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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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峰别墅区信息部通信处一室的机房内,AI按照既定程序源源不断地汇总分析信息,值班员们坐在屏幕前监控着各类推送,检查日志以核对警告。

  “华室,有异常!”

  随着值班员一声报告,一旁挂着副室长牌子的人立刻走到他身后。

  “华室,有特殊IP在暗网挂出一条暗杀单。”

  值班员调出标记:“就是这条,正好在前两天刚更新的IP库里。”

  “能看出IP位置吗?”副室长问

  “这样看不出来。”值班员回答,“暗网访问记录我们只能用运营商提供的算法做筛选。上面跟运营商谈好要筛多少IP,运营商封好包给我们,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只有上面的人和运营商知道。”

  副室长点头:“明白了,你存日志,我报告。”

  ————————————————

  A2客厅的电视上播放着今日的新闻报道,近几日取代李易峰成为舆论中心的候选人正面对镜头澄清关于自己的报道。

  “没有僭建!照片中的地下室只是因为当初在施工时工人不小心将地库挖深了!”

  林诚瞥眼电视屏幕,扭过头继续汇报:

  “明报的照片很清楚,等舆论再大一些他们就会曝建筑图出来。”

  画面里的人举起胳膊义正辞严地保证:“做男人要有膊头,做公职要有腰骨!如果我违法,我一定会承认!”

  林诚面无表情:“那边说等建筑图曝光后唐夫人会出面把责任担下来,尽量降低影响。”

  陈伟霆关了电视,没有任何发表评论的兴趣。

  林诚于是换了更重要的汇报:

  “贺安让手下人到深圳了,是那天晚上见过的。他承认李易峰是他们的人,但是贺家在香港的情报网布置我们还没头绪。他们的意思是什么都可以谈,条件就是要李易峰在警队复职。”

  “我答复他们不可能。李易峰如果复职,他说话的份量就不一样了,会严重损害我们的利益。”

  “他们拿出了李易峰从缅甸带走的情报。这样看,利东街上那个接头地点很可能是贺家布置在这里的安全屋。”

  “我们的条件他们答复说现在不可能放乐永达出境,但话没有说死,应该还有空间。戚总接触过贺安找的两个商人,说对方经验丰富,看起来还是重视的。”

  双方前期的几次接触中,除了架设老大之间对话的硬件,更重要的当然是各自摆出条件,观察对方态度。

  李易峰已经被逼到绝路上,此时再穷追猛打已经得不偿失,他最大的价值已不在他自己身上,而在于贺安肯为了他付出什么。现在陈氏最想从贺安手里拿回来的,当然就是乔格最关心的乐永达。

  乐永达是乔格放在大陆的重要间谍,李易峰作为一名普通香港警察,原本是无法和乐永达相提并论的。可是在李易峰表现出不同于一般线人的能力和对待陈氏的坚决态度后,他的身份也变得复杂起来。

  当贺安愿意为了李易峰出面谈判时,李易峰自然被定位成了和乐永达身份对等的间谍人员。间谍交换素来有国际惯例,同等地位的谍报人员一换一原本是个公平交易。但是贺安手里还有李易峰从陈氏拿走的全部情报,这使得贺安在谈判中有更大优势,提出的要求也更多。

  不过在触及核心利益的谈判上,素来是没有什么绝对公平的。双方都有王牌在手,其他小牌的较量等而下之。贺安不会放弃自己的优势,陈氏也不会轻易让步。所以谈判既不会崩,也不会顺利推进。大家都有耐心,那就拖着等变数。

  而现在,这个变数已经来了。

  “有个好消息是——根据乔格少爷给的情报,信息部追踪到北京发出的一条暗杀单,很可能是针对贺家的,我让人去接单了。”

  说到这里,林诚也有些兴奋。

  陈伟霆闻言,将刚倒一半的茶壶放下,拿过报告亲自看了一遍。

  林诚替他把剩下的半杯斟满,就着姿势蹲下来,扬头道:“贺安胆子也真大,人家都要跟他亮刀子了,他还敢来找我们,不如卖他一次出出气?”

  陈伟霆放下报告,看见林诚笑容里透出几分幸灾乐祸,是与他身份不符的顽皮,想到他的年纪,不禁也笑了,伸手拨下他脑袋,道:“记仇啊?”

