱,以前在机关团委一动就是千万,跟那个比起来这点钱不算什么。我的意思就是下次咱俩都想着,再有这种事可以那么办。”

  李易峰微笑以对:“好。”

  赶在刘金阳到达前,彭学义来汇报,一共整理出各项费用两万七千多元,方磊还在粘贴装订票据,因为怕误了时间,就先将账单拿来了。

  也幸亏彭学义及时,李易峰正和秦钊看账单的时候,楼下已经打电话上来,说陈氏集团的代表到了,比预定的时间早了整整半小时。

  秦钊让人到电梯处去迎,不一会儿就见刘金阳带着岑文林和几位上次见过的代表走来,李易峰和他们的目光一对,双方默契地错开了眼神。

  岑文林跟在刘金阳身边帮忙做介绍,秦钊客气地欢迎他们:

  “刘主任到这么早,可见对这次谈话的重视。”

  刘金阳和秦钊握着手,语意不明地道:“李处长有召,不敢不来啊。”

  秦钊转头看李易峰,见他面无表情,便打个哈哈圆场:“我们都是初来乍到,对贵公司不太了解,多亏有李处长提醒,我们才知道应该请刘先生你来,因为太想尽快开始这次谈话,所以就着急了些,请刘先生理解。”

  刘金阳被迎进会议室,没往里走,站在门口对秦钊道:“秦书记,我也很期待和政府的交流,所以前面一场会一结束就过来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说来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下面有些部门的资料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我们提前过来也是想再整理一下,所以恐怕谈话时间没法提前——还请秦书记包涵,我们的谈话还是按时进行,可以吗?”

  秦钊一愣,显然没想到陈氏那么大的集团,办公室主任亲自出席的谈判居然会到了现场还在准备资料——这得是有多不重视。正当他想着要不要旁敲侧击地表达一下不满时,李易峰已经开口道:“按时好。秦书记,那让他们自便吧。”

  秦钊纳罕:这个年轻的处长分明对陈氏成见颇深,怎么这会儿又这么好说话?

  但既然李易峰开了口,他自然不会当着外人面驳了,便让刘金阳带人在会议室里准备,安排经济协调处的其他人到自己和李易峰的办公室去坐着。也幸亏秦钊和李易峰两人的级别够高,后勤不敢给他们分小办公室,否则十几个人都没有地方待。

  两个厅级干部挤一间办公室,现在还要收容整个处的职员,李易峰看着瞬间变得拥挤的办公室,和前后脚进来的秦钊感慨:“太惨了,这条件都快成贫困户了。”

  部下们听见处长吐槽都配合得笑出来,只有角落里,方磊就着窗台还在专心粘发票,李易峰一眼瞟见,喊他:“方磊,来我办公桌上弄。”

  方磊不好意思道:“没关系处长,这儿有地方。”

  李易峰直接把自己桌面整理干净,催他:“别瞎客气,干工作不用客气,桌子给你收拾出来了,别让我白收拾。”

  方磊推脱不过,这才将大把票据挪到办公桌上。

  李易峰接着从抽屉里拿出盒烟,和秦钊打招呼:“我出去一会儿。”

  秦钊暗暗给这个年轻处长贴上个有烟瘾的标签,脸上摆出一副“我懂”的神情,把李易峰放走了。

  李易峰走出办公室,路过会议室,打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出去,倚在楼道的窗台上缓缓抖了一支烟出来。

  烟被点燃时,防火门又响一声,刘金阳也走了过来。

  这次没有了刚刚寒暄时的客气笑容,刘金阳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车流,声音平平地道:

  “让你回来,这事小贺总做的不规矩。”

  李易峰冷笑一声:

  “你们同意了设经济协调处又不配合,你们规矩?我不来,你们就打算把这事生生拖黄了?”

  刘金阳似乎真的想和他争个说法,驳斥道:“总共几天时间,为了加快流程,我让文林专门对接,哪里拖过?”

  李易峰反问:“提一些我们不可能接受的条件出来,难道不是故意的?”

