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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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易峰被送回住处,又让贺安约了刘政委第二天见面,当面向刘元陈述了四局工作的紧迫性和重要性,表达了自己希望在最需要自己的岗位上发挥能量的热烈期盼。

  刘元则表示完全尊重他的选择。

  离开总后,在去往机场的路上,贺安突然说道:“有个紧急状况,昨天晚上刚发生的,我得给你说一下。”

  李易峰问什么事,贺安道:“你们经济协调处的支部书记,原定是台港澳司的一位处级干部,但是今天早上我接到通知,我们机关团委的书记自己打报告要到你们经济协调处任职,部里已经通过了。”

  李易峰道:“你们机关团委的书记,那是正厅啊,怎么可能调任处级单位?”

  “你不也是正厅?”贺安道,“部里研究认为,香港地区的干部任用应该格外慎重,党、政一把手如果出现级别倒挂,不利于开展工作。没有人打报告时那是没办法,大家装不知道,有人打了报告,理由就都有了。”

  李易峰听出不对劲:“我那个正厅能这么算?那这还叫处级单位吗?让中联办协调部怎么工作?我们跟他们都平级了,谁领导谁?”

  贺安道:“你们是派驻的,平时又不跟中联办机关在一起,算是处级单位高配也说得过去。就算说不过去了,顶多给你们提成中联办直属部门,这都不是原则性问题啊……”

  李易峰狐疑:“厅级单位说提就提?正厅级干部能这么用?——蒙我啊?”

  贺安果然心虚:“说实话情况确实有点复杂……”

  李易峰满怀恶意地揣测:“你该不会是看我不去总后帮你们,故意坑我吧?”

  “怎么可能!”贺安道,“……但是结果也差不多就是了。”

  李易峰凉凉地道:“你要不是有个警卫员,得挨多少打?”

  贺安解袖扣:“用得着警卫员?……”

  卢越听不下去地提醒:“首长,大约还有半小时路程。”

  贺安作罢,从头开始解释:

  “秦钊,四十多岁,以前正处时从广东调到北京的,然后就一直在机关团委。有点关系,但是也提不上去了。这次古家倒了,有虚职空出来,部里本来打算把他平调过去,估计他是想到自己干不住了,所以提前打了申请,宁可低就一个实权部门。”

  李易峰冷笑:“挡了你的路,人家还能不提前打算?你选这个岗位不就是早看中他好挪动,你们给人提半级挪个虚职也就算了,直接挤走合适吗?”

  就像他当初到缅甸做三把手不过是职务晋升路线的其中一步,贺安回京担任的职务当然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任谁看见贺家太子爷做自己的副手,也知道自己干不长了。世家大户如果注重自己的口碑,这种抢人饭碗的事一般不会做得太欺负人,能安排提拔的会尽量提拔,提拔不了的至少也是平调,但像从机关团委这种容易升职的部门调到同级别的虚职,那就着实不能算平调了。

  贺安道:“正厅提副部怎么也得看看资历啊,他这个论年龄没优势,退二线又太早,论能力也不出彩,让我们怎么操作……”

  李易峰一听有内情,便不多置喙,只问:“那来经济协调处什么意思?跟你杠上了?”

  贺安不确定道:“不至于吧……可能就是觉得这边有机会,以后提个中联办副主任啥的。”

  李易峰见他说的轻描淡写,瞪眼道:“这高职低就和提拔干部的意思可差远了,人家机关团委的一把手书记屈尊来我这小庙,你是清净了,我怎么干?”

  贺安眨眨眼:“先……这么干着?”

  和古家较劲这么要紧的时候,贺安显然不想节外生枝,自然也顾不上什么兄弟义气了。

  李易峰看出他的意思,无所谓道:“你爱管不管,反正我从河南回来就跟你绑一块儿了,这人要是能处,我就处,要是处不了,我也懒得迁就,到时看别人把账算在谁头上。”

  你不仁我不义,甩锅谁不会!

  “哎呀!有话好说嘛!”贺安见风使舵,立刻改换面目:“过了这一阵儿行不行?你等我稳当了!我这刚上来就折腾人家老书记,不得叫人骂死?”

  李易峰心里偷笑,回忆起小时去贺安家里两人一起偷看贺老将军跟人说话时的情形,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坐正上身,目光一垂,右手食指向下点着地,声音有力地道:“尽快落实!”

  贺安直接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抄起手边的纸抽飞砸:“你大爷!学谁呢!”

  ————————————————

  返回香港,第一件事便是到中联办组织部报到。

  从机场下机后乘机场快线再打车到中联办大楼,一进组织部就有人迎上来:“李处长,姚部长在等您。”

  工作人员带他往办公室走,途中路过大会议室,里面坐着十几个人,都在窃窃私语。

  李易峰扫一眼,脚步没停地跟工作人员进了组织部长办公室。

  一进门,里面办公桌后那位年近五十的干部便起身来同他握手:“李处长好,组织部姚开新。”

  李易峰双手握上去:“商务部机关团委李易峰,跟您报到。”

  姚开新引他坐下道:“听过不少关于李处长的消息,倒是不成想李处长如此年轻,你——有三十了吗?”

  李易峰笑笑,说:“三十不到。”

  姚开新竖起拇指:“年轻有为!”

  李易峰同他客气几句,转入正题,姚开新道:

  “李处长来的稍早,秦书记要下午才能到,我把情况先跟你讲一下——你过来时看见会议室里的人了吗?”

  李易峰道:“看见了。”

  姚开新道:“他们都是你经济协调处的职员。”

  李易峰一愣,道:“经济协调处不是要派驻陈氏吗?他们在这里是?”

  姚开新看看他,沉声道:“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成立经济协调处,陈氏虽然说是同意了,但是也提了一些条件出来。第一,他们要求不能加手续,所有贸易行为,由他们主动向经济协调处报备,但不能将报备纳入政府审批程序;第二,经济协调处要吸纳陈氏的高管作为决策层成员,便于双方沟通;第三,陈氏表示不希望商务行为被贴上政治标签,所以,他们要求——派驻在他们总部的政府职员不是任何政治团体成员。”

  李易峰道:“这三个要求,可以说一个比一个过分,不知道协调部和中联办的领导们有什么指示?”

  姚开新摆手笑道:“不是指示。李处长和秦书记都是高职低就,我们为此专门和中组部、中办、商务部都沟通过,中央的意见是给你们充分的自主权。所以,关于企业提出的条件,我们很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哦,是这样啊……”李易峰沉吟一会儿,道:“我是这样想:第一条不加审批流程,这个可以答应,但我们也有条件,那就是企业必须如实报备,如果企业有瞒报漏报,一经发现,应该有相应惩罚,必要时应将主动报备变为审批程序。第二条吸纳企业高层进入经济协调处决策层,这个我觉得不现实,咱们是政府部门,不是金融机构,说聘谁就聘谁,我们的公务员任用制度和国外是有差别的,这点要和陈氏解释清楚。至于他们说的沟通问题,我认为可以让陈氏单独成立一个与经济协调处对接的部门,所有涉及政府和他们间往来的问题,由两个部门联席会决定,这都可以签合同,写进协议里。至于第三条……陈氏的意思,是要把所有党员拒之门外,这个……我可不敢做主了啊——要不等秦书记到了,听听他的想法?”

  姚开新笑道:“早听说李处长和陈氏打过很多交道,经验丰富,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易峰一针见血地道:“姚部长在这里听到关于我的名声,恐怕不太好。”

  关于李易峰的负面新闻报道自陈氏的一场发布会后就戛然而止,香港大选接踵而至,特首候选人的黑材料挤满了各大舆论阵地,再无人提起一家集团高管的职务犯罪行为。

  但是没人提,不代表大家都忘了。

  姚开新呵呵笑两声,道:“李处长不要有心理负担,商务部机关团委特别向我们说明了你的情况,你是为方便调研,才在香港外资企业中任职,关于舆论反应的问题,经核查并不属实,这一点我会在你们党支部全体会议上公开宣布,你尽可放心。”

  李易峰客气地表示感谢。

  姚开新则谦虚表示那是自己该做的,然后道:“关于我们刚才说的第三点,确实应该先听听秦书记的想法,那我们就等他来了再讨论。”

  李易峰从办公室出来,又路过会议室,看着里面被拒之门外的十几名大小干部,对经济协调处未来的工作油然而生某种糟糕的预感。

  等秦钊的时间里,他到经济部贸易处串门,陈志团恰好在,看见他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李易峰把他拉到一边,告诉他当时通过他借的车被自己停在了利东街上,让他可以派人去开回来了。

  陈志团有些尴尬地说:“实不相瞒,您借完车后半个月都没有消息,我就拜托交通部门查了监控,车已经取回了。”

  李易峰抱歉道:“那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陈志团又问他这二十多天里的去向,李易峰略去过程只说结果:“我现在调到经济协调处了。”

  陈志团只是个处长,还没听过这个刚刚成立的新部门,问他:“这是哪个部门?”

  李易峰道:“协调部下面的。”

  陈志团依旧是不敢确定地问:“是中联办的协调部?”

  “当然!”李易峰笑着又同他握了握手:“以后就是同僚了,多多关照!”

  陈志团脑子里陈氏集团、贺家、中联办、职务犯罪、经济协调处一堆线头挤成乱麻,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三点多,在休息室的李易峰接到通知,说秦钊已经到了组织部,让他去组织部长办公室开会。

  李易峰走到办公室,正和秦钊说话的姚开新立刻站起来,为他们两人分别做了简单介绍。

  秦钊的个子稍矮一些,李易峰便微微弯腰和他握手,两人打过招呼各自坐下,姚开新继续向秦钊介绍经济协调处面临的情况。

  秦钊听完,看了眼不动声色的李易峰,道:“李处长到的早,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个情况了?”

  李易峰答道:“姚部长简单跟我提了几句。”

  秦钊又问:“李处长是党员吗?”

  李易峰道:“当然。”

  秦钊说:“这不就是了?如果同意陈氏的要求,那我们难道要打道回府吗?如果不回去,那原则立场我们必须坚持!”

  李易峰自然点头:“是,秦书记说的对,包括前两条,他们的条件我们不可能全盘接受。”

  “不仅是不能全盘接受,还有原则性问题不能用来商量。党务工作是严肃的,不能讨价还价!”

秦钊如是说。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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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杜延见面时已到了晚上,两辆车在西郊外的偏僻处会面,贺安和卢越下车,换了杜延上来。

  杜延提着文件袋,上车来坐定,先告诉李易峰说中纪委的事可以放手了,后面就交给总后去打嘴仗,接着说起四局对香港问题的决议:

  “你是在执行香港警队任务时暴露的,又是在与局里中断联络的特殊时期,不便汇报请示,这不能算事故,只能算意外。为保密起见,一切审查谈话由我完成,不再安排其他人员接触你。”

  李易峰坐正说:“是。”

  杜延说:“放松,没有录音,谈话过程我回去后再写报告。”

  李易峰舒一口气:“好。”

  杜延开始问第一个问题:“你怎么暴露的?”

  “我不清楚。那时恰巧陈伟霆在洗一批大概两个亿的黄金,我把藏黄金的地点告诉香港警队后,这个消息很快就转回了陈伟霆手里,据此判断,警队里一定有陈伟霆的人。后来贺安去找我帮忙,我就和香港警队提出收网,顺便将抄脏的时间和贺安动手的时间定在了一天。那天陈伟霆亲自送人去机场,我原计划等陈伟霆离开后就走,但是晚了,陈氏总部管制了出入和通讯,我只来及撤出警队两个特情,警队的行动也失败了。我想,陈伟霆在警队里,应该有一个职务很关键的眼线,一个可以接触到机密行动的人。”

  杜延又问:“陈氏的情报是怎么回事?”

  李易峰说:“是我留的后路,想着万一暴露了能做个交换。但我没想到,陈伟霆不愿意,他宁可抓了何思正一家人和我硬耗。我想着耗到警队出面也没什么不好,就那么待着。但是没几天陈氏就放出我职务犯罪的风声,我看陈伟霆像是被迫的,几天时间根本不够他为拿掉我职务做准备。他很着急拿回所有资料,我也就将计就计,从陈氏总部出来了。”

  他呼一口气,接着道:“陈伟霆那种人,要是有心和解,就不会拖那么久。他是一心置我们于死地,我就算把资料交给他,也不过是饮鸩止渴。既然不能谈,那只有一条路走到底。”

  他忽然一笑:“那既然要拼,我总得拼个大的,不能给您丢人啊!”

  “我在陈氏里经历了几乎整个大选。从议员一层一层选上来,像陈氏这样的财阀对选举的影响太大了,下有人力,中有财力,上有权力,可以生生把人抬进香港政府,然后这批人反过来让他们的地位更稳固。如此循环往复,以商干政。他们要选举,要改革选举,不过是换一种形式保持他们的影响力。他们有巨大的舆论煽动力,香港问题里许多表面上看起来的多数并不一定意味着真正的民意。如果我们真的按照计划里说的,在五年后实施一人一票普选,其结果极大可能是导致形势的进一步恶化。所以,我当时想着,如果能借这次大选,让中央、让所有人看清香港的问题,也算能弥补给997计划这个百年大计造成的损失。”

  杜延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弥补损失?你怎么这么厉害呢?一个人摆弄着两个大党加上财阀,那997交给你自己去执行好不好,我们都退出。”

  李易峰赔笑:“别别别,那怎么能行!您是旗帜啊!没有您就没有方向!这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没有您哪里来的我们……”

  “少扯淡!”杜延喝止:“你回警队后的事,贺安跟我说过个大概。我问的,主要还是你到警队以前的事。你笃定陈伟霆不愿意谈,为什么?就因为他手上的筹码多,不愿意吃亏?”

  李易峰道:“您看烈士陵园里那些缉毒警的衣冠冢,还有那些针对特情的暗杀花红,都是一样道理。如果不是我有后路,真不敢说能撑几天,毕竟从训练营出来这么多年……太难熬了……”

  杜延动容,继而心疼道:

  “他们动刑了?”

  “你需不需要体检?”