  这熟悉的动作让林诚想起多年前在欧洲的日子,变得口无遮拦起来:

  “当然啊!不让他知道知道厉害,他以为我们吃斋的,万一哪天又反咬一口……”

  说到一半,见陈伟霆眸色陡然一暗,这才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赶紧住嘴。已经说出去的话却不知该怎么收回来,只能两手捧着茶杯递上去道歉:

  “我乱说的……”

  这份歉意无关于两人身份,仅仅属于曾共同经历多年风雨的两个人对彼此的理解和维护。

  陈伟霆接过茶杯,一手将他扶起,指着沙发让他坐到一旁。

  林诚不肯,陈伟霆又说了句“你坐,我慢慢跟你讲”,他这才坐下。

  “从那天你和金阳、茂才一起在我办公室,我就看得出,你有不少疑问。今天就你我两个人,说话不必忌讳,你有什么想不通的,都可以问我。”

  上位者的信任总是容易令人受宠若惊,即便是从枪林弹雨里闯荡过的人也在此刻禁不住红了眼眶。

  “霆哥……”

  陈伟霆微笑着打断他:“你不好意思问,那就听我讲吧。”

  于是林诚只能听着。

  “那天我说起去意大利的经历,你一问,倒是提醒了我,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我离开云峰前,根据内调处的情报资源准备了一份在欧洲的扩张计划。计划里,集团会以比利时为中心,开展一般贸易,等熟悉当地情况后,酌情涉足特贸。我要求所有经办人对计划保密,等我完成对比利时的考察后以欧洲总公司的名义提交报告。”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离开云峰的第一天,瑞才的政策研究处提交了一份集团发展策略。这份策略从瑞才学校到教育集团,再到集团办公室的业务研究处,一路按正常程序上报没有受到关注。”

  “我在总裁办公会召开前编写完成报告后,派人乘机回总部递送,但飞机沿途因为航空管制延误,错过了总裁办公会的时间。”

  “在办公会上,集团发展策略的提案被通过,下发给各部门学习。三天的办公会结束后,集团办公室开始组织对欧洲发展计划的审议。因为不同意见很多,内刊上一半文章都是对欧洲问题的讨论,最后因为分歧太大,计划只能驳回。”

  林诚本就紧张的坐姿慢慢变得僵硬。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在福利院生活,中间福利院缺少资金面临解散,他和同伴的生活也日益艰苦。后来听说有大老板来收购福利院,院里的设施一夜间翻新,伙食从原来的一日两餐变成一日三餐而且配给大量高蛋白的荤食,同时还请来了授课老师给福利院的所有孩子上课。新来的院长告诉他们,要好好学习,拿到好成绩,老板会挑选任用他们中最优秀的人,让他们能出人头地。

  他们开始接受大量体能训练,学习格斗技巧、社会常识,经过两年时间,最优秀的学生们终于第一次坐上飞机,空姐职业的微笑和敬语,让他们对未来充满幻想。

  飞机降落在孤立的海岛上,学生们第一次见到孟知武的模样,第一次知道他们将为一个庞大的集团效力,于是训练再训练,义无反顾地去搏那个改变人生的机会。在他们眼中,孟知武就是集团的代言人,他的一切作为,即代表着集团的最大利益。

  到此时,林诚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没有想过,在继承人的竞争中,孟家究竟做了什么。

  “如果所有吃的亏都要找回来,那么今天集团里还能剩下多少人?”

  “我无心去追究当初有多少人参与过,各自扮演什么角色。只要今天他们把心思放在集团发展上,我就都容得下。”

  看着林诚发愣的眼神,陈伟霆笑了笑,接着道:

  “如果你遇到一个有能力赢你的人,比打倒他更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拉进自己的阵营里。”

  “贺安,也一样。”

  林诚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又有些不太确定:“但贺安想要在香港洗牌,我们和他联手,就会得罪传统资本家族。”

  陈伟霆拿起一旁今天的报纸亮给林诚,笑问:“这样的传统资本家族?”