  刘金阳微笑:“我们的条件好像不过分吧?都是国际惯例。”

  李易峰的胳膊架在窗台上,微风将他吐出的烟雾吹散。

  “那我就这么告诉贺安了,你们和他谈去。”

  说着将烟在贴瓷墙面上按灭,作势要走。

  刘金阳不悦:

  “李先生,这就没意思了。”

  谈判嘛,双方总要有来有回,都得让步,你动不动就一副要砸桌子的架势,这叫什么态度?

  李易峰将粘在墙面上的烟灰掸掉:

  “那得看你是什么意思。”

  刘金阳转头看看这张熟悉的脸,长达半年多时间的相处给人留下的印象没那么容易消除,即使已经领教过这个年轻特工的厉害,但李易峰此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落在刘金阳眼中仍然因为与固有印象的不同而显得那么别扭违和。

  刘金阳运一口气,道:“那我明白说了,大选正是激烈的时候,多少人都盯着我们。政治问题不是我们苛求,看看那俩候选人天天被追着问党籍,中联办现在要派人到总部来,本就容易招人非议,真闹大了对小贺总也没好处。别的我也不提了,就一个要求,李处长你答应,今天就派车接你们进云峰。”

  李易峰扬头:“说。”

  刘金阳道:“你们的政治团体成员不要超过五人,不要进行公开政治活动,不以集团商誉为你们的政治主张背书。”

  李易峰把刚刚熄灭的烟蒂放到窗台上,又点了一支新的:

  “你这是让我得罪秦钊。”

  刘金阳道:“我只关心集团,不过——”,见李易峰蹙眉,他心态有些看戏,“——秦钊好像也不是小贺总的人吧?他很重要吗?”

  李易峰静静地吐出个烟圈。

  “李先生好好考虑。”

  刘金阳离开了楼梯间。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五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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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济协调处还未挂牌就碰了钉子,这并不出李易峰预料。在针对陈伟霆的事情上,李易峰和秦钊的立场一致,两人当着姚开新的面议定,马上约谈陈氏的实际控制人。

  这是由秦钊提出来的,李易峰虽然心知陈伟霆基本不会亲自出面,但依然果断表示了支持——主管部门约谈嘛,你来不来是一回事,我的态度肯定先摆出来。

  结果如李易峰所料,邮件发到陈氏集团办公室,对方很快就给了回复——虽然很重视与主管部门的会面,但是总裁行程实在安排不开,只能派重要代表来见面。

  秦钊敲着那打印出来的邮件怒斥:这样的企业就应该列进黑名单!

  李易峰举双手赞成:说得太对了!

  但也仅限于说说。

  经济协调处十几个人呆在组织部,姚开新很头疼,催促着后勤给经济协调处先腾出一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把他们轰走了。然后头疼的事就留给了秦钊和李易峰。

  十几个人衣食住行全是开销,但作为派驻在企业的单位,他们的生活开销按理只能拨款给对应企业,财务部的人说了一堆审计要求,总而言之一句话,报是可以报的,但得有人负责。具体谁负责呢?当然是经济协调处的党政一把手和上级分管领导了。

  经济协调处的上级是协调部,协调部的部长又和秦钊跟李易峰平级,于是人家就很客气了——哎呀,你们都主不了的事情我们也不敢签字呀,还是要继续汇报才好。

  等报到中联办副主任那里时,人家是副部级,秘书直接就给挡下来了——你们怎么能越级汇报呢?要走流程逐级汇报呀。

  报告被打回来,调过头再找协调部,协调部的答复更加有耐心了——你们报销不要紧,首先要把编制都转过来啊,哪怕转编制的手续慢一点我们都可以先给你们报销,但是现在报差旅费的这些人能确定都是经济协调处的人员吗?如果这里有人最终不能调来,那他们还要回原单位的,我们给非中联办的人报了销,今后审计上会有大麻烦啊!当然,你们的情况复杂,我们是理解的,也没有要卡你们的意思,但是这个情况只有你们自己才能说清楚,如果非要报销,那就麻烦你们自己写份报告,部里开会讨论一下,通过的话加盖一个部章再递上去。