  李易峰道:“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左手腕,他们曾经往里面植入过芯片,我又给取出来。一天时间内两次手术,我又在术后跟人动了手,恢复得不太好。”

  杜延皱眉:“我给你安排体检。”

  他拉过李易峰左手,看着腕上那道显眼的刀疤:“我当然相信你的判断。不过陈氏是个近年来快速崛起的组织,对它的人员、组织、关系我们都了解得太少,包括陈伟霆这个人的情况,我听完贺安和你的描述,觉得还是很不好把握的。”

  李易峰侧身道:“贺安怎么说?”

  杜延摆手:“他一来跟陈氏有些合作为交易打掩护,二来跟陈伟霆本人的接触很少,肯定是比不上你的了解程度。”

  李易峰听出这是不想透露的意思,也就不再问。

  “但是”,杜延话锋一转,“和陈氏的交道,不打肯定是不行的。”

  李易峰点头:“是,解决香港的问题,绕不开他们。”

  杜延道:“四局在香港本就要恢复对下联络,正好贺安掺合进来,我让他也出点力。他不是跟陈氏搞合作项目吗?就以面向项目解决企业困难为理由,在中联办协调部下,设立一个驻陈氏集团经济协调处,重点收集陈氏的信息。我考虑,还是想派你回去。你熟悉当地情况,而且你现在对外是贺家的人,再想做回卧底是不成了,干脆转到明面上。”

  李易峰疑问:“这么明着搞?”

  “当然”,杜延笑道,“他们不是厉害吗?——我们出政策,把所有和陈氏有关的经济业务前期工作都归口到驻陈氏的经济协调处来,这是专门给他们开的便捷通道嘛!业务归口后,经济协调处负责开条子,陈氏在办理资质、审批等业务时,必须有经济协调处的条子,没有条子不给办。想开公司,是不是要有财报证明经营状况?是不是得交个上下游合作商名单证明经营实力?那我们怎么知道他交上来的材料是不是真实情况呢?那我们就要下去核实嘛!到时哪项业务材料有问题就卡哪项业务,名正言顺,香港又不是台湾,这还不容易?”

  李易峰一时被局长大人的黑心招数镇住,道:“这……陈氏能同意?……还不得连夜撤资?”

  这分明是耍无赖,开辟个能随时改规则玩的新战场,然后拉人过来打仗。陈伟霆那种漠视政府漠视规则的人,能上你这个当?

  “所以让贺安出力啊!”杜延拍腿道:“他得牵着陈氏不能让人跑了啊。你不要急于求成,温水煮青蛙,慢慢来。有贺家做幌子,陈氏顶多觉得你是替贺安办事,等他们上了套,你再慢慢收紧。”

  李易峰:“我好像有点同情贺安。”

  杜延得意:“谁让他自己来搅和我?他以为他那趟水够浑了,就破罐破摔逮谁脏谁一脚,那我顺便涮涮腿上的泥怎么了?”

  李易峰想,我是怎么会觉得这家伙能被贺安给坑了的呢?

  “北京这里你不要多待”,杜延严肃了表情说,“美国那边又暴露一个,部里现在麻烦很大,你待得越久越不安全,尽快走。经济协调处的人贺安都找好了,你做处长,商务部再派一个书记。”

  李易峰追问:“部里真的出问题了?”

  杜延说:“这是你第一个重要任务。乐永达回香港后,你要注意他,他身上的关系很复杂。如果能把他查清楚,对我们很有用。”

  李易峰点头:“好。”

  “第二个任务,把陈氏在政府和警队里的关系捋清楚,你自己丢的场子,自己找回来。”

  李易峰见他一派指点江山豪气干云的模样,突然道:“局长,还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嗯?”杜延疑问

  李易峰道:“我今天见到了总后刘政委,他想调我去总后政治部,问我意向。”

  杜延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哦。总后政治部确实不错啊,管人事,有实权。你要能干到主任,可就是个少将衔了。那你什么意向?”

  李易峰叹气:“本来是不想去的,但是看到您把我派回香港做那么危险复杂的工作,我又觉得可以考虑一下……”

  杜延:……

  “好吧,我跟刘政委说的再想想。”

  杜延斜眼:“说给我听呢?我把你请回去供着呗?”

  “哈哈,没有没有。”李易峰适可而止:“我一开始吧,确实动心,不过回来这一路上又想想,贺安家里那是干什么的?三大军商。刘政委那又是什么背景?开国领导人之后。就他们这样顶尖的家世,手里握着顶尖的资源,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是比他们聪明还是比他们有运气?有什么能拿来陪他们玩的?——总后政治部,那地方太好了,我干不来。”

  杜延把手里文件袋塞过去:“看来还不笨,那你怎么和那边说?”

  李易峰“嘿嘿”两声:“坚守一线啊!回到父辈战斗过的岗位上去!”

  杜延:“我怎么记得当初你拒绝作训处留队时也是这套说辞?我还当真了,感动好久,你那会儿又打的什么主意?”

  李易峰赶紧表忠心:“哪能啊!我那会儿那么单纯!纯粹觉得二线憋屈,不如一线痛快嘛……”

  杜延“哼”一声,“那回去就好好干。你们书记是商务部青年干将,专业过硬,经济工作上多和人学习,党务工作多配合。情报工作你直接向我汇报,不许乱说乱动!”

  李易峰垂头丧气:“是,政府。”

  杜延下车,又和贺安嘀咕几句,两辆车分道扬镳。

  李易峰看着重新上车来的贺安,重新精神起来,幸灾乐祸道:“我才知道局长是那么打算的……你有什么感想?”

  贺安:“……你快去总后吧……”

  李易峰开心大笑:“哈哈哈哈哈!”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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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政委要见我?”

  一位上将是什么概念?十三亿人里选出三十个现役上将,就算是各军区机关的人又有多少直到退役都没见过一个上将的?

  而现在,刘元要单独见他?

  “只是见见我?”

  如果李易峰没有接触过刘元,如果这个人只和军报上那些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人物们一样,那么他并不会对即将到来的见面有任何想法,他可以只将对方看做一位首长,单纯地将会面看做一场汇报。

  但是他看过刘元的信,于是再无法平静面对这个名字。

  他真的很想见见这位从动荡年代走过的共和国上将,看看这位本能安享荣华却甘愿于风口浪尖做众矢之的先烈之后究竟是怎样的风采。

  因为敬慕,所以期待,所以紧张。

  他的强做镇定没有瞒过贺安,贺太子笑着问他:“紧张吗?”

  李易峰坦白:“有点儿。”

  贺安似乎在犹豫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如果有个机会能进总后政治部,你想不想去?”

  总后政治部。

  李易峰的心猛然一跳。

  那是什么概念呢?

  当他走出训练营决心上一线时,他继承了父亲的中校军衔,后来贺安为了保护他,又找机会给他升了上校。但无论是军衔还是那个所谓的正厅级行政人员,其荣誉的成分都要大于实质。而作为一名特情,他所能获得的待遇已经到了这个身份的顶点。从行政上说,他的身份注定他基本不可能获得与他级别对等的行政实职;而从军职上讲,他的军衔同样大概率会永远停在这个位置上。就算今后能有立大功的机会,最多最多,也就是在现役时提个大校,再等着到退休时象征性提个少将。

  这是规则,就连贺安也不能打破的规则。

  但是总后政治部,那是彻头彻尾的实权部门。进了政治部,半只脚就迈进了军委。刘元既然有意用他,自然会找机会提拔,这样他就有机会迈过那条将校间的鸿沟。

  将军,金星闪耀,每一名战士的向往。

  一条通天坦途摆在他面前。

  他怎么也没想到,刘元会有这样的想法。

  想不想去?

  李易峰苦笑:“我不知道。”

  贺安静静看着窗外,仿佛从未说过任何不该说的话。

  两个人谁也没有为了之前的争吵道歉,又以他们的方式达成了和解。

  车最后停在总后勤部的办公楼前,一个年轻少校迎上来敬礼:“贺书记,李组长,政委让我接你们上楼。”

  两人跟着他上楼,到了政委办公室门外,少校先敲门进去报告了一声,接着办公室门一开,一位年过六十肩扛三星的将军走了出来。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岁数要大一些,但浓眉之下的双目格外明亮,是任何摄像机都拍不出的神采。

  李易峰没想到这位上将竟然亲自迎出来,下意识想敬礼,又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于是打了个磕绊:“刘……刘将军。”

  刘元微笑着说:“李组长,我们终于见面了。”

  李易峰心头一热,刘元已经抬手说:“请进。”

  李易峰走进办公室,刘元又对少校说:“我见李组长,不要让别人进来。”

  少校敬个礼转身离开,贺安跟着道:“我也给您站岗去。”

  刘元指着他笑道:“惦记我这儿的社前茶是不是?只许喝不许拿啊!那是招待军委的。”

  贺安委屈道:“刘叔叔偏心,您昨天还嘱咐人专门给阿峰装二两带走呢。”

  刘元道:“就那么多定额,想要,你问易峰愿不愿意分你。”

  李易峰知机地接话:“不分。”

  刘元打发贺安:“听见了吧?老实站岗去。”

  紧张的气氛在无形中化解。

  刘元关上门,向沙发走去,说:“快先坐下,千万不要拘谨。能见到你太好了,我可是期待很久了啊。”

  李易峰受宠若惊,坐成个笔直军姿说:“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能见到您才是我的荣幸!”

  刘元摆手道:“不要那么说,我今天请你来,就是要感谢你的。你这么拘束,咱们可不好说话了——放松一点。”

  李易峰稍向后坐了坐,说:“好。”

  刘元说:“你去过一趟河南,应该也对古案有些了解了。现在总后这边是我牵头在办古的案子,这次叫你回来,一是中央纪委要了解情况,二是我们几个总后的领导干部要有个认识。我和中纪委的几位领导商量了,一会儿咱们就在旁边会议室见面,我也好借这个机会和你说说话。”

  李易峰点头称是。

  “我办这个案子前,也斟酌过很长一段时间。有人劝我,说要从全局出发,动一位中将影响太大,可能会动摇总后甚至是军队的稳定,应该由下而上慢慢来;也有人劝我,让我不要得罪那么多人,给自己身后留一条路;还有人说,反不反腐不过是个噱头,让我不要做政斗的棋子。”

  “可我却觉得,连一个中将都腐败到这个地步,如果我们再为了所谓稳定,不去动,不去管,今后还有多少人是干净的?那时我们就算想动想管了,还管的了吗?”

  “所以我不能等,我得站出来。换上来的人或许不够好,但不换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一开始小安向我提起你时,我心里是很犹豫的。我知道,这不该是你的责任,但是形势逼人,我只好给你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结果好不容易能接你回来,还要让你去河南——直到昨天听到军委的一些消息——我还是要庆幸去河南的人是你啊。”

  刘元娓娓道来,话里尽是坦诚。

  李易峰听得心惊——刘元堂堂总后政委,一见面就将事情讲得如此直白,话说到这个份上,一会儿要是他再想有所保留,就要琢磨琢磨是不是对得住大首长的信任了。

  只有秘密,才能交换秘密。

  好狠!

  这是逼着自己说实话啊!

  “听说你这次在地方遇到了不少阻力?”

  李易峰如实道:“确实是的。当地干部对纪检组的工作有所质疑,产生了一些矛盾。”

  刘元端起茶杯,慢慢吹开漂浮的茶叶,端到嘴边时发现李易峰话已说完,于是又将茶杯放低,问:

  “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啊?”

  李易峰与他目光相接,心下一震。

  是某种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李易峰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熟悉身影——面对下属进退裕如的他,演讲时指点江山的他,以及,向自己倾诉无奈时哀伤而脆弱的他。这一切像是什么神经反射,快到他后知后觉才想起那个人的名字,然后强迫自己去停下那些疯狂的回忆。

  他下意识地反思自己不合时宜的发散思维。

  怎么突然就想起他来了呢?

  怎么会在面对刘元时,想起他呢?

  这两个人,明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刘元的目光里满是挚诚,让人一眼就愿意相信他所言;那个人不是,印象里,他的眼睛总是深不可测,看不出任何情绪。

  刘元说话会将一切明明白白地摆出来,只看你愿不愿意礼尚往来;那个人不是,他永远会把真实的想法藏起来,等着别人去猜、去求、去换。

  他们明明没有一点是一样的,明明毫无可比性。

  又是为什么,他们给人的感受会如此相似?

  一番思索让两人的对话出现了短暂停顿,刘元也不在意,只静静地喝茶。

  李易峰用理智收束思想,决定暂时把这个问题搁置起来,转而开始回答刘元的问题:

  “问题当然是有的,您牵头办这个案子,地方上的一些弊病,您肯定比我了解。”

  刘元呵呵一笑,指着他道:“这是官腔啊。”

  李易峰妥不过,只得道:“那我斗胆说一些自己不成熟的想法,请您批评指正。”

  刘元言简意赅:“说。”

  李易峰道:“首先,我这次见到了当地的纪委干部,但是地方纪委在办案过程中给予的支持非常有限,这可能有两个原因导致:第一是基层纪委组织的职能更重协调,同级党委和上级纪委的领导主次不分,导致在处理具体案件时纪委没有主导权,使不上力;第二是纪委干部责任不明确,使干部容易把个人责任推给组织责任,再把组织责任推给各部门协调问题,影响了工作积极性。其次是武警部队的指挥问题。驻地方武警原本是部队为了协助各地行政工作派出的,但是现在武警队伍扩充太快,又受同级行政部门指挥,给地方行政部门的权力太大了。最后是公安系统的工作问题。把公安部门的工作领导几乎全部划归给地方,同时又将公安部门的主管干部纳入地方党委常委,这让公安容易成为地方自用暴力机关,对中央的领导不太有利。”

  李易峰边想边说,语速不快,刘元却从头至尾听得非常认真,时不时点头,等李易峰说完,刘元沉了沉,才说道:

  “你的看法很到位啊。”

  李易峰道:“说起来简单,但这些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要解决起来同样会面临很大阻力,放权容易收权难。”

  刘元点头说:“是啊。所以我们只能一步步做,有的甚至不能做,地方行政、公安、武警,甚至还有军队,都是敏感领域,一着不慎便有倾覆之灾。拿古案来说,仅现在牵涉的军官就有四十多人,遍及海、陆、空、二炮,再深查,还会挖出更多人来。中央的压力,也很大啊。”

  四十多人的背后就是四十多个岗位,每一个岗位该由谁递补,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要是精力都用在内耗上,军备建设怎么办?——只有抓一批、撤一批、放一批,缓缓图之。

  “总后受到的影响是最大的”,刘元继续说,“所以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如果我调你到总后政治部来,你有什么想法?”