  头版上是几架吊车载着摄像师为媒体拍摄僭建照片的场面。

  “香港的地缘政治环境已经改变十几年了,资本环境的改变是迟早的事。简单垄断的时代会慢慢过去,今后的游戏规则会越来越复杂,有个聪明人做朋友——”

  他将报纸甩到林诚眼前,道:“——会比这样好。”

  林诚看眼报纸,低头道:“是,我明白了。”

  陈伟霆喝一口水,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戚信,怎么样了?”

  林诚也很快调整了状态,回道:“都好,谈了几笔好单,关总也一直照应着,已经入正轨了。”

  陈伟霆点头,又问:“他家里呢?”

  林诚道:“还是老样子,没意识,全靠医院输液吊着。他现在一周去两三趟,一次半天,陪老太太说说话,帮着翻翻身擦洗擦洗。他公司正是该忙的时候,再多的时间怕也是抽不出来,就找了两个人帮着照顾,都还算可靠。他也说了,一切以您的事为重,请您放心。”

  陈伟霆听了嘱咐道:“他要强,你不用管太多。”

  “是”,林诚应道,“不过戚总也理解,他既要替您办事,我们上点心,总归免他后顾之忧。”

  陈伟霆看看他,没再坚持。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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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前的北京,各单位、地方团体、私人组织的团拜会一台接着一台。

  京西宾馆礼堂欢声笑语,充满节庆气氛。一向不大出席此类活动的老贺带着贺安去认人,算是真正将贺安带进了高层的圈子——以贺家未来掌门人的身份。

  贺安挨个打招呼,听他们喊自己小贺总,再转头去向老贺道喜,只觉肩上担子似乎一下重起来。

  演出时卢越来请贺安到后面说话。他们脱开众人视线往机密的谈话室走,贺安一推门,顿吃一惊:

  “杜局?”

  杜延自沙发上站起,上下打量一遍他,笑着点头:“小安,小贺总。”

  被一个年过半百两鬓斑白的老领导喊“小贺总”,贺安发窘道:“杜局别消遣我了。”

  杜延叹一口气,道:“你过谦了啊。”

  他让贺安坐到旁边,然后语气平淡地说:

  “海蜥出事了。”

  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贺安一窒,以同样平淡的语气回答:

  “我听说了。”

  他们曾是值得敬重的上级和深受爱护的晚辈,然而在这严峻敏感的时刻,各有立场的双方彼此注视,谁也不肯先开口,最终只剩两厢沉默。

  杜延从手边公文包里取出一块硬盘,放到贺安身侧,一言不发地站起了身。

  “杜局。”

  贺安忍不住脱口而出。

  杜延迟迟转身。

  “小贺总,你们的难处,我都知道。但是四局的难处,你未必知道。”

  “你以为我看重海蜥,是因为当初你拜托我照顾他?”

  他慢慢地抬起手,指着贺安,一字一字地质问:“你们凭什么瞒着我,把他拖进去?!”

  本该讳莫如深的矛盾就这样被摆上桌面,让贺安没有一丝回避的空间。他终于失了从容,痛声道:

  “杜局!他是我从小一起过来的兄弟,我如果还有一点办法,怎么会把他拖进来?”

  “来不及!来不及啊!”

  “从军委到总参,从总政到纪委,纵然贺家根基再深,可在这件事上,您说我还能用谁?我还能信谁?!”

  “拖累了阿峰,我已是万分内疚,又怎么能,把您也搅进来?阿峰当日不曾提及您一字,想必同我一样想法!”

  连杜延自己都没有想到,他那轻轻一指,便点破了贺家少主的伪装。青年人藏锋十年,于政治生命的关键时刻初露锋芒,却还没来及背上那抵挡明枪暗箭的厚重的壳。他尚有满腔热诚,仍愿求忠义两全。

  杜延知道自己终究是来对了。贺家的掌门人注定将被政治渗透进他的整个生命,慢慢习惯于妥协与权衡。但此刻,新旧交替,未来掌门人的政治生命尚年轻,是挽救海蜥的最大希望。

  杜延故意“哼”一声,不满道:“海蜥可是总参子弟,说句不好听的,我们这些年是替总参还账。现在国安到了这么难的时候,你们倒来雪上加霜,我们这个好人当的也太冤了吧?”