  至此,李易峰也不敢再使劲往下追了。各个部门的公务拨款都是有数的,到了年底大家一起吃结余,他们初来乍到,非要从别人手里抠出一笔,搞不好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上面报不了销,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下面的人自费,最后当然只能自己垫付。经济协调处的人白天往会议室一坐权当上班,在食堂蹭够三顿饭,各自下班回旅店,李易峰和秦钊两人平摊,一起付费上班,平添一分共患难的战友情怀。也因此,两人谁都没有耐心跟陈伟霆耗时间——这么下去,能不能开销得起不说,天天无所事事,其他部门的人很快就得有意见。

  ——不管陈氏派什么人过来,先见个面是必要的,对上对下都好交代。

  于是很快双方就把谈话时间定下来,地点就在经济协调处唯一的一间会议室。

  到了约定的当天,陈氏集团一行谈判代表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经济协调处十几个人在门外迎接——谈话占用了会议室,他们没地方待。

  这阵仗倒是唬了陈氏的代表团一跳,来回看了两遍愣是没看出哪个是主事的。

  李易峰和秦钊被下面人喊出来,一看陈氏派来的代表,立刻认出带头的是以前陈办秘书二室的人——在云峰待了那么久,虽然姓名有的对不上,人还是认个八九不离十的。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眼神震惊,扭头就准备跟身后人交代什么。

  李易峰看出对方的意外,抢上前热情介绍:“欢迎企业代表,这是我们秦书记,我是处长,我姓李。那个——咱们这次是闭门会议,请各位把手机交一下。”

  秦钊一愣,立刻应变,将自己手机拿出交给旁边人,一边说:“对,手机我们集中保管。”

  对面的代表退后半步,为难道:“李处长……”

  李易峰问他:“你怎么称呼?”

  “岑,岑文林。”

  李易峰伸手:“岑代表,来,手机给我”,转头又喊住旁边另一个不断退后的家伙“交完手机再去洗手间哈”,然后招呼十几个部下:“来,大家都帮忙收一下!”

  在场的人凭空生出某种近似打劫的错觉,一时表情都有些古怪,岑文林更是哭笑不得:“李处长,你就是把我扣在这儿,我签不了的字还是签不了啊……”

  李易峰笑道:“我扣你干什么?你能谈什么咱们就谈什么,你谈不了的下次让你们刘主任来谈,他也定不了的就让陈伟霆亲自来,既然你们总裁忙,那我麻烦点不算什么,但总归得有个结果,你说呢?——还是你现在就回去,换你们主任来?”

  岑文林的脸上终于挂不住笑,冷着脸将手机撂到一旁。

  “行,谈,来吧。”

  李易峰见他虽然态度冷淡,却没有仇视,便料到是A2消息封的死。转念想到当日A2里外几十名特勤,过去这么久居然还能瞒得连陈办的秘书都不知道,又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双方在会议桌两边落座,跟着岑文林过来的是行政、外联、财务、后勤的相关人,经济协调处一方则由秦钊主谈,另有一名文员记录。

  关于陈氏提出的要求,对李易峰的两项提议秦钊全部同意,李易峰也对秦钊在政治工作中的坚持表示赞同,双方第一次共事还算和谐。

  岑文林把经济协调处的新要求记下来,和其他几个代表来回递了几张条子,终于向秦钊表明态度:第一,对贸易业务主动报备这件事是可以的,但是也要允许工作中可能出现的失误,如果发现漏报,应该首先明确责任归属,确实是个人原因导致的,不能让集团承担责任;第二,要求集团成立相关部门和经济协调处对接,这在集团内部也有很多程序要走,他们必须回去请示、开会才能决定;第三,关于经济协调处职员不能加入政治团体的要求,由于集团非常看重政治中立,因此不能放宽条件。”

  总而言之,三个条件里一个不同意,一个要有附加条件,一个原则上同意但是还得请示。

  这个结果李易峰接受不了,秦钊更接受不了,且不说这一来一回的请示开会又得多少时间,单论政治党派问题就触及了他的根本利益。于是在李易峰开口前,理论的大棒就被秦钊果断挥舞起来反驳岑文林的说法了:如果你们真的保持政治中立,那就应该不干涉别人的政治倾向,怎么能剥夺别人加入政治团体的自由呢?