  李易峰有所准备,深吸一口气,谨慎道:“我的事想必贺安都跟您汇报过。这次因为事出紧急,我还没来及向杜局述职,也不知道四局的后续安排。所以您现在问我的想法,我恐怕……不知道您能不能多给我一点时间。”

  刘元笑说:“当然可以,你想好后可以让小安带你过来,免得其他人说闲话。”

  李易峰答应。

  刘元的时间安排很紧,不一会儿卫兵就打来电话说中纪委的领导到了。

  李易峰跟着刘元到会议室,和中纪委的几个人见过面,很快又来了几个总后的少将大校,纷纷落座。刚刚和一位上将谈过话,此时再看这一屋子的高级军官中管干部,没有任何新鲜感。中规中矩地将这一趟任务的所作所为所见所闻做过汇报,就算交了差。

  离开时那名接过他的少校交给他一袋茶叶,说这是中央特供,刘政委特别交代给他的。

  李易峰客气地收下,跟贺安一起离开大楼上了车。

  贺安一上车便问:“刘叔叔怎么说?”

  李易峰叹口气:“还能怎么说?上来一顿面试,然后直接发offer,我要不是有心理准备,真想当场应了。”

  贺安笑:“那你拒绝了?”

  李易峰道:“狠不下心,说再考虑考虑。”

  贺安赞同:“嗯,是要好好考虑。”

  李易峰转头:“你没什么建议?”

  贺安说:“我不中立,不想影响你。”

  李易峰说:“没关系,奏来让朕听听。”

  贺安瞪一眼从后视镜看过来的卢越,正经说道:“刘叔叔留你,有一个原因是这边真的很需要人。古家掌握总后财权,真正的高层军官多与古家有关系。相应的,愿意和古家对着干的基本都是年轻军官,有热血,有理想,但缺点是经验不足。所以我们面临一个问题,可靠的不好用,好用的不可靠。你问我的建议,我当然是希望你留下来,而且,别的不说,这边起码比你在四局安全吧?”

  李易峰若有所思,沉了一会儿问:“现在去哪儿?”

  “和杜局碰面。”贺安说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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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检组组长胸挂手榴弹执纪,自十年动荡后中央纪委恢复工作以来,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

  鲁振青犹豫不决,武警官兵自然也停住动作。李易峰独自一人立在武警阵队前方,似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叫整个纪检组上下精神一震。

  有李易峰这个榜样在前,王卫东有样学样,走到武警的车旁给自己也拿了一颗手榴弹,别在上衣口袋上。

  李易峰笑笑,说:“既然我们谁也奈何不了谁,那就等着吧,或许很快就有新的命令呢。”

  说完,他低头拿起手机,将执法仪拍摄下的照片随手转给了卢越。

  抄家这件事,严格来说贺安做的并不符合流程,只是如果完全走流程,等中纪委拿到许可时恐怕早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所以这是介于合规与不合规间的灰色地带,某种被圈子里默认的潜规则,而这种不太合规的行为会不会被群起而攻之,舆论在其中显得非常重要。

  李易峰太知道贺安希望看到什么局面了。

  鲁振青焦急得来回踱步,他直觉这样等下去只有坐以待毙。他是早已经站过队的人,身后的“将军府”里有着大量能坐实古家罪名的物证,他来之前已经被再三叮嘱,务必不能人从“将军府”里找到任何东西。如果古家倒了,他绝无幸免之理。

  所以他到这里来,一是为中央能挽救古家的大人物争取时间,二是为转移物证争取时间。他想拖延纪检组的行动,最好是磨到中央另派纪检组下来——他并不希望和纪检组爆发激烈冲突,那没有意义。

  但是现在李易峰一步就逼死了他。

  没有周旋,没有余地。

  他并不认为李易峰真的会引爆那枚手榴弹,他更愿意相信那只是一种表示决心的作秀行为。

  但他比李易峰更难承担现场出现伤亡的后果。

  古家倒了,他或许是无期,或许是死缓,可如果今天纪检组里死了人,要是古家没能翻盘,那他就真的只有把命搭进去了。

  这是一场使人倍感煎熬的等待。

  中途范副处带着人回来向李易峰报告,说找到了几位知情者,是给“将军府”运过沙土的,出于保护知情人的考虑暂时没有带来。

  李易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让范副处到一旁等待。

  他不急于打破现场这微妙的平衡。鲁振青不动纪检组,纪检组也不硬闯“将军府”,他们似乎在这场不知尽头的对峙中达成了某种共识——将胜负交给千里之外的那些人。

  公安、纪委、武警、纪检组、纠察,每一个人的精神都高度紧张,既希望能快点收到一个结果,又害怕得到的结果对自己一方不利。

  然而结果来得出乎意料的快。

  对峙持续还不到两个小时,梁兵的电话突然响起。

  电话很短,只有寥寥几句,梁兵放下电话,走到鲁振青身边耳语。

  鲁振青听完,脸色苍白了几分,有些艰难的点点头。

  一切尘埃落定。

  梁兵下令武警各单位整队上车,几十名战士迅速从原有的警戒岗位撤下,列队登车。

  李易峰静静看着他们撤离,直到梁兵从自己身边走过时才张口道:

  “等等。”

  梁兵停住脚步回头。

  李易峰把别在衣服上的手榴弹摘下,一扬手直接抛给他:

  “把装备带走。”

  在场文职干部无不为这一动作心惊。

  梁兵稳稳接住,目光接着落在王卫东胸前的那颗手榴弹上。周光上前将王卫东的手榴弹也摘下,交到他手上。

  梁兵接过,又看了李易峰两秒,立正敬一个礼,默默转身离去。

  武警部队撤走,鲁振青不等李易峰说话,便自己上了警车。其他公安干警见状,忙跟着一并上车,先后几十辆警车鸣起警笛离去,“将军府”门前竟一下便清净了。

  白书记最后才走,他客气地来和李易峰握手,说如果有需要配合的地方请尽管指示。李易峰也仿佛对他之前隔岸观火的态度毫不知情,客气两句让他走了。

  转眼间,“将军府”大门已向他们敞开。

  先前已搜查过一圈的组员汇报说这座“将军府”里已没有人,李易峰让人去把找到的知情者带来,在几名村民的带领下找到了修在卧房下的地窖。

  王卫东走在前面,只看了一眼便立即回头对几名村民说“你们不用下来”,几名组员马上将村民带开,去找他们了解其他情况。

  沿楼梯走下去,只见约60平米的地窖内一个个多层铁架整齐排列,像博物馆的陈列架,上面摆满了各式金制和玉制的贵重工艺品。其中一只金船长约两米,高近一米,船帆上还刻有“一帆风顺”四字。它的旁边是一只直径一米的金盆,外壁刻着“金玉满盆”四个大字。再旁边是一尊落地的等身高金制毛主席像,王卫东轻推金像去试重量,金像竟纹丝不动。另有一个架子上放着十几只扁平皮箱,打开来看,都是码放整齐的金条……

  李易峰即使已经在金河见识过成吨的金条,此时仍深感震撼。

  他让王卫东先将这里的情况拍照记录下来,将地窖封存,等汇报中央后再听中央指示。

  纪检组为几名知情村民做简单笔录,留下二百元充做感谢,就叫他们先回家去。

  正给地窖贴封条时,原本在门口站岗的周光跑了进来,说村民们听说有中央纪委来调查,都聚到大门那里要见中央来的领导。

  王卫东一听便有些紧张,问周光道:“村民们情绪怎么样?有没有说是为什么事来的?”

  周光说:“我看他们情绪还算稳定,只说是有重要情况反应,没说具体什么事。”

  王卫东说:“组长,会不会是古家平时搜刮民财,村民来讨说法的?要不您先别出面,我去听听看?”

  他们顶着中央纪委的名头,一举一动都有莫大影响,接待群众稍有不慎就会产生严重后果。尤其现在正是古家将倒未倒的时候,保古势力必不肯死心,纪检组只有谨言慎行才不会授人以柄。

  这么多村民赶在这个时候来上访,即使往好处想,他们只是来提出困难或者要求的,纪检组也没有任何处置权力,如果再往坏处想,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纠集来闹事的呢?

  此时王卫东的提议是慎重起见的经验之谈,李易峰自然不会拒绝,同时又补充说:

  “王处长不要出去,就在这里找个房间,请村民推几个代表进来谈。”

  王卫东于是在“将军府”里找了一间相对朴素的会客厅,周光到大门处让村民推举了三名代表,亲自将他们带进来。

  李易峰在隔壁等消息,坐不一会儿王卫东便走进来,汇报说:“村民代表说这里还有一条地道通向其他独院,他们愿意带路。”

  李易峰让他跟着村民去查看,又过了十几分钟,王卫东再次回来汇报:

  “确实有地道,我让村民先回去了,组长,您去看看吧。”

  李易峰跟着王卫东走到一处仓库,王卫东抬起一块地板,露出通向地道的楼梯。

  走下地道,李易峰再吃一惊。这是一条宽约四米长约四五十米的廊道,廊道一侧堆积满数百只箱子,走近去看,竟然是军供茅台。沿着廊道向前走,中间又接连有两条岔路,短的数十米,长的上百米。

  王卫东道:“村民说,古家用地道将他家的三座独院连在了一起,有村里的壮劳力帮忙搬东西时发现的。”

  李易峰叹口气,说:“这样的人民战争,我宁可永远没有——都封起来,一起向中央汇报吧。”

  “将军府”里的财物众多,李易峰根本不敢离开,干脆让整个纪检组搬来居住。

  纪检组的报告当天就打了上去,第二天中央纪委便做出批示:中央对纪检组发现的情况高度重视,要求纪检组组长李易峰立刻回中央纪委说明详细情况,纪检组暂时由王卫东代理组长,等待由军纪委、军事检察院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抵达后与他们完成交接再返回。

  李易峰见到批示,立刻订了机票,乘当日航班回京。

  一下飞机,就见到了来接他的贺安。

  贺安迎上他道:“欢迎凯旋。”

  李易峰问:“你现在能亲自来接我了?”

  贺安拍下他肩膀:“上车说,这次可不是我要来的。”

  两人上了车,司机是卢越。

  李易峰和贺安并排坐在后座,问他道:“谁让你来的?”

  贺安笑着说:“李组长,你现在可出名了。”

  李易峰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贺安道:“你那张挂手榴弹的照片,已经传遍军委了。”

  李易峰付之一笑:“那还不是你们递上去的?”

  贺安道:“那也亏得是你。小道消息,昨天正赶上军委开会,休息时有人把你那张照片递上去。老大看完照片放在一边,先是找秘书借钢笔签字,等签完还笔时说‘你这支钢笔不错,有这么一支笔,到哪里都能办公咯。就是要进将军府恐怕不成,你看看,这个将军府,得把钢笔换成光荣弹才行,可比这中南海气派多喽。’老大说完这话,军委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河南省军区,让他们立刻把武警撤走,军纪委军检察院连夜成立调查组——你现在啊,也是能在中南海刷脸的人了。”

  李易峰瞥他一眼:“别替我吹了。”

  贺安道:“总归有一点是真的,你出名了。刘叔叔知道你回来,特地让我来接机,他要见你。”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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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卫东皱着眉看眼市纪委的白书记,道:

  “我们的协调函你们看过了,你们说怎么办?”

  “是是是”,白书记来回搓着手,“哎呀,这确实是个问题啊。公安是归口政法委的,我们可以协助王处长对公安系统进行监察,但是业务上他们还是受政法委领导。要不,就和我们政法委的孙书记联系一下,让他帮忙协调。”

  范副处道:“这点事你这纪委书记都协调不了,是不是还得让我们的大领导给你们省委打电话?”

  白书记只是低声解释:“鲁局也是我们市委班子成员,我们行政上是平级,我……我这也指挥不了人家。”

  王卫东道:“行,你们联系。”

  白书记转头叫自己的办公室主任去打电话,不一会儿那办公室主任便回来道:“孙书记去省里开会了,不在。”

  王卫东在一旁听见,两手在身前一搭,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白书记,“然后怎么办?”

  白书记扯出个尴尬的笑容,说:“这个……我也没办法了……”

  王卫东从鼻腔中哼出一声,“既然你们没办法了,那我就只能按我们的办法来了。”

  接着便对范副处道:“开执法仪!”

  说着走到鲁局面前,从口袋里取出工作证亮给他,板起脸道:

  “由于你阻碍中纪委调查工作,现对你进行审查,请你到我们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

  两名纪检组的组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鲁局夹在中间控制住他。

  双方脸皮撕破,鲁局也没有了之前的客气,怒道:“没王法了?!我是省管干部!王卫东你一个处级有什么权力不经调查就规我!你这是滥用职权!公器私用!”

  一边的大小基层干警们都被这一出大戏亮瞎了眼,连白书记也不知所措。

  “哎呀,王处长,这这这,王处长怎么突然就……这这,这是怎么说的啊……”

  王卫东不理他,又将证件亮给一众公安干警,大声道:“我们是中央纪委纪检组,来调查案件,无关人员不要在此逗留,回单位待命!”

  基层干警哪里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听“中央纪委”四个大字就足够慑人了,再看见自家局长被控制,顿时没了主心骨,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趁着一众公安为难的时候,范副处已迅速招呼组员冲进宅院,四散搜查去了。

  鲁局被两三个人看着,兀自高喊:“你们擅自限制干部人身自由!私抄民宅!你们这是违法乱纪!是打着纪检组的幌子违法乱纪!我要举报!我要向中纪委举报!”