  贺安当即屈臂竖起右手道:

  “杜叔叔,我虽不是无私利的圣人,但也绝不会做假国难而济私利的国贼事。今日在您面前,我敢发誓,贺安为党为国,无负先烈诸公!”

  以后的许多年,杜延总会想起这一天在京西宾馆,旭日初升,其道大光。

  于是不必多言,他虚点两下已经交到贺安手上的硬盘,说:

  “拉他一把。”

  “也拉四局一把。”

  贺安没做回应,杜延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守在门外的卢越见杜延离开,探头看见贺安手里的硬盘,立刻叫卫士送来了专用电脑。接入硬盘,电脑没有像以往一样弹出系统身份认证,证明这不是一块内部盘,卢越拿不准地回头,按照保密规定,外盘不被允许在内部电脑上使用。

  贺安扬头,示意他继续。

  卢越点开根目录,硬盘里的内容直接呈现在他们面前。一串严格遵循某种英文与数字命名要求的文件整齐排列。

  他将目录翻到底,看到了熟悉的程序名,给贺安解释:“这也是个保密盘,强行破解的。”

  点开其中一份,终于看到文件的真正内容——“2010年缅甸调研报告”。快速将滚动条拖到底,退出来继续点开下一份,是“2009年德林达依外资企业背景调查”,接着又有“2009年决算报告”“2010年审计报告”“2010年采购目录”“2011年预算报告”“2011年第一批移交成员名单”……

  贺安深吸一口气,缓缓低头搓了两下脸。

  卢越在旁边跟着看下来,先是大吃一惊:“这是……陈……?”

  接着醒悟:“难怪他们反应这么大,这是整个缅甸的布置吧……”

  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疑惑道:“李班长拿了这个,为什么要给杜局?谁都可以出面去和陈氏谈,唯独咱们不行啊……会暴露他的!”

  贺安摇头,声音疲惫:

  “阿峰没想谈。”

  卢越有些不敢相信:“那任务呢?……李班长不是一直想继续任务吗?怎么突然就……”

  大概是意识到这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于是转而问:“那杜局的意思是?”

  “杜局要把他换回来。”贺安说

  卢越总算才知道贺安的累从何来:“这……当事人自己往下跳,杜局还非得往回拉,这是怎么说的……”

  见贺安抬头,又赶紧劝道:

  “贺少,咱们现在不能轻易出面。这个陈氏的水太深,要是被人把李班长和咱们拴在一起做文章,就麻烦了!私自动用国安特情,这事可经不住查。”

  贺安道:“上次截使馆的车,陈伟霆已经怀疑我和阿峰的关系。阿峰这次太冲动,他越是不给自己留退路,陈伟霆越会觉得他背后有人,我们就越洗不清干系。”

  “真如您所说,我们更要提防。”卢越道,“乐永达的身份那么复杂,陈氏作为协助乐永达潜逃的关键一环,很可能与国内有联系。我们贸然接触陈氏,搞不好就被两头吃。”

  贺安想了想,有些心烦,于是伸手往口袋里找烟。但今天是半正式的场合,他穿着正装,不适合带烟。卢越见状赶紧从自己公文包里取出烟递上来。贺安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看着卢越递近的打火机窜出火苗,迟迟没动。

  “先找中间人。”贺安抬头吩咐,“找商人,做香港业务,背景干净的。”

  “贺少……”卢越收回火机,想要再劝,又见贺安目光凌厉,显然决心已下,只好请示:“在海康系找?”

  贺安略一思忖,点了头,嘱咐道:“找有心的,万一搭上了线,以后说不好是桥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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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家与陈氏,两个触角遍地的庞然大物,却在与彼此的沟通问题上由于缺少渠道而迟迟找不到门路。