  岑文林立刻反驳回来:哪里剥夺你们的自由了?我们只是不接受政治团体的派出机构!你看哪个政府是由党派代表取代官员地位的?你们党政不分我们也很难处理呀,那么多政治团体成员到我们集团总部来,这到底是来搞经济的还是搞统战的?

  秦钊久在中央,哪里听得了这种论调?谈判很快转入辩论模式,双方就政府组织形式、国家政治制度、社会组成结构、中央权力演变、国际多元化等问题旁征博引、你来我往,速记转眼就是五六页纸。等一个小时过去,岑文林和秦钊竟然越辩越兴起,毫无停顿之势。

  李易峰一见岑文林的胸有成竹就知道他早有准备——不打算配合的准备。

  当初陈伟霆跟锡那罗亚集团谈判时连半个小时都没用,想好好谈哪有这么多废话?

  一边操纵大选一边谈政治中立,还能扯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做论证,除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李易峰找不出更恰当的评价。

  他本就不多的耐心在没有实际意义的辩论中消耗殆尽,过去一个月里积攒的愤怒似乎找到了出口,在岑文林发表完一长串关于国家资本主义本质和特征的阐释后,钢笔“啪!”的一声被拍在了桌子上。

  会议室里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一处,原本准备说话的秦钊被打断,也不无惊讶地看过来。

  李易峰声音淡漠:“别废话了,你就能谈到这儿是吗?”

  岑文林没料到主管部门的处长会在谈判桌上这样说话,前一秒高谈阔论的惬意神情凝固在脸上:“李处长,您也是了解我们的,我也要回去汇报,集团办公室要开会,重要的决议还要上总裁办公会,这都需要时间……”

  李易峰直接打断他:“给你们刘主任打电话,明天让他亲自来。”

  岑文林挤出点笑:“刘主任的日程安排我不清楚,您等我回去汇报后让集团办公室讨论一下……”

  “啪!”

  李易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比刚刚摔笔洪亮了十倍不止,所有人都被惊得一震。

  岑文林微怒,试图对这种极不尊重谈判对手的行为提出抗议,但没等他说话,李易峰已经漠然道:

  “没什么好讨论的。”

  “想对公职人员挑三拣四,你不够格。我现在坐在这儿谈是客气的,咱们合作有合作的办法,不合作有不合作的玩法,不信你们试试!”

  “让你们主动备个案还要谈什么工作失误?什么叫工作失误不能让企业承担责任?会计漏税你们集团就不用交滞纳金了?”

  “话我放在这儿,你们提的条件我们已经让步了,你们要不现在签字,要不二十四小时内让刘金阳自己来谈!给你五分钟时间请示,马上给我答复。”

  岑文林没见过这么横的李易峰,更没见过这么横的政府官员,好不容易得到个打电话的机会,赶紧出门去拿手机请示了,可怜得活像个被土匪威胁的良民。

  集团方其他一众代表面面相觑,灯下凌乱。

  不到五分钟,岑文林回到会议室,向秦钊和李易峰道:“明天这个时间,我们总裁办公室刘主任会亲自来和两位见面,希望两位能预留时间。”

  李易峰把记事本一合:“慢走不送!”

  已经站起来的秦钊听见这句,只得站在原地和集团方代表依次握了手,让他们自己离开。等速记员也走出会议室后,秦钊才转过半个身子,婉转劝道:“李处长,我可以理解你出于个人原因对陈氏集团有反感情绪,我也觉得他们确实存在很多问题,但是我们作为公职人员,还是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嘛……”

  李易峰不想解释也无从解释,撂下一句“我尽量吧”,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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