  “将军府”门前十几辆各型汽车,好几十名公务人员聚集,周围早有村民好奇围观,见到公务人员间还起了冲突,都看得更加精神,人群中不时传出惊讶的低呼和窃窃私语声,从四周聚拢来的村民也越来越多,将马路围得更加水泄不通。

  坐在大巴上的李易峰视野比之行人开阔,他纵览全局,将下面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首长,您看。”,坐在他身后的周光开口,指着远处道,“好像又有车来了。”

  说话的功夫,远处的车顶上已经闪起红灯,警笛声也随之传来。

  “像是武警的车。”周光眼神好又熟悉警备,不等警车开近就看出了门道。

  李易峰冷笑一声“他们还真敢”,扭头道:“周排长,让战士整理军容。”

  现场的群众人数着实不少,武警的车被挡住,开了扩音喇叭喊话,称警方正在开展重要行动,请群众不要在此聚集围观,迅速离开。几名辅警配合广播拉着警戒线将围观群众劝退至路口,再设下警戒岗,将整条路封死,禁止通行。

  群众一散开,车上先后跳下几十名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武警,防爆盾、防爆枪、警犬,各类警械一应俱全,就在“将军府”大门一侧整队。

  当先一人斜挎着枪,走到鲁局面前,看看左右的纪委干部,向鲁局敬个礼,问道:“局长,这是……”

  王卫东早注意到他,走近道:“我们是中纪委纪检组,你是谁?”

  持枪武警又敬个礼,道:“武警支队第一大队梁兵。”

  王卫东问:“你是大队长?”

  梁兵说:“我是。”

  王卫东说:“我们是中央纪委的纪检组,来做调查,请你们不要妨碍公务。”

  梁兵道:“鲁局是支队政委,我们没接到针对他的调查通知,你们有政治部的命令吗?”

  王卫东说:“鲁局长是因为在我们调查案件过程中人为阻挠被采取临时控制措施,具体处理办法之后会由组织上给出。”

  鲁局立刻辩驳:“你们这是调查案件吗?你们这是私抄民宅!这是组织上的决定吗?我看是你们自行其是!连对待市委班子干部都敢随意限制人身自由,可见你们滥用职权到何等地步!”

  梁兵皱着眉头看一眼四周,瞧见一边的白书记等人,问道:“白书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白书记推脱道:“我们只知道王处长是来调查总后勤部古副部长涉嫌贪污等违法行为的,具体案情我们也不了解。”

  梁兵于是又向王卫东道:“王处长,既然是查案来的,请您先把鲁局放开。您说的案子我不了解情况,也不该我了解,但是鲁局是市委常委,公安局长,支队第一政委,没有市委省委的具体指示,我们有义务保护市领导安全,王处长也不要让我为难了吧?”

  李易峰回头,见周光也同自己一样注视着窗外,笑了笑,有感而发:“周排长,你看他们多么有意思。我们跟那位白书记讲纪律,他要跟我们讲行政级别;我们该跟这位梁队长讲行政级别的时候,他又要跟我们讲纪律了。”

  他看戏竟然看出几分兴致,对周光道:“说到这儿,我倒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周排长。”

  周光忙道:“首长您说。”

  李易峰问道:“都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如果此时这位鲁局向梁队长下命令,你认为他应不应该服从?”

  周光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不应该!”

  “为什么?”李易峰好奇追问

  周光道:“军队是党领导的军队,服从命令的根本是拥护党的领导,而拥护党的领导的根本是拥护党中央。任何人的命令与中央的决心相背离时,都应该无条件拥护中央的决定。”

  一向话少的周光一张嘴竟然就是这样一长串理论阐述,李易峰险些惊掉下巴。回想自己当初也是受国安和总参联合培训,堂堂正军级单位出身,也没到张嘴就是理论的份上啊?但他很快又想起从军事院校调来的教授指着他们大骂“兵痞作风”时的情形——

  新兵的技战术阶段测试前,政治学教授揪着穆立来跟他告状,说课上提问“党为什么能够领导我们”时,穆立竟然回答“吃谁的饭扛谁的枪”,这是思想上出了严重问题,必须认真教育。

  他扭头就把穆立扔进山里搞了个三天野外生存,穆立回来后直奔教授办公室,做出认真反省“党不给饭吃也能领导我们!”

  老教授一把年纪被气个够呛,直接把他和穆立一起告到了作训处,当着司令部作训处处长的面痛陈是非利害。

  其后果当然十分严重,事后作训处处长极其不满地训斥李易峰“搞什么!下个阶段的训练就要开始了!多么要紧的时候,还给我添乱,我看你思想就是有问题!”

  李易峰把穆立轰出去,明目张胆地收买:“我替你写训练大纲。”

  作训处长立刻还价:“还有上阶段训练总结。”

  “我写。”

  作训处长继续试探:“还有反思。”

  李易峰筑牢底线:“别过分啊,那口头禅就是从你开始说的,不行咱找司令员评理去。”

  作训处长不耐烦:“评评评什么理!两份就两份,快点啊!三天就要。”

  ——想及此,李易峰又心安理得起来。有那种教官,带出一群兵痞好像也没什么稀奇。

  他朝周光笑道:“周排长不愧是警卫中央的干部,理论水平真高。”

  周光下意识道:“是团里的理论学习组织得好……”

  李易峰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如此有道理,偏偏又不能表现出来。

  周光见首长对客套话敬谢不敏,自己就换了话头,“一会儿他们要是问我番号,我怎么回答?”

  李易峰不在乎道:“让他们给总参警备办公室打电话,你这衔带个队务局的巡视组都够了,纠他们还报番号?”

  周光笑着说:“那可就借首长的威风了。”

  车外,早进入“将军府”搜查的范副处已带人出来,他找了个只有王卫东和车上能看见的角度摇摇头,表示没有收获。

  周光疑惑地问:“难道他们没把赃物放在这里?或者转移了?”

  李易峰道:“情报不会错,应该是藏起来了,这么大的宅子,挖个地窖暗门很容易,没有知情人带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他想起什么,冷哼一声,说:“这帮人,都是一个套路。”

  周光只当是首长反腐经验丰富,跟着思路说道:“如果有地窖,这么大工程,施工方人数不会少,找当初的施工工人应该不难。”

  李易峰看看一旁武警的队伍,用步话机向王卫东下令:“可能有暗室,农村施工大多雇当地人,看村民里有没有知情的。”

  王卫东听见命令,立即对范副处道:“你去找村民问问,看有没有当初参与过施工的。”

  范副处会意,正要走,鲁局已喊道:“都不许走!”

  他右手从在场的纪检组人身上指过,愤声道:“今天这件事,必须有个说法!”

  说着转头对梁兵下令:“梁队长,我命令你,立刻将这里控制起来!没有市委市政府指示,任何人不得随意行动!”

  梁兵犹豫了一瞬,却仍向他敬个礼,道:“是!”,随即向武警官兵下令:“警戒!”

  武警立时在“将军府”门前和两侧建立起防线,将纪检组连同大巴车包围,几名武警贴着鲁局将他身侧两名纪检组员挤开。

  鲁局得了自由,腰杆一硬,低声对梁兵道:“去看看那个车上还有什么人没有。”

  梁兵闻言授意武警战士上车搜查。

  大巴车的车门关着,车身旁几名武警得到命令,一人绕到驾驶员一侧,拍着窗户让驾驶员开门,见驾驶员没有动作,直接端起枪来喝道:“立刻开门!否则破窗了!”

  车门一开,外面几名武警立刻冲上车,然而不等他们向车厢里走,身形便像冻住一般凝固在原地,接着又是一步接一步的后退,直到完全从大巴车上退了出来。

  一名身着警备纠察队服的少校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大巴车内步出。他的步伐没有在走出大巴车后停住,又继续向前几步,于是一名接一名的纠察队员紧随其后地下车,在他身后排成了两列纵队。他们的队伍像尺子量过一般,前后左右是正好的一米间距,最后一名恰守在车门处,将所有武警隔离在外。

  方才抬枪指着驾驶员的武警默默将枪口放下,按标准持枪姿势站好。

  少校独自走到梁兵面前,敬了个标准军礼,说:“警备纠察,同志,你们在执行什么任务?”

  同志,你们在执行什么任务?

  梁兵不说话,沉默着看向鲁局。

  少校的目光也随着梁兵的转头移到鲁局身上,无声地转换了询问对象。

  这支突然出现的纠察队让鲁局也十分意外。

  警备纠察队多是由军区一级机关设立,它按照分区管辖归口领导的原则,各军区警备纠察司令部负责辖区内的警备纠察工作,再由总参谋部的警备办公室统一领导协调。会出现在这里的警备纠察队,要么是河南省军区警备司令部的,要么就是济南军区警备司令部的。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部队怎么会派人到这里来帮着纪检组呢?

  是部队里有什么人要反水了?

  还是他们中有政敌安插进来的眼线,此时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

  鲁局想不透,他直觉这里有问题,却又想不出哪里有问题。

  “少校同志”,他说,“请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周光道:“警备纠察。”

  鲁局一眼扫过他们手臂外侧,见他们没有佩戴臂章,说道:“少校同志,我们在执行任务,你们隶属哪个单位,我和你们司令部沟通一下。”

  周光冷漠地说:“我们也在执行任务,请你们配合。”

  范副处见双方对峙住,趁机带人从一旁走开去村里找百姓打听情况。鲁局发现他的动作,试图让梁兵阻拦,但梁兵显然有所顾忌,建议道:“要不还是先向警备司令部核实一下吧。”

  鲁局不甘心地跺下脚,恨恨地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打电话。

  市纪委、纪检组、武警官兵,现场上百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又出奇安静。

  早春的冷风将一张张脸庞吹得发红,纪检组的成员早有准备尚能坚持,白书记则早早地带市纪委干部到避风处立等,其他民警和武警官兵便只有在寒风中坚守岗位。

  鲁局拨出几通电话又接了几个电话,用时二十几分钟。最后一个电话挂断,他以某种复杂的目光扫过全场,而后走到场中,拔高了嗓门说道:

  “少校同志,我已向省军区警备司令部核实,你们不属省军区警备纠察队序列!省军区也未接到济南军区任何关于警备工作巡视的通知!既然你们不肯出示证件,那只有请你们与省军区警备司令部当面沟通了!”

  他向梁兵大声下令:“梁队长!马上派车,送几位纠察同志到军区警备司令部去!”

  周围众多武警听到这个命令,都有些震惊。什么叫送?这不就是押送?就算警备纠察队员有违规违纪问题,也一向是内部处理,哪里有轮到他们押送的道理?

  梁兵犹豫一瞬,很快命令道:“一排长,执行鲁局命令!派车送几位同志去警备司令部!”

  军令如山,武警战士得到命令,顾不得多想,立刻围住周光和后面的纠察队员,准备强请。

  王卫东见局势急转直下,心急如焚,手指鲁局直呼其名地批评道:“鲁振青!你竟然敢这样对抗组织调查!你不怕枪毙吗!”

  鲁局冷笑道:“王处长既然早调查过我,就该知道我为人,何必此时装模作样?”

  两个领导互骂,却并不耽误武警动手,周围纪检组的组员见状更是赶紧来帮忙阻拦。

  武警、纪检组、纠察来回推搡拉扯,顿时挤作一团,场面一片混乱。

  “砰!”

  一声震耳的枪响让所有人停住动作,外围几名武警甚至下意识抬起枪口。

  鲁振青放下斜举的手枪,一字一顿地命令:“马上送几位同志去警备司令部。”

  王卫东怒道:“你敢?!”。

  武警队伍中有人下令“防暴阵型!”,周围的武警齐齐撤后一步让出空间,组成盾牌在前防暴枪在后的楔形队列,警犬受到枪声刺激兴奋得跃跃欲试,被武警战士死死拉着才没有冲出队伍。

  “都不许动!”

  一道堪比放枪的洪亮声音响起,硬生生把武警队伍里下一个“前进”的命令憋了回去。

  一个年轻身影从大巴车上走了下来。

  李易峰清了清嗓子,暗想多年不带兵,竟然吼两嗓子都快不适应了。

  他从武警中间穿过,走到鲁振青面前,看了看那把拿在对方手上低垂着的警枪。

  他慢慢伸出手,揽住鲁振青的小臂,将那只手连同手枪一起抬了起来。

  鲁振青想要甩开,却发现攥住自己胳膊的这只手格外有力,只能问道:“你要干什么?”

  李易峰不说话,直到将他的手臂抬至水平,才用自己的额头对正枪口,露出一丝微笑道:

  “鲁局长,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次中纪委纪检组的组长。”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想你是清楚的。你现在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我想我也是清楚的。”

  “我要诚心奉劝你一句,你虽然已经走了一条不归路,但那条路未必是个死路。只有你现在做的事,才最可能逼死你自己。”

  “如果你下定决心要对抗组织,也不用扯出省委市委、军区机关那么麻烦。现在枪在你手里,你只要一扣扳机,我就不能再继续追查你了。只是你得明白,只要中央还在,就会有新的纪检组新的干部来对你们进行审查,你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他向前一步,抵住枪口,道:

  “你现在可以开枪了。”

  鲁振青震惊地瞪圆双目,怎么也没想到中纪委的纪检组组长竟然能做出这种事。在场这么多处级干部,你一招一式好歹得讲究点吧?你当这是流氓打架,动不动就“有种你砍死我”吗?

  “你不敢?”