  直到除夕之夜,粉岭高尔夫球场旁的陈氏房地产集团专营私人会所里,终于迎来了三位特殊人物。

  之所以说他们特殊,并非因为他们的钱势,相反,单以他们的身家而论并不足以踏入这家会所的大门。

  然而此时,前台工作人员却在登记册上准确找到了最高级别的会员预约信息。

  几天前,海康投资旗下泰福置业的开发项目“独倚澜庭”开始招标,并且一反旧例采用了邀标的形式,邀请函直递陈氏房地产集团。

  不过,陈氏房地产集团对此并未给予回应,倒是一家名叫远河建材的企业很快找上了门。

  远河建材是一家新公司,并没有什么名气,如果不是找来的时间太巧,泰福置业甚至不会浪费时间在它身上。双方打过几通电话,决定今日面谈,而当泰福置业拿到见面地点时,才恍然大悟般意识到什么。他们连夜翻找远河建材的所有资料,却一无所获,海康投资的总经理听说后立刻动身飞来。

  大概是因为对这次见面规格的猜测过高,当海康投资和泰福置业两位总经理见到等待在房间里的年轻人时,都有些意外。

  “远河建材,戚信。”

  年轻人眉清目秀,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着实不具什么威慑力。

  亏得对面两位老总也算久经战阵,没有愣太久,先后开口。

  “海康投资,卫立群。”

  “泰福置业,解彰。”

  三人落坐,戚信率先开口道:“听说解总的项目招标,我想着,最近房地产集团那边工期紧张,就来试试捡个漏。”

  说完当着两人的面,拿起手机,发出一条短讯。

  卫立群和解彰对视一眼,不及说话,卫立群的手机便响了。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正是关宏岩。

  戚信微笑着示意他接听。

  卫立群接起,打过招呼,便听对面道:“卫总,泰福置业的邀标函,我这边都收到了,可惜啊,现在手里几个项目的工期太紧,不如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合作。”

  卫立群看眼戚信,道:“没关系的关总,还有机会。”

  关宏岩接着道:“我有个小朋友也在业内,卫总喊他小戚就好,还请您关照。”

  ……

  两天后,远河建材成功中标。

  五天后,“独倚澜庭”项目举行奠基仪式。

  七天后,海康投资和远河建材管理层及“专家”同时到项目现场视察并进行非公开谈话。

  一条对话通道被成功架设起来。

  之后双方又分别在深圳和香港多次见面。两周后,一支具有高度保密性的信道终于接通了贺安和陈伟霆的办公室。

  此时的香港,一篇特首候选人大宅僭建的报道正铺天盖地席卷着各大媒体,网民的恶搞图片和各类二次创作一次次推高舆论风暴,退选的呼声愈演愈烈,关于李易峰的讨论早已被大选的开场大戏淹没。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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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峰别墅区,A1的陈伟霆个人办公室里,刘金阳、林诚、金茂才,三人围坐一处。

  警务处里的变故,林诚只知道前一半,金茂才刚刚听说,只有刘金阳从头到尾全程陪同,正给两人绘声绘色的转述。

  “你们是没看见当时的架势,那真是指着鼻子骂人,叫一个气吞山河,连霆哥都愣了,回来路上一句话没说,进办公室前告诉我把你俩喊来,然后就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金茂才听得津津有味,自从进了秘书一室,听的八卦可比以前在秘书二室时多多了。总裁的花边新闻,谁能有面前这两个人知道得多?不过听归听,他深知自己是总裁身边的“新人”,对总裁的了解远不及刘金阳和林诚,因此并不随意评论,以免言多必失。

  林诚关心地问:“那这个李易峰,我们到底是告,还是不告?”

  “告不告都一样了。”

刘金阳道。

  “谁能想到他会走这么一步?明明怎么看都已经逼到绝路了,你满心等着看他困兽犹斗,结果人家根本不跟你斗,人家竟然又退了一步。益之而损,以退为进。这么个人物,你们内调处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给他放进总部来了?”

  林诚苦下脸:“阳哥,你这让我说什么?左右都是我的错,要打要杀我认就是了。”

  刘金阳大笑:“茂才,看见没有,仗着霆哥疼他,得便宜卖乖咯。”

  林诚立刻辩解:“别听阳哥损我,我可还背着军令状,到时不能复命,你们要给我收尸的。”

  金茂才还没到能同他们打趣玩笑的份上,便做个老实人道:“林处有哪里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林诚陡然严肃道:“您说起这个,我还真有个想法,到时要麻烦您配合,等我再完善完善……”