  李易峰松开他的手臂,转过身背对他,目光落在一旁的物资车上,一步一步走过去。

  周光马上跟在身后,两人走到物资车旁,李易峰说:“打开。”

  一旁的武警想阻止,被周光一手挡住,抢先将车门打开了。

  李易峰扫视过车里堆叠的物资箱,目光定在其中一个弹药箱上,向前两步,手搭在了箱扣上。

  “首长当心……”

  周光刚说出四个字,李易峰已经掀开箱盖,30枚手榴弹整齐排列在箱中。

  李易峰从中取出一枚,拿在手里,走到正对“将军府”大门的位置上。

  众目睽睽下,他缓缓将手榴弹别在了自己中山装的左口袋上。

  鲁振青一口老血梗住——这他妈是个什么人?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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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春时节,小城里的人们起床都晚。王卫东亲自带几名骨干在外面转了一圈,到三点多时回来,买了十几大包食品用品,又从麦当劳订了大量汉堡让他们赶做,约定四点半去取。市里的便民药房24小时营业,也省去了跑第二趟的麻烦。

  组员到了规定时间纷纷起床洗漱,取早餐的人五点就回到民宿,不到五点半所有人在车上完成集合,准时出发。

  李易峰交代司机在路上找加油站加满油,让范副处和周光分发早餐,自己则站到车厢最前方用车上的扩音器讲话:

  各位同志,很荣幸和大家成为同事。相信大家凌晨接到紧急通知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一场硬仗就在前方迎接我们,王处长昨晚一夜没睡为大家做后勤保障,很快还有其他任务需要他去做,所以今天没在车上,暂时由范副处长组织大家。现在请大家尽快吃早餐,同时注意听我讲任务情况和注意事项。

  首先我就中央指示精神作以传达。据初步调查,总后勤部某高级军官有严重贪污腐败行为,情节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此次任务是依据中央指示,对该军官的违法犯罪行为做进一步调查。纪检组在调查过程中要坚决维护党纪威严,对违法乱纪行为坚决调查坚决处理,严守工作纪律,保证干部队伍清正廉洁。

  接下来,我针对稍后将采取的行动提出几点要求和注意事项。

  第一,令行禁止。我们的调查对象是高级军官,过去曾多次掩盖事实,对抗组织审查。甚至利用规则漏洞对办案人员倒打一耙,恐吓威胁,因此我们办案同志,要注意执行过程中让做的事坚决做,不让做的事坚决不做。

  第二,坚定信念,处变不惊。由于调查对象的职务级别高,社会关系复杂,对方为抗拒调查,在堕落腐败分子中拉帮结派,订立攻守同盟,因此我们要对即将克服的困难有充分思想准备。站在我们对面的,可能不乏有如公检法系统一些拥有执法权的部门,他们的目的可能和我们截然相反。这里我要求大家,牢记我们投身纪检工作初衷,抱定为维护党风党纪牺牲一切的决心,勇敢无畏,关键时刻要冲的上去、豁得出来。

  第三,依法办案,不逞强斗狠。尽管我们可能面临极大困难,但我们要意识到,阻挠我们办案的人有的是对方利益团体成员,也有的是受到胁迫和蛊惑不得不曲从于对方的基层干部或群众。我们办案人员一定要克服压力,控制情绪,对待违法乱纪分子我们用党纪国法说话,不能因为个人一时激动而出现打、骂等违法执纪现象。

  在坐的都是各单位业务骨干,立场坚定,能力过硬,中央以关键任务托付诸位,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必能圆满完成!拜托大家了!

  整个讲话既无稿件又无提示,从头到尾一气呵成。讲话结束,整个车厢都响起热烈掌声。

  之后是范副处讲话,他先夸赞肯定几句李易峰的讲话,又安排了一些具体分工。

  七点多时,大巴接近白苍村,在村外乡道上停下,李易峰通报卢越说自己已经到位,而后就在原地待命。

  将近八点时,卢越又来电话,让准备八点半动手,李易峰立刻通知王卫东动身前往市政府。

  到八点25分,双方开始保持通话。

  八点二十八分,电话里一个陌生声音突然混进来“抓了抓了!”,卢越跟着道:“李组长,可以行动了!”

  大巴车直奔“将军府”,在那两扇大门前停住。将军府府门紧闭,两座镇宅汉白玉象分立。

  范副处使个眼色,几名中纪委的组员下车去敲门。

  敲不几下,一个穿着警服,没带警帽的人开门迎出来,问道:“你们干什么的?”

  组员喝道:“纪检组的,来调查问题!家里都有什么人,带我们去见!”

  穿警服的人惊疑不定道:“哪个纪检组?你们等我打个电话。”

  两个组员立刻上去控制住他:“我们执行纪律,谁告诉你可以打电话了?!”

  穿警服的人一下急了,挣扎吼道:“干什么?!你们这是袭警!私闯民宅还袭警!你们什么纪检组?拿证件出来!”

  这一嗓子着实响亮,李易峰在车上关门闭窗不用耳机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和那范副处各自将窗帘拨开个缝隙,看着外面的情形。

  只见大宅子里很快又跑出几个穿警服带装备的,手执警棍,当先一个三级警司指着几名纪委组员大声道:“警察!把人松开!否则使用辣椒水!一次警告!两次警告!”

  按警方规定,两次警告无效后即可使用警械。

  几个纪委组员松了手退后一步,喝问:“你们哪个单位的?”

  那警司立即反问:“你哪个单位的!”

  “纪检组!”

  警司打量他们一眼:“哦,纪检组啊。那安排的迎检联络员是谁,我们核实一下。”

  李易峰在车上透过耳机将他们的对话听个清清楚楚,用步话机指挥道:“给他们看证件。”

  纪委组员立刻亮出证件:“中纪委的,突击审查。”

  警司定睛仔细看了看那证件,支吾道:“哎哟,是中纪委的领导啊……这……几位领导级别太高,您等我向局里汇报一下。”

  “他要报信”,李易峰拍他前座范副处的肩道:“带人稳住他,别惊动市局,我让王处拉市纪委的人过来。”

  范副处答应一声,又带了十几人下车去和宅子里的警司周旋,李易峰打电话给王卫东,让他尽快把市纪委的人带到现场来。

  宅子里的警司先是说他做不了主,必须向领导汇报,央求纪检组不要难为他,见范副处不同意,又变脸道“你们纪检也不能影响地方正常工作”“谁有问题你们调查谁,只要是照章办事,市局领导来了肯定也会配合”“纪委办事也得讲章程,你们是要调查我吗?不调查我就没有权力限制我!”

  范副处问到“你刚才说这是民宅,那你们这么多人工作时间在这里干什么”时,对方理直气壮答道:“我们来办案的!”

  范副处又追问他办什么案子,对方则说“这家户主报案被人骚扰,我们在这里蹲点准备抓人的。”

  范副处便问他“既然只是来办案的,那为什么要阻拦纪委?”

  警司语塞。

  范副处又道:“你也不要装糊涂了,这是谁的家,我们清楚,你也清楚。老虎都要倒了,你难道还要一条路走到黑?如果你怕背锅,那你就在这儿等着,一会儿就有人来陪你了。”

  ……

  两边来回磨了一个多小时,警司被说的有些犹豫,虽不肯让纪检组进门,倒也没闹着非要汇报,两边就在门口僵持下来。

  十点来钟时,三辆公务车沿着马路驶来,同样到宅门一侧停下,七八人下车来,其中当先一人正是王卫东。

  王卫东看看大门旁聚作一团的纪委组员和警察,扬声道:“范副处长。”

  后面跟着的人一步一顿,仿佛前面是什么虎狼之地,被王卫东热情地介绍“这是市纪委的同志”,又连喊了几遍,才期期艾艾地走近。

  王卫东道:“请市纪委的同志向公安解释下情况吧。”

  市纪委的几个人目光闪烁,仔细酝酿许久,为首的向几名警察道:“额……我介绍一下,这些是中纪委的同志,来调查问题的。”

  说完朝王卫东点点头,一副“我说完了”的样子。

  王卫东笑笑,也不在意,扭头对范副处道:“范,带人进吧。”

  “哎哎哎”,警司还想再拦,但有地方上市纪委的人在,即使不情不愿,周围几名警察却也听出这是真真切切的中央纪检组,再阻拦时也不肯真出力气,多是做花样子,转眼间就被纪检组的组员们推着退了好几步,几名组员直接越过警察防线往院落内走去。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警笛声从远处飘进了在场人的耳朵。

  警司忽然来了力气,大声喊道:“你们要执行纪律应该有文件啊!这么私闯民宅叫怎么回事啊?啊???”

  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等离得足够近了,才看出后面是一长串警车队。

  车队堵死了本就不宽敞的马路,二三十名警察从警车上下来,警衔最高的是名一级警督。

  警督下了车,先是手扶车门瞭望了一下前方,接着又回头望望十来辆警车组成的车队,像巡视什么似的,派头之足,即使有十台摄像机围着他拍照也找不到死角。顾盼之间,后面的警察早冲进“将军府”大门将里面纪检组的组员拦住了。

  警督像是才瞧见另一边大门里外站着的许多人,朝市纪委的几名干部快走两步,道:“哎呀!白书记,您怎么在这里呀?”

  白书记跟他握了手,道:“我有工作,鲁局怎么也来了?”

  鲁局声色并茂道:“我今天值班,接到报案说这边有人袭警,还私闯民宅,赶紧过来看看。”

  白书记道:“哦,那可能是误会了。我给鲁局介绍一下,这都是中纪委纪检组的同志,这位是王处长。”

  鲁局惊讶道:“啊!是中纪委的同志们啊!那看来是误会。不知道你们是执行什么任务?有什么地方需要配合?”

  范副处搭话道:“你们把警力撤开,不要阻碍我们调查就好。”

  鲁局不解道:“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知道你们是要调查哪个人还是哪个案子,我们哪里阻碍你们了?”

  范副处道:“我们现在要进入违纪干部的住所调查,鲁局这样挡着我们,让我们很难不怀疑。”

  鲁局笑了,“看来你们真的是误会了。这所宅子的户主确实曾经担任村支书,是名干部,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这位干部离职后独自创业,现在已经是一位民营企业家,这间院子也是由民资企业开发的地道民宅。几位同志是不是回去再核实下情况,我想纪委的大领导们应该不会做出查抄民宅的决定吧?”

  范副处道:“案情复杂,鲁局难道还有我们了解的清楚吗?”

  鲁局想了想,点头道:“这说的也是,案件情况当然你们是最清楚的。那不然这样吧,几位要调查的人是谁,什么案由,请发个函件给我们——现在有人报案称你们私闯民宅,我们警方也得有个手续。”

  李易峰在车上一边听他们做戏,一边观察警力装备,见他们身上并未带枪械,便给卢越发信息,要他发一张北京逮捕现场的照片过来。

  卢越很快发了照片,却也追了电话来,问这边的情形,李易峰先将照片转给王卫东,接着对卢越简段节说:“早有准备,市局的人已经到了,我先看看他是不是死心塌地吧。”

  另一边王卫东收到照片,立刻会意,招呼鲁局借一步说话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在查谁,鲁局心里清楚。我给鲁局看一张照片,鲁局再决定要不要让我们进这扇门。”

  说着将手机亮了出去。

  鲁局看到照片里熟悉的人和陌生的情形,目光深邃,沉默半晌后道:

  “王处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看看那扇门里外的人,扬声道:

  “我看,咱们还是按制度办事。中纪委既然要抄家,肯定是已经证据确凿,可以给予处分了。那就请发函或发文下来,我们公安方面一定积极配合。”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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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延走后不久,卢越便和武松回来。

  李易峰在自己房间里看着简报筹划,低头见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在警政大楼时由看守的警员代买的T恤,便到值班的房间里找卢越让他替自己弄一套正装。

  卢越显得有些意外,问道:“房间里那套不合适吗?”

  李易峰一愣。

  卢越解释道:“您房间衣帽柜里有一套正装,贺少说您和他尺码一样,让我提前备下的。”

  李易峰听了,回到房间一看,果然衣帽柜里挂了一整套衣服。他这两天情绪不定,竟然连房间都没仔细查看过。将衣服取出一试,尺寸正好,一看就是贺安接自己回来前早就盘算定的。

  下午在床上睡一觉养足精神,晚上10点时,卢越来敲门,说车已备好。

  李易峰穿戴整齐出门,到门口时,武松听见动静,出来喊了一声,说峰哥您去哪儿,他便说出去办事。武松被卢越和几个卫士看着,也做不了什么别的事,只能看着他扬长而去。

  为了行动保密性,卢越找的是私家车,没有配司机,一应证件物品都用公文包装着放在副驾车座上。

  李易峰自己驾车上路,一手从包里翻出蓝牙耳机带好,又找到手机,里面已经存好了所有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

  他先拨给从贺安手上借来的卫士班。李易峰介绍自己是此次纪检组的组长,问他们是什么情况,接电话的是卫士班班长,立刻报告说卫士班应到实到十二人,已经在车站待命,又说得到命令,要求他们便装出行,不带武器,制服在行李箱中存放。

  李易峰问他们的车厢,大约是因为订票的时间间隔,卫士们都在他的隔壁车厢。他便叮嘱对方让战士注意保密,没有命令不许出示证件,不准暴露身份,一切等上车后再说。

  接着他又打给中纪委的带队干部,对方在赶往车站的路上,中纪委在保密方面自有章程,人员各自出发分散登车,到车上后再汇合。两边对过车票信息,都在一起,就约定上车见面。李易峰又怕自己找贺安要卫士班的事过于仓促,上面来不及安排,便和中纪委干部打预防针说行动有些变化,部队也有人会过来。对方果然不知情,他便道“等碰面说”。

  联系好两方人马,李易峰放心往西站赶去。

  列车在北京是过路站,到达倒很准时。晚上12点05分,李易峰上了列车。

  车厢里到了深夜十分安静,软卧虽然有个房门隔断,但并不隔音。好在连着几个软卧包厢都被中纪委订下来,左右都是自己人,只要说话小声些,还是相对安全的。

  李易峰和中纪委的带队干部在同一包厢,为方便指挥,包厢里除了他们没安排其他人。两人对个眼神,李易峰又用短信把卫士班的干部也叫了来。

  等人到齐,李易峰关好门,自己在下铺坐下,又让两个干部坐到自己对面,道:“这次任务保密性强,变化也多。我们这是临时拼凑的班子,大家都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先来,李易峰,商务部机关团委的,临时借调中纪委,担任这次纪检组的组长。”

  商务部机关团委和中纪委间偶尔借调个干部确实是有的,但没听过调来就任纪检组组长的,从级别、资历上都说不通。不过现在中央里的角力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其中门道大家都心照不宣。

  听李易峰介绍完,中纪委的干部很快接了下去:“我是中纪委第十二审查调查室王卫东,这边二十五人,都是十二室的。”

  卫士班的干部也跟着报告:“61889五团警备纠察排少校排长周光,向首长报到。”

  御林军的番号放在地方是足以吓倒一批人了,但王卫东在京畿工作,更知其中关窍。五团执行的是中央政要保卫任务,像到地方上执行纪律这种事,如果军委真有指示,就该由中央警卫局联系地方警卫局协调,这样直接派五团的人到地方去,党纪法规上都没什么依据。他看破不说破,全做不知情,只看这位空降的组长如何处置。

  李易峰对中纪委的情况是了解的,但警卫班是他临时要来,到此时才知道对方是排长亲自带队。少校做排长,即便是纠察排,也是御林军才有的高配了。

  贺安用人向来可靠,李易峰没有人事上的顾忌,说话便直来直去了。

  他先问王卫东道:“我看档案里,你们有祖籍河南的同志,他们对当地路线熟悉吗?”