  金茂才笑道:“应该的。正巧我这儿也有个事,昨天士伦问我大选的媒体材料内调处批好没有,传媒那边还要做策略,该开始准备了。”

  林诚道:“不瞒你说,霆哥本来是批了的,但没让发,我看传媒那边还是不要太操之过急。”

  金茂才得了底,道:“那我跟士伦说缓办,他还惦记着今年那多的5%预算呢。”

  “快让他别惦记了”,刘金阳摆手,“那5%是专门为大选准备的,我走专项拨。现在这样子,大选怎么样还不好说呢,我们先给他吹个风,免得到时来打架。”

  “行,我告诉他”,金茂才笑着答应,又道:“不过听说他因为爱人有孕,最近脾气好得很。去年年底的传媒集团年会,一张海报有个好大的错别字,正巧被他看见,给下面人吓得够呛,结果他说了句难免的,就走了。当时致远家儿子在,回来给我们讲,说还发现之前沈总去拜过寺庙,经过他们综合研判,结论是沈总开始给孩子积德行善了。”

  刘金阳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先是笑,接着对林诚道:“你应该让少爷们在内调处兼个职,这样你们业务能力还能上升一大截。”

  林诚翻他们一眼道:“给老总们家里装个眼线?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三个人从八卦说到正事,再从正事说回八卦,才终于接到总裁要见他们的电话。三个人互相使个眼色,立刻都变得正经起来。

  刘金阳的办公室就守在陈伟霆旁边,放下电话三人马上到隔壁应召。

  陈伟霆在办公桌后正襟危坐,看见他们,指指墙边的几把椅子,说你们坐,我有些事想跟你们商量。

  三人见总裁如此郑重其事,搬过椅子小心坐下,倾身听总裁说话。

  陈伟霆道:“在警政大楼的事,金阳应该都跟你们说了——从他到集团,回想过去这半年,许多意外都有迹可循,之所以没能及时觉察,归根结底,是我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信。”

  刘金阳听他归过于己身,哪里坐得住,忙站起道:“这怎么能怪您,是我疏于防范……”

  林诚跟着站起来:“是我们……”

  金茂才见状忙也想跟着起身,动作刚到一半,被陈伟霆一个下压的手势止住。站着的两个也只能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慢慢坐下,内心越发忐忑。

  “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陈伟霆续道:“元旦以来,你们承担了集团内外的巨大压力,从对警务处行动的预判,到各部门各子公司的正常运转,都有赖于你们的辛苦。”

  三人受宠若惊地弯腰。

  “从浙江到广东,从结社到集团,从到香港至今,算来也已经有二十六年。之前茂才组织写的那本集团史,你在题记里写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说过去二十年里,从地产业到金融业,集团每一次把握地区行业发展的脉搏而取得的飞跃,要归结其经验,都离不开集团自身积极主动的变革。”

  金茂才的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陈伟霆刚接手集团时因为担忧人心不定,于是授意办公室组织编写集团史,并且将焦点定为一个“变”字,意图以此提高集团上下对改变的适应能力。没成想这个变故迟来了一年,这本“集团史”还没写完,作为主要参与者之一的付家又倒了台,最后修修改改,终于变成了第一份总部为付系定性的“官方文件”。说起这本书,当然不可能是为夸赞他这个总编辑的文笔见地了。

  果不其然,他很快便听陈伟霆道:

  “这几年集团规模越做越大,业务重心不断外移,去年的年度报告三十多页,四分之三的工作是在海外进行,新的增长点更是几乎都在海外,相比之下,香港本地的业务却越来越安常习故、墨守成规。”

  “是执行的人松懒懈怠阳奉阴违?还是决策的人好逸恶劳不思进取?”

  总裁如此发问,三人俱是一惊。香港的本地业务除了房地产板块和医药板块的部分,其余多受总部指挥,要是想整顿香港业务,那矛头便直指总部里的某些人了。刘金阳和金茂才想的是业务,林诚想的却是之前霆哥吩咐调查利东街7号的背景,可见集团里已有人触及底线,难道这就要开始放风声了吗?