  王卫东道:“熟悉。我们也是考虑到办案方便,特意遴选了几名立场坚定能力拔尖的河南同志。”

  “好。”李易峰道,“一会儿两位安排大家尽早休息,早上六点前起床,我们在郑州下车。下车后王处长安排人从当地租车公司租一辆大巴,让河南的同志带路,避开收费站,去濮阳。”

  目光转向周光,语气也更加果断:“河南不属卫戍区,我们执行的又是特殊任务,请周排长向战士传达,没有命令坚决不得暴露军人身份,不得靠近所有需要核验身份的场所。行李箱中的物品如果有人盘问,就说是退伍转业军人去探亲的。”

  周光立刻答“是”。

  李易峰最后道:

  “此案性质恶劣,情况特殊,办案难度极大,两位都是得力干将,相信不用我赘言。党和国家对我们寄予厚望,重任在肩,两位,拜托了!”

  王卫东立马表态:“李组长放心,我们坚决服从领导。”

  周光也跟着道:“是,坚决执行命令。”

  三人散会,周光返回自己车厢,王卫东出去查看一圈中纪委的包厢,回来对李易峰道:“都睡了,您也睡会儿吧?”

  李易峰答应一声,将枕头调个方向,头朝门脚朝窗的躺下。

  车厢晃动,加上他下午时睡过,并无什么困意,躺了好久才半梦半醒地睡过去。

  早上五点半,李易峰睁眼从床上坐起来,王卫东也醒了,一边下地穿鞋一边搭话:“李组长昨晚睡得怎样?”

  李易峰揉着眼角道:“后半夜睡着了。”

  “我也是”,王卫东从自己行李包中翻出洗漱用品,关心道“组长带牙膏牙刷了吗?我这儿都有。”

  李易峰的公文包里都是办公用品,想来是卢越担心包里不宜放生活用具,有意没放,听王卫东这么说了,也不客气,找他拿过一套旅行用的套装,并道:“我这出来的急,还是你们有经验,准备周全。”

  王卫东道:“我们经常出差,书包里专门拿个袋子装这个和贴身衣服,天天出门都得查一遍,成习惯了——组长先去洗漱吧?”

  李易峰笑道:“你先去吧,这还早,我出去了恐怕下面的同志不好休息。”

  王卫东一愣,叹道:“李组长真是太为咱们基层的同志着想了。”

  时间总是能给人留下一些自己都难以发觉的习惯,李易峰恍然意识到,从一名特情走到中纪委的纪检组组长,看似既有兄弟情义又是大势所趋,然而更重要的,还是在他如今已经不愿意回想的那些日子里,有什么已经深深影响了自己。

  “那我先去。”王卫东打过招呼,自出了包厢。

  李易峰又在包厢内坐了约一刻钟,才出去洗漱。回来又让王卫东和周光清点人手,确保无误。

  早上六点半,列车在郑州进站,纪检组成员全部下车。

  王卫东属下自有熟悉当地情况的人去租了大巴,取乡道向濮阳开去。一路又颠簸四个多小时。抵达濮阳后在民宿下榻,由王卫东派人乔装成游客先往目标所在的白苍村周围查看情况。

  晚上时去的人带着拍的照片回来汇报,说是他们要查的这家在当地很知名,被村民们称作“将军府”,占地十几亩,四合院式建筑,高两层,从院墙外看不出什么。好在旁边有座四层高的“财富广场”,从高处望下来才看出大致结构,但里面的人员行动也是被遮得严严实实。村上农户间多沾亲带故,探查的人怕自己面生,村民们不认识易打草惊蛇,不敢停留,就回来了。路上又见到有武警车辆驶过,打听后得知,近日有武警部队在白苍村附近拉练,常有车辆人员往来。

  李易峰听后先独自给卢越打了电话一一说明,趁着卢越回去汇报的功夫,又重新将王卫东和周光叫来,对他们道:“这个‘将军府’周围防备严密,看来对方早有准备,想出其不意已不可得,中央如果有决心,下一步行动必势如雷霆,到时筹划怕来不及,我们现在就把预案定下来。”

  他将拍回来的照片摆在桌上,盘算道:“我们到地方上查案,如果毫不理会地方干部,反而落人口实。这个招呼不能不打,也不能早打。我想,行动时我们兵分两路。白苍村一路,市政府一路。这个‘将军府’的门槛不好迈,如果进得去还好,如果进不去,我们要给地方上有个说法。我到时在现场盯着,市政府那边就麻烦王处长。”

  王卫东应和道:“对,组长想的周到。现场重要,您在现场是最好的。市政府那边只走流程,我带一个人帮我支应就行,其他人都跟您走。这里面还有位副处干部,姓范,也很得力,可以帮您组织人员。”

  “太好了”,李易峰道,“一会儿喊他来我们见个面。”

  接着又对周光道:“周排长,行动时,你让战士们在车上换军装。衣服换好后拉紧窗帘,在车上待命。总之一个原则,没有命令不能暴露身份。”

  周光答“是”。

  李易峰安排好后先放了周光回去,让他安顿战士尽早休息,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又让王卫东把那位范副处叫来交代几句,让他做好思想准备。

  把人都打发回去休息后,他却不敢脱衣服。卢越安排给自己的车上没带随身换洗衣物,只怕也是因为事态紧迫,上面应该已有决心尽快动手。现在地方上又有戒备,再拖延只会越来越糟,就看北京的那些大佬们如何决策了。

  半夜一点多时,枕边的手机果然铃响。卢越回过电话来,说首长们紧急研究认为采取措施宜早不宜迟,早上九点就是总后的党委会议,总后党委决定在会议前实施逮捕,纪检组八点前要完成准备。

  李易峰赶紧把王卫东和周光叫起来开会。

  “中央指示,要求我们八点前到位,现在还有六个小时。你们通知所有人,四点半起床,五点半出发。王处长,你安排人到周围买食水,大量买,先不要考虑经费问题,尤其自热食品,按两到三天尽多准备。还有暖贴,现在气温低,这类消耗品多买。再去看有没有24小时的药店,把应急药买齐,无论哪边的人都不能出事。”

  “好”,王卫东道,“如果药店不开门,就等我从市政府回来路上买。”

  关于周光,李易峰没有什么更多安排——“原则强调过多次,不重复了。周排长安排战士准时上车,到车上吃早餐。”

  王卫东和周光从房间里出去,立刻逐人通知,开始准备工作。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五零

预警:霆峰霆 大哥*卧底 ooc 没有文笔 不讲逻辑 私设如山 随缘填坑

  李易峰很久没有跟贺安这样吵过架,心里难受,就把自己关进卧室不见任何人。中间有卫士敲门提醒他吃饭,他一概没有回应。

  傍晚时又有人敲门,他本想着卫士们敲两下就该走了,不料对方敲敲停停,一副不开门就不离开的势头,于是只好开门。

  门外的便装卫士不等他问便主动开口道:“您好,我是贺少的警卫员,我叫卢越。”

  李易峰可以对着贺安破口大骂拳脚相加,面对贺安的警卫员却不敢有丝毫轻视——贺家的卫士是货真价实的御林军,贺安的警卫员更是御林军中的骨干,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贺家的警卫部队是营级建制,按常理,派给贺安的警卫干部很可能是个连级或者副营级。他们的职务在警卫部队中看起来不高,实则一有机会便能挂靠到部队机关,具体是师机关还是集团军机关更甚至是军区司令部机关,全看贺家下多大力气。

  李易峰将他让进房间,因为拿不准对方具体职务,便客气道:“卢班长好。”

  这个“班长”自然不是指职务上的班长,而是资历上的班长了。

  对方年纪看起来虽大些,但李易峰自小接受训练,论起资历,他自信没几个人能胜过自己,称对方一句“班长”,着实是客气。

  卢越果然立刻陪笑道:“不敢不敢,该我喊您班长。李班长不认识我,我是从贺少去美国后才到他身边工作的,后来因为工作需要,贺少跟我提起过您。我一直对您很敬佩,之前抓捕乐永达时也多亏了您。”

  李易峰点点头,道:“哦,听明白了。你是贺安的警卫员兼搭档,你也是十局的。”

  卢越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继续道:“贺少有工作,晚上换我在这儿。听卫士说您一天没吃饭,我过来看看您的情况,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叫保健医生来?”

  书房的惨状惊人,不到一天,整个卫士班都知道了这位被请回来的秘密人士是个敢和贺少动手的狠人,卫士们把握不好分寸也只得由着他,现在卢越来了,当然不能视而不见。

  前脚跟贺安动完手,后脚人家警卫员却来关心自己的身体,李易峰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忙道:

  “没什么,你们不用麻烦。”

  “好。”卢越也不啰嗦,直接道:“那我让厨房把晚饭端来,您吃一些?”

  李易峰便客气道:“是我让你们费心了,麻烦端进来吧。”

  卢越道:“哪里哪里,谢谢李班长体谅。”

  言毕开门通知卫士将晚餐端来,又告诉李易峰说自己就在值班室,有事随时叫他,之后没再在房间里多留。

  为保密需要,这座建筑里除了八名卫士没有其他外人,不设小灶。晚饭是简单的红烧肉、香菇油菜和紫菜汤。李易峰的心情不好,没有胃口,强撑着塞了几口就再吃不下。

  贺安是他从小一起训练一起战斗的兄弟、战友、同志,具有与任何其他人都不同的特殊意义。尽管他一直知道贺安走的路与他不一样,却从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他首先捋清了自己的处境——国安的特情身份应该是保住了的,贺安一定会用私人名义和陈伟霆交换,只要贺安的身份不暴露,自己就是安全的。同时作为“合作伙伴”,陈伟霆也不会轻易泄露自己和贺安的关系。所以他对外,还可以保持一个单纯的香港警察身份。但警队那里一定回不去了,因为陈伟霆不会允许自己拥有一个可以威胁他的公开身份。也许未来不久,他就会从香港警察中除名。

  这都没什么,更危险的是现在。

  北京一定是要出大事了,大到连贺安都要提前准备退路。

  ——换届,一定是换届。

  杜局在这个时候掺合进去,是孤注一掷。

  贺安会让杜局去做什么?

  在这个时候,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而他们现在只能与贺家站在一起。

  只能与贺安站在一起。

  想到这里,又自然而然想起贺安和陈伟霆的交易。自己就这样被换回来了,可何思正和他的家人呢?陈氏在警队里有卧底,何思正应该已经察觉出端倪,陈氏会放过他吗?

  都是未知数。

  现在只有等待,等杜延来找自己,告诉自己四局的下一步计划。

  ————————————————

  翌日清早,李易峰第一次主动到客厅吃饭。早餐是烧饼牛肉和炒洋白菜,豆浆用大锅盛着摆在桌上,牛奶是普通的超市盒装,放在大盆热水里泡着。成摞的空碗筷摆在一旁,用的人自取,仿佛部队食堂一般。

  卢越和几名值班卫士到的早,见李易峰出来都起身打过招呼,卢越连说“让他们给您拿进去吃”。

  李易峰拒绝了他,兀自拿碗盛上豆浆,抓起两个烧饼牛肉坐下吃了起来。

  正巧武松也刚从房间出来,经过昨天一天,今天似乎已经熟门熟路。他走到餐桌旁先喊了声峰哥,在李易峰转头答应时却目光一变关心道:“峰哥,你脸上怎么了?”

  李易峰自己没什么感觉,被提醒才知道是昨天动手时留下的痕迹,轻飘飘说了句“没事”。

  “噢……”,武松又仔细看了看,才放心下来,回手准备拿碗。

  卢越却拦道:“唉?武先生,正好有点事要跟您说,您跟我出来一下。”

  不容武松拒绝,旁边卫士就用餐盒把烧饼和炒菜装好,并一盒牛奶递给卢越,卢越接过后拽着武松向外走去。

  武松不大乐意地拖拉着,“喂,我还没有吃早餐,你拉我去哪里?”

  “武先生我们换个地方吃,您跟我走就是了……”

  一声门响,卢越竟是直接把人拉出去了。

  李易峰懒得管,昨天饿了一天,睡一觉才显出来,几口吃掉两个烧饼,伸手又去拿第三个。这当口,又是一声门响,一个人走了进来。

  杜局。

  李易峰余光瞥见,拿在手里的烧饼又不知不觉滑了出去。

  卫士中有年长的道:“两位进书房说话吧,我把早餐给您端进去,首长有指示,这里的房间您随意用。”

  “我吃饱了。”李易峰用纸巾擦擦手,沉默着推开书房门,和杜延一前一后地走进去。

  昨日折腾得一塌糊涂地书房已被认真收拾过,乍看去一切都复了原。只可惜,现在站在屋里的两个,一个是当事人,一个是早被职业习惯渗透进骨子里的老特工。

  杜延扫一眼屋子里的摆设,走到沙发坐下,抬手摸摸茶几上的裂纹,叹气:“小安为你又花价码又担风险,你就算不拿他当个领导干部,这么大打出手也不好吧。”

  李易峰垂着眉眼坐到一边,道:“什么价码?一笔买卖,这边套了您,那边拴住了陈氏,数他最赚。”

  这场交易里,杜延用自己的立场换了贺安的出面,陈氏用自己花了大代价才找出的卧底换回了乐永达,只有贺安坐收渔利,一边可得四局强援,一边搭上境外资本,赚了个盆满钵满。

  杜延笑笑,“老贺总退了,小安回来就进了商务部,直属机关团委副书记,党委委员,一级巡视员。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他身上,他不好过。外面群狼环伺,他肯冒着天大风险把你拉回来,十分缘故里你就算不占七分也有五分,不容易了。那么大一个家,你要指望他抛下不管,是不是太不通人情?”

  李易峰正色道:“您都要这样向着他,我没话说。”

  杜延道:“你不是正因为支持他,才不惜暴露的吗?”

  李易峰微微低头,“我可不是冲着他。”

  “他都和我讲了。”杜延语重心长地道:“冲着谁都好,总归是你乐意的,那就没道理现在看我做一样的事不愿意。你不要因为是被交换回来的,就有多么大的心理负担,如果不是小安做事持正为国,我会找他?哦,在你心里,你局长我就是这么没有原则的人?”

  李易峰露出“当然不是”的表情,杜延早有所料,连个气口也不留地继续道:“事有轻重,于当下而言,小安愿意换你回来事大,为什么换你回来事小;为国尽忠事大,与家谋全事小。大节不亏,小节可恕。合作也好,交易也罢,这说到底是一件双赢的好事,舍本逐末可不是你该有的水平啊。”

  杜延自己特工出身,本就擅长揣摩人心,又担任领导职务多年,做起下属的思想工作信手拈来,更何况是他一手带起来再熟悉不过的老部下。

  只是站在杜延的位置上,他本大可对如今京中局势冷眼旁观,即便真的同情贺家想帮上一把,也是你情我愿的合作,与如今被迫和贺家共进退是迥然不同的两种情形。

  李易峰知道这两者的差别,也知道局长是为了弥合自己和贺安的关系将事情说得委婉漂亮。正因为知道老首长的用心良苦,就更加不忍辜负。

  “局长放心,我一切都听安排。”

  杜延点头,“好,那你现在有一项任务——小安手里的案子要收网了,最后一步,抄家、起赃。”

  说着手指一点,“你负责。”

  李易峰把贺安在香港找自己时说的话回想了一遍,脑海里大致有了轮廓猜想,道:“逮捕是公安的事,执行纪律是纪委的事,如果涉军那要找政治部……这个……我负责?”

  这里可是哪一点都和国安搭不上关系。

  “对方是中将,人脉关系复杂,你要提前秘密到地方布控,等京中指令动手。这件事军纪委不行,总政也不行。”

  杜延将任务简报放到他面前,上面有对方的住址、社会关系、建筑照片和参与行动的人员名单、简介。

  李易峰一眼扫过名单,有些疑惑,“都是中纪委的?”

  “你也是”,杜延道,“小安会在商务部机关团委给你一个岗位,再由中纪委借调,其他身份你不需要向任何人提起。”

  “名字呢?”

  “还是你现在的名字,不更改。”

  李易峰低头又看看社会关系一栏,皱眉;“他对象是公安系统的?”

  “这也是让你去的原因之一。”杜延道,“军警不分家嘛,怎么样,要枪吗?”

  李易峰朝天翻个白眼,“算了吧,随便一个武警中队就是几十人,我难道能跟人家打攻坚战不成?真是谢谢贺首长给我找的好差事。”

  “这一步太关键,别人去还真是不放心”,杜延叮嘱,“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现场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李易峰心知其中利害,放下简报道:“我听贺安说起过这个人,涉案金额早够死刑了,对方真是横下一条心,后果不堪设想。部队是什么意思,总得给我们托个底。”

  武警受公安和部队双重领导,公安系统显然已经指望不上,可杜延话里话外暗示军纪委和总政也是靠不住的,这就很不好玩了。大家都是带过兵的人,你指挥不动枪,干什么能成?

  “这你放心”,杜延道,“只要现场控制住,就算官司打到军委,也有话说。”

  李易峰不满意:“就算军委里的大佬肯发话,命令从中央下来也要转几个弯,哪个环节出点问题要是拖上个一半天,现场搞不好就是子弹无眼军法无情的局面,会出什么状况谁料得清?”

  杜延只得问:“那你想怎么办?”

  “让贺安借我一个卫士班,兼着督察的。”

  杜延恍然,指着他笑道:“你还是那么鬼啊。”

  李易峰可笑不出来,满面愁容地道:“糊弄个试试,聊胜于无”,接着问:“我们怎么过去?”

  杜延道:“高速公路容易追查,你们坐铁路,软卧,今晚出发。”

  李易峰收起简报,认命地点头,小声吐槽:“这是活生生干回地下党啊。”

  杜延顺手抄起茶桶里竖着的茶铲敲他脑袋。

  李易峰夸张地捂头,又有些心不在焉。他惦着香港的事,本以为局长肯定要查问到底,不想一句“你是为贺安才暴露的”就带过了,反而让他更加忐忑难安。

  “局长……不问问香港的事?”

  杜延起身道:“今天时间紧,卢秘书那边拖不了太久,我先回去,香港的事等你从河南回来再说。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你国安的身份没有暴露,其他问题就都好解决。”

  这话是明明白白不会追究的意思了。

  他的私自行动,他所有合理不合理的错误,都被这位老领导完完整整地包容下来。

  李易峰十分感动,乃至不敢说任何感谢的话,生怕落低了这份恩义。

  他将杜延送到大门处,直到听杜延嘱咐他“车上有司机,你不要出来”才停住,郑重道:“局长保重身体。”

  杜延手扶大门,回头道:“你也是。”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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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V在深夜清净的街道上快速前行,武松在几个侦查员不赞同的眼神中给李易峰松开绑绳。

  几个侦查员虽不情愿却没有阻拦,李易峰见状问武松道:

  “这是怎么回事?要带我去哪儿?”

  武松道:“去机场。”

  李易峰追问:“然后呢?”

  武松便继续回答:“有人在机场等您,您一见就知道了。”

  车辆驶抵机场的一号客运大楼,李易峰在武松和三名侦查员陪同下进入礼遇通道接受出境检查,三名侦查员停留在安检口外等待。

  李易峰发觉异样,问武松道:“他们不跟着了?”

  “他们要回去了”,武松说着示意他回头,“您看,接您的人来了。”

  李易峰回头,一个用口罩帽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的人就站在不远处。

  贺安。

  李易峰认出他,几步走过去,道:“你怎么会来?”

  “上飞机说。”

  贺安的目光从武松身上一带而过,转身在前带路,四周几名不同装扮的男女也立刻随之不远不近地走起来。

  私人飞机早已待命,里面是公务机布置,一行人进入后,先后经过两道门,最里面的房间有一张可供二至六人使用的折叠会议桌。

  贺安的卫士自觉停在门外,武松似乎没有停步的打算,被贺安一个顿步堵在门口,不客气地道:“你在外面等。”

  武松耸耸肩。

  贺安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李易峰坐到舷窗旁,看着飞机慢慢滑上跑道,沉默好一阵才问出第一个问题:“这是你的飞机?”

  “不是。”贺安说,“我出来不能让人知道。”

  飞机开始升空,贺安面朝机尾,用安全带将自己固定在座位上,用手抵在会议桌上来抵消重力影响。

  渡过最初的快速爬升阶段,李易峰才又问道:“那这是陈氏的?”

  两个问题间隔得有些久,贺安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不是。”

  不等李易峰做出惊讶表情,又补充道:“是陈伟霆的。”

  两个人都很平静,李易峰听到答案,声音更多出一分冷淡。

  “你和他交易了。”

  贺安没有回答。

  按保密规定,不得在非保密环境下谈及涉密信息。两个人相对无言,干坐一阵后变得有些尴尬,贺安于是叫人端两份夜宵进来。

  李易峰借机将武松叫进来,问他是被谁派来跟着的,有什么任务。武松很坦诚,答说“林处长派我来的,任务一是保护您,二是和云峰联络。”

  李易峰自动将之翻译为“监视加联络的公开间谍”,道:“你还会干这个呢?”

  武松右手掐着自己食指指尖比划:“会一点点。”

  李易峰看见他脸上那极具中国人特色的谦虚笑容,忽然想到在保卫处挑人时看武松档案,里面没有任何关于他做过情报工作的描述——自己身边的两个人一个是内调处出身的张海平,一个是懂情报的武松,原来陈伟霆在每一件事上都另有所谋,于是半带嘲讽道:

  “挺厉害,难为陈伟霆当初把你们四个全才挑出来陪我演戏。”

  “……”

  武松眨眨眼,仔细判断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谨慎解释:“我是……以前在童子军时学习的情报,做翻译时用到过,但学习不系统,保卫处是按技战术选拔的我们,没有考过这个。”

  贺安来回看看他们,颇含深意道:“你们认识啊?”

  正说着,厨师端了两碗重庆小面和一碟新炸的花生米进来,贺安叫住他吩咐:“再端一碗来。”

  厨师应声出去,贺安转向武松,态度比之方才完全变了:“来,坐下慢慢说。”

  武松犹豫着没动,顾忌地看李易峰神色。

  贺安看出端倪,眼神微动,轻声提醒:“阿峰?”

  李易峰缓和下口气:“这么晚了,跟我们一起吃点吧,正好我也想问问你最近的事。”

  武松这才依言坐到他身边,一坐下就抢先道:“集团的事林处长不让说,峰哥你……可以问些别的。”

  贺安直接插言道:“哎?你中文不错,哪里学的?”

  李易峰代他回答:“他是混血,母亲是坦桑尼亚外交官,父亲是我们派去坦桑尼亚的专家,修坦赞铁路的。”

  贺安有些意外地直直身子,道:“援建坦赞铁路的专家啊?那年龄要很大了吧?”,接着听李易峰说他父母都已经去世,又立刻转移话题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回李易峰不说话了,武松老实回答:“是陈总派我做峰哥保镖。”

  贺安再次意外:“哦,你之前就是阿峰的保镖?”

  武松点头:“是。”

  “就你一个保镖?”

  这回武松也不回答了。

  贺安识趣地一摆手,“哈哈,随口一问。”

  等厨师将武松的夜宵也端上桌,贺安便招呼道:“既然都认识,那就别客套了,来,吃吧。”

  武松推拒:“不是客套,我真的不饿……”

  李易峰直接抓起筷子在自己碗里挑一绺面再喝口汤,而后换给武松,言简意赅:“吃!”

  说着自己抓过武松那碗不管不顾地吃起来。

  气氛陡然安静。

  贺安无声地笑笑,武松低头慢慢拿起了筷子。

  李易峰一口气吃下去半碗,见另外两个都不说话,问武松:“小海呢?”

  武松:……

  贺安:“你那个秘书?——肯定给弄死了呗。”

  武松:“请贺总不要乱说。”

  “那就是没死”,贺安笃定,开始安慰李易峰:“那天茶话会我就觉得他挺精明,你放心吧。”

  武松:……

  李易峰彻底懒得说话。

  氛围再次冷下去,武松有了戒心,更聊不起天来。三人吃过夜宵,一人一个角落坐着,彼此连看都不看,活像在飞机上刚碰面的三个路人。

  一行人抵达北京后在卫士们的安排下坐车往早准备好的落脚点而去。

  不论是贺安的行踪还是李易峰和武松的存在都要严格保密,卢越精心布置,将住址选在西郊一片绿化林掩映的山阴处。

  房屋建筑是极不起眼的混凝土浇筑平层,内里约三百平米,一应用品齐全。进门左手是值班室兼枪库,右侧是卫士卧室,里面四张上下铺可供八人休息。

  向里走有自带卫浴的客房,贺安指给武松说:“你住这里,办公用品差什么叫人补齐。”

  武松还待继续跟在李易峰身后,一旁的卫士却立刻抬手拦在前方,引他往客房走:“武先生请。”

  贺安带李易峰继续往前,进入书房关上门,缓缓转过身,道:“好了,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都可以说了。”

  很稀罕的,他这个救人的人在被救的人面前似乎格外心虚。

  李易峰面无表情地问:“陈伟霆一心要我身败名裂,你给了他什么,他竟然愿意放过我?”

  “乐永达。这边案子快结了,结案后把人还回去,一换一,不亏。”

  李易峰凝视他,沉声道:“贺安,我在陈氏大半年,陈伟霆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只是这样他不会同意的。”

  贺安绷了一会儿,无奈叹气,“好吧好吧,还有,你那块硬盘我拿到了。”

  李易峰一瞪眼,终于忍不住拍桌道:“贺安!那是机密件!你疯了?!”

  贺安不动声色,“是你疯了吧?走军邮机要发给四局的件,你来设计一下我该怎么把它截下来好吗?”

  机要文件递送有严格手续,即使贺安再有手段,在不知道硬盘寄出时间和寄出人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将硬盘中途拦下。

  李易峰慢慢坐到椅子上,他知道自己此时有些冲动,即便贺安搅乱了自己的计划,还在背后和陈伟霆做了交易——如果陈伟霆是个值得交易的人,自己难道不会早脱身吗?——但面对一个费尽心力救自己出来的兄弟,他到底不该冲人发火才是。

  可如果那块硬盘不是贺安主动拿到的,那就只可能是……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睁大眼睛试图向贺安确认——不,不用确认,只有那一种可能,就是杜局自己把硬盘交给了贺安。

  李易峰即使已经明知事实,却仍然不敢相信。

  杜局将一份机密级文件,私下交给了贺安。

  在刑法中,这种行为被称作——窃取国家秘密情报罪。

  贺安看出他已经猜到真相,见他似乎又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先发制人地虚张声势教训道:

  “——国家花几百万培养你是让你随随便便去拼命的?你想过杜局的感受吗?”

  李易峰哪里还顾得他那些,指着他大声骂起来:

  “你他妈混蛋!你还问我?我倒要问你!你想过杜局没有?!啊?你想过没有!!!”

  “他干这行一辈子,明枪暗箭都躲过去了,你他妈看他退休心里难受是不是?临老临老你要毁他一辈子名誉!”

  “你怎么敢接?”

  “贺安!你怎么敢!!!”