  三人各怀心事,但不等他们说话,陈伟霆已经接下去道:

  “我看都不是。”

  对面三个人的心情简直堪称起伏跌宕。

  “我记得我去欧洲,第一站选择了比利时。地理位置关键,基础设施完善,政府鼓励外资,外贸发达,我将它作为进入欧洲的首选提交了一份报告。当时集团关于特殊贸易和一般贸易的发展策略已经提出,要在相应保卫力量的基础上发展特殊贸易,两种贸易相互支撑。关于比利时的报告被驳回,理由是那里不适合发展特殊贸易。还有比喻说,两条腿走路的人,如果断了一条腿,就要拄拐杖,当集团拄着拐杖进入欧洲时,今后还能在欧洲走多远呢?”

  这是一段刘金阳和金茂才都不陌生的过去,所不同的,是平淡叙述间隐去的那场从继承人离开香港就开始浮出水面的漫长斗争。从职能部门到业务部门,从总部到地区,一个恰逢其时的发展策略,一场出乎意料的激烈论战,终于迫使一位继承人改变了他在整个欧洲的既定规划,所有波折最后都变成了当事人们心知肚明的“巧合”。

  只有林诚什么都不知道,那时他还在海岛上摸爬滚打,单纯得像一张白纸。正因如此,他才敢在此时问出那句:

  “然后呢?”

  陈伟霆回答他:“然后我们选择了意大利。”

  然后枪林弹雨白手起家。

  然后跟随继承人十年的阿善死在了罗马。

  然后他来了。

  林诚默然。

  一直沉默的金茂才却在这会儿说话了:

  “集团今天在欧洲的发展不能说不好,这确实从一个方面验证了发展策略的正确性。只是您刚刚所说的那个比喻,好像有些不很恰当的地方。”

  “人固然是两条腿走路,但总归要有先有后,这是其一;其二,走路不是走台步,两条腿走的是两条线,不是一条线。如果局限在某一地或某一事来强调一般贸易和特殊贸易的依存关系,是不是误读了‘两种贸易相互支撑’这句话?”

  陈伟霆看了他几秒,问旁边二人:

  “你们说呢?”

  这不就探出口风来了?

  刘金阳将总裁的想法猜个七七八八,应道:

  “我觉得茂才说的是正解。这也反应出集团在对内的文化建设上还有不足的地方。对一些重要的制度、策略,我们应该多找机会做好解释,否则容易因为一些理解上的偏差错过机遇。”

  “就拿大陆的情况来说,如果仅因为特殊贸易不好开展而放弃这样一个巨大市场,是很可惜的,应该让业务研究处讨论一下单独开展一般贸易的可行性。”

  “香港市场这块蛋糕就这么大,该怎么切,都是大家商量好的,为一点份额和别人翻脸,得不偿失。大陆和东南亚,一边做一般贸易,一边做特贸,或许正好互补。”

  陈伟霆点点头,道:“你之前说茂才文章写的好,确实不错。”

  接着问林诚道:

  “贺安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林诚一愣,想了想,说没有。

  陈伟霆道:“联系联系,我跟他谈谈。”

  又吩咐金茂才:“李易峰的报道都先停一停,这把牌换个玩法吧。”

  ————————————————

  三个人从总裁的办公室出来,刘金阳一伸手,金茂才主动握上来。

  两人一握即分,刘金阳带着他们转回自己办公室,笑道:“茂才好见地。”

  金茂才谦虚道:“投石问路嘛,我说对说错又不打紧。”

  林诚仿佛看见两只找到伙伴的狐狸正在攀谈,插言道:“那李易峰的事,金主任怎么想?”

  金茂才看刘金阳一眼,见对方轻轻点头,知道是让自己放心开口,便道:“林处,我实话实说了。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霆哥惜才,也在情理之中。”

  他嘴上讲实话实说,真说出口时还是省去了主语,是长久的习惯使然,多少留些余地。

  林诚深深看他一眼,道:“我明白了。”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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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金阳走出秘书室时已是天光大亮,穆舒文迎面走来,看见他道:“主任?您昨天一宿没回去?”

  “嗯。”刘金阳借机道:“对了,我让岑文林搬进来顶小海的位置,你帮着张罗一下,等这段时间忙过去,组织大家欢迎欢迎,我也来。”

  “好。”穆舒文答应,眼神活泛地扫过周围,小声道:“那小海……”

  “调出去了。”

  “啊?”穆舒文还待再问,刘金阳的手机已经响了,他看眼来电提示,接起来直接道:“小林?”