  这字字句句着实戳心,贺安被他骂上火气,干脆豁出去吼道:

  “我毁他?是我毁他??你怎么不想想是谁把杜局逼得只能来找我!你为了一个警司,你要跟陈氏拼到底,你想过四局的布置吗?你想过整个计划吗?!你们在台湾损失那么大!你还要把自己送在香港!!你倒是给我一个理由啊!!!”

  李易峰气极了,冷笑着问他:“我为什么那么做,难道你堂堂贺太子看不明白?还要让我给理由?——你如果真不知道理由,你为什么和陈伟霆交易!”

  “你知道,你心里很清楚!你知道陈氏在香港传统资本家族里的地位,你知道陈伟霆操弄香港政商两界,无所不用其极!你跟陈伟霆交易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中他手里的资本了!中央起风,你怕了!你想替贺家找避风港!所以哪怕陈氏对香港有害无益,你也可以视而不见!!!”

  他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生气。于是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密室里,所有该说不该说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贺安连声音都开始发抖:“李易峰,你小子说话得他妈讲良心。你看不起我可以,杜局呢?你把杜局摆在哪儿???你都对,你没错,我错了,我不该把你换回来,杜局错了,杜局不该一把年纪还为你为四局趟我贺家的浑水!……”

  他话没说完,李易峰的拳头已经挥了上去。贺安抬臂架开,回攻一腿,于是一发不可收拾,两人便在这不算狭窄的书房里动起手来。

  文攻不成就来武斗,他们一向如此,只是两人都像今天这样不冷静的情况实在极罕见。做过专业保密处理的房间隔音效果当然是很好的,门外的卫士没有察觉房间里的异样,等两个人都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喘粗气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整个书房被折腾得不像样子,书桌被掀翻在一旁,书柜被打碎了一扇玻璃,茶几中间深深一道裂纹,沙发的一处凹陷永久地留在了那里。

  贺安先从地上坐起来,靠到沙发边上正色道:“李易峰我告诉你,你小子现在疯狗一样,逮谁咬谁。你以为我怕你?老子一眼看透你!你为什么不敢听我提杜局?因为你知道你对不起他!你想当无名英雄?你凭什么当无名英雄?!用你当无名英雄了???哼!我看你不是跟陈氏拼命,你是跟陈伟霆拼命吧!”

  李易峰怒道:“有区别吗!”

  “有没有区别你心里清楚!老子懒得跟你争,你等着自己跟杜局解释去吧!”

  贺安缓过一丝力气,再不愿意留下,起身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看眼一片狼藉的书房,再抹抹自己带血的嘴角,还是忍不住道:“妈的!老子真他妈上辈子欠你的!”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四八

预警:霆峰霆 大哥*卧底 ooc 没有文笔 不讲逻辑 私设如山 随缘填坑

  警政大楼里,一名年轻警员提着餐盒走向熟悉的办公室。午餐时间到了,除了有紧急案子在手的人还坚守在工位上,其他人都已奔向食堂。

  警员在办公室门口站定,用钥匙开了门,熟络地招呼里面人:“峰哥,吃饭了。”

  李易峰放下报纸接过餐袋,手上一沉,意外道:“这么多?”

  说着将袋子里的餐盒依次取出,寿司、刺身、炸猪排和天妇罗,还有一碗元宵。

  警员帮忙打开盒盖,笑道:“今天是元宵节嘛。前几天你不是跟我说最喜欢那家日料店吗?我上午有空,正好去买。店里那个小老板真是好年轻啊,我特地找他要正式开业前的那个试吃套餐,他特别惊讶,还以为我是他家老顾客。我跟他说是替买的,他就问对菜的口味有什么评价,我把你喜欢的都跟他讲了,他特别高兴,做了好多。”

  李易峰不好意思道:“我那么一说,你怎么还专门跑一趟!没吃午饭吧?快来一起,不然浪费了!”

  餐袋里的餐具套装只有一份,李易峰自己用了,又从存放多余用品的抽屉里取出一双来给警员。

  警员也不推脱,接过坐下:“行,那我不客气了。”

  李易峰把酱料递给他,道:“本来嘛,你自己一大堆工作已经够辛苦了,还要照顾我这么周全。你一周能休息几个小时?女朋友不埋怨你啊?”

  警员有些害羞:“哎呀峰哥,我们刚谈嘛,她不管我工作的。”

  “傻仔啊?”李易峰恨铁不成钢:“哪有人不在乎家里人工作的?人家不管是为了看你的态度。你是男孩子,要主动跟人家聊啊!谈女朋友,认准了就要坦诚一点,热情一点,要让她知道你信任她。”

  年轻警员侧目:“经验这么多,难道是……?”

  “别瞎猜哈!”李易峰制止他的遐想,“这叫行为心理学,一看你在警校就没好好听课。”

  年轻警员老实挨完说,嚼着东西问:“哎?你们是不是真的不让谈恋爱?”

  李易峰笑道:“你们是不是有好多关于刑事情报科的传说啊?”

  年轻警员想了想,道:“那倒没有,主要是吐槽,每次找你们要点资料得有一百个授权,芝麻大点事都要汇报汇报汇报……”

  李易峰面无表情地塞只寿司给他,堵住了他的嘴。

  年轻警员笑得身体发抖,“好吧好吧,吐槽的都是文书,关于你们卧底的传说还是挺多的。”

  李易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你看我现在,像传说里的样子吗?”

  年轻警员想了想,道:“我觉得你蛮厉害的,反正我还没见过谁在警政大楼里住这么久……”

  李易峰从那双放光的眼睛里看到某种熟悉的崇拜色彩,忽生感慨:“……所以啊,做这行呢,生死无常。你看我自己一个人无牵无挂,住在这儿还有元宵吃。那我要是有个爱人,现在头发还不得愁白了?何苦给自己找罪受。”

  “再说——骗人骗多了,也没准有什么报应?”

  年轻警员见他说完停顿半晌,又自己点点头,像是确认了真有什么报应一样,后背一凉,终于没再追问。

  两人吃过午饭,年轻警员收走餐盒,重新锁好办公室。

  李易峰坐了一阵,走到卫生间,在水盆中蓄了半池水,拿出方才餐具的包装浸入。很快,一个蓝色线条的简笔狗头形象出现。李易峰看着这只正笑得呲牙咧嘴的漫画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在老谢牺牲前,阿生曾憧憬成为一名警察,一有机会就对各种专业技能问东问西,听说有密码学后还立志要发明一种漫画密码。李易峰不仅高度赞扬了他的创造精神,还认真学习了几十个漫画狗的表情包画法,阿生深受鼓励学以致用,以至于后来老谢都记不明白了,三天两头拿一堆漫画来找他做翻译。

  都好,待命——阿生在路过一家农户时看到门口的看家犬,将其形象化作了密码。

  可是阿生不知道,他的峰哥并不需要任何人来救,哪怕设计暗示看守的警员出现在他面前,也不过是怕他因为担心而盲目做出行动。

  在李易峰的设想中,他既已同陈伟霆翻了脸,接下去双方对簿公堂就该是顺理成章的,即便再有拉锯,也是在法庭将判未判之时。

  如今在警政大楼里拖这么久,李易峰始料未及。托看守代买的报纸上整版整版都是大选的消息,完全不见为起诉他而造势的样子。

  难道陈伟霆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

  还是自己那天说得不够明白,叫陈伟霆觉得自己身上还有文章可作?

  他思索着,忽听窗外传来“嘀嗒”声,竟然是晴日里突然落下了太阳雨。他走到窗边探手去接雨水,有些凉,缩手将窗户关小了些。

  正月里的香港尚可只穿两件单衣,而此时北京的温度却只能裹着羽绒服或棉大衣,戴好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地抵御寒冷。并不宽敞的道路旁一侧立着一道高墙,成排的绿化树根处还堆积着未融化的雪,行人小心地走在路上。

  两个男人沿着墙下前行,遮挡严实的面部只露出一双眼睛。

  “记住了吗?”一人问

  “嗯。”另一人答

  “一般是晚上九点回家,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西边有制高点,进门前最好动手。卫兵枪弹分离,你有时间撤,但是如果没有走成……”

  “放心,不会有活口,我是职业的。”

  ————————————————

  2012年的北京注定不平凡。当公检法体系的公务员们度过一个不太圆满的元宵节后,一个重磅小道消息便在高层间传开了。

  ——一场针对审计署领导的刺杀被成功阻止!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已经狗急跳墙,而贺家那位刚刚崭露头角的小贺总,成功保住了自己手上最锋利的刀。

  将门虎子,不外如是。

  万众瞩目中,一场将席卷整个大陆的风暴已具雏形。

  “他们真是丧心病狂了!”卢越帮忙整理着办公桌上的文件,怒道:“连刺杀这样的招数都能用出来!贺少,该收网了!不能再让他们这样为所欲为!”

  贺安问道:“怎么收?”

  卢越停下手中动作,果断道:“先动总后,直接规起来,断了他的消息渠道,审!他和乐永达无论谁开口,我们都能抄家,抄了家人证物证齐全,就能办成铁案!”

  贺安拧眉道:“不妥。总后古家,军委王家,这是一条线上的人。他们管着军纪委,你以为规起来就能万全了?到时不要说抄家,人一进河南地界,就能给认出来。”

  卢越闻言又道:“那要是两边一起动手呢?我们提前派人到河南去,这边一动,立刻抄家,双管齐下!”

  “派谁去?”

  卢越不假思索,道:“军纪委不能用,只有中央纪委可行。”

  贺安扬眉问道:“如今已是图穷匕见,深入敌穴一无地利二无人和,还要越过军纪委去抄一个将军的家,谁堪当此任,你心中有合适人选?”

  卢越顿时低头不敢言。

  贺安起身缓缓踱步至一旁书柜前,“古家上下串通豫籍京地官员,军中又有人支持,要在他老家动手,必须做最坏打算。”

  “他还敢造反不成?!”

  贺安摇头,“造反么,他没那个本事。不过地方公安一旦调用武警部队,只怕普通办案人员,很难现场处置。”

  连捉贼拿脏也要受前后掣肘,卢越恨声道:“才多少年,就已经积弊如此,这和过去……又有什么分别?”

  贺安闻言,竟然一笑。

  他道:“卢越,你记着,不论我们举什么旗,走什么路,是我们选择了它,不是它选择了我们。只有我们不负人民,我们走的路才能不负人民。”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一切都要改的。但是卢越,改革需要的不仅是时间,还要有牺牲。旁人见贺家风光无限,我却只觉得前方危机四伏。天道有常,先行者开山成路,叫人敬仰,也终将殉于此道,以为后者奠基。”

  “刘元叔叔可以,父亲可以,我也可以。只要国家需要,财、权、身、名,我们都可以不要。”

  “但贺家呢?”

  贺安长叹一口气,“我不能让这个家,散在我手里啊。”

  他的情绪外露过于强烈,叫人想安慰都无从开口,卢越也只能勉强道:“您思虑深远,察患于隐。‘其未兆易谋’,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必能无失。”

  “希望如此吧。”贺安道,“我只是突然……有些明白陈伟霆了。”

  卢越不解道:“您是指?”

  贺安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道:“再和他谈一次吧,我们和他,不该是敌人。”

  ————————————————

  2月10日,一个普通的星期五。

  深夜十一点,香港警政大楼里的员工已寥寥无几。

  李易峰被关在这里的日子作息极其规律,本来已经早早睡下,只是门外突然传来几声响动,惊醒了他。

  他醒来后侧耳细听,像是钥匙开门的声音。一想深更半夜看守他的警员能有什么事找他?立刻心生警惕,探手攥住枕头下几根削尖的木筷。

  来人很快开了门,听脚步声约有三四人,李易峰感到有手电照在自己脸上,一边保持呼吸频率一边判断出手时机。

  来人却突然说话了。

  “李先生不要装了,我们是内调处的。”

  办公室门一声轻响,被再次关上。

  李易峰见被识破,失了先机,又听见内调处三字,睁眼道:“内调处?哪个部门?”

  屋里的三人头戴棒球帽,脸戴口罩,根本看不出长相。听李易峰发问,互相看看,最前方的人答道:“我们是三室的,李先生不用怀疑。”

  李易峰道:“你们把口罩摘了,让我看看。”

  三人又一顿,有人道:“我们不在特调组,李先生不认识我们。”

  听他们说出特调组,李易峰已信了大半,但还是道:“你们摘了再说。”

  三人无法,只得摘下口罩。

  李易峰细细打量,果然认出其中面孔,道:“你们确实不在我组里,但偶尔交班还是遇见过的,说吧,找我干什么?”

  三人为这记性吃了一惊,但毕竟要务在身,便不耽搁地道:“我们带李先生出去。”

  “出去?”

  李易峰打量着他们三人,一时想不通陈伟霆又是用的什么招数。

  三人上前一步催促道:“是,请李先生尽快随我们出去。”

  见他们着急,李易峰更加稳坐泰山:“为什么?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他这一问,三人当真更急了,一人道:“我就说行不通,哪来的了客气的?动手吧!”

  李易峰闻言抓紧手上尖筷便要先下手为强,不料对方以更快的速度掏出枪来。

  泰瑟!电击枪!

  李易峰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肌肉便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三人立刻扑上来按住他,看见他手里的尖筷,还有人后怕道:“看看!差点就砸了!”

  开枪的那个道:“行了!”,又转向李易峰道:“李先生,我们也是为您好,有所冒犯请您见谅!”

  说着用胶带将李易峰的嘴封住,挂上口罩,再用绳子绑住双臂。

  李易峰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们动作,很快被三人带出办公室,向楼下而去。

  几人从旁侧小门鱼贯而出,一辆SUV正等在门口。李易峰被他们推上车,快速驶离。

  到了车上,内调处几人才松一口气。

  李易峰前后看看,竟见到车上还有一个熟人。他被缠着嘴无法说话,熟人却先开口了,震惊而愤怒:

  “My God!……你们怎么能这么干?!”

  说着便来将李易峰嘴上的胶布撕下。

  在这漆黑夜色下,对方的肤色实在有很好的隐蔽效果,只有张嘴时的一双白牙格外明显,和眼睛中的眼白相得益彰。

  李易峰意外道:“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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