  听对面三两句说完,立刻道:“我马上来。”

  刘金阳乘电梯下楼,走出A1时,角落里停着一辆通勤车,司机远远站着,林诚正在车上等他。

  一上车,便听见林诚道:

  “警队那边压不住了,唐家让咱们放何思正的老婆孩子回去。”

  刘金阳并排坐着:“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林诚按着自己刚拿到的消息道:“李易峰在内务处承诺会对所有事保密,愿意自己上法庭,唐家也不想把警务处逼死,递话过来让放人。”

  “只说让放何思正的家人,没提何思正本人?”

  “没有。”

  刘金阳深吸一口气,靠在车座上,慢慢质疑道:“拿自己换上司的老婆孩子?”

  林诚笑道:“难道是有私情?”

  刘金阳缓缓摇头。

  “如果李易峰在法庭上什么都不说,警务处就能置身大选事外,他一定是用这点说服了警队。他不只想保何思正的家人,他还要把整个警务处择出去。”

  “说得通。”林诚点头,“不过他愿意束手就擒,我们也省心,总比他开了庭口无遮拦强,人交给唐家看着,谅他们也不敢不上心。这么看,现在就可以安排人起诉了?”

  刘金阳两道眉紧蹙,沉声道:

  “就怕没有这么简单。警务处隔岸观火,这场大选可就捅破了窗户纸……这样无遮无掩,可不是什么好事。”

  叹口气,道:“去见霆哥吧,这个李易峰,还真是有些麻烦了。”

  林诚喊了司机来开车,两人朝A2而去。

  A2门口的守卫见刘金阳和林诚两人在车上,立时放了行。进门后看见周姨,刘金阳直接问道:“霆哥呢?”

  周姨答说在楼上,刚刚已经通报过,让他们直接上去。

  二人提步而上。陈伟霆在书房,见他们两人一起过来,便知道多半有事,停了手上工作让他们先讲。

  林诚知道事态复杂,不敢玩笑大意,一板一眼地做了汇报。

  陈伟霆听他说完,愣了半晌,问道:“你们怎么看?”

  刘金阳不禁想起元旦前夜他看见总裁时对方的状态。

  想杀的人没杀成,迫不得已放了不说,又叫人搞出这许多意外来,他设身处地地思考,认为这应该算是件令人生恼的事。此时再听总裁问“你们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里面带点不快的怪罪意味。

  他想了些有的没的,旁边林诚却同样老实地一言不发,书房里竟出现一阵诡异地安静。

  “啊!我觉得……”意识到总裁的问话落了空,刘金阳忙不迭开口:

  “李易峰自断后路,表面看是为了替他上司开脱,实则弥合了警队内部的两派分歧,把警队推出了这次大选之争……”

  说到一半又不禁想:这样讲会不会有点夸赞李易峰的意思?这可着实不太合适……

  可不等他想出符合自家总裁立场的措辞,林诚已经吸取刚刚的教训,主动接话。

  “唐家在警队虽有人脉,但警队本身受多方掣肘,如果只是顺水推舟尚且可为,但要想为唐家刻意做些什么,内外阻力极大。李易峰肯为唐家保密,又愿意替警队承担一切不利后果,让那些亲唐家的投机派有了两全其美的机会——跟李易峰合作,既能向唐家交代,又能安抚一线警员。唐家原本就对李易峰不太重视,有此变故,难免要迁就警队的风向。”

  说到此,想着自己之前多方围追堵截,竟还是让人跑回警署去,颇有些忿忿然:“既然李易峰不求生,我们大可成全他,本来也没把他算进选票里……”

  陈伟霆安静听完,又去看刚刚只说了半句话的刘金阳,问:

  “还有吗?”

  刘金阳低头道:“刚刚来您这里前,已经和小林简单沟通过,大概就是这些看法。”

  不管是林诚还是总部其他高层,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总会到刘金阳这里讨个主意,这点陈伟霆当然知道。

  但他仍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道:

  “没了?”

  刘金阳眼神动了动,少见地犹豫道:“再有……就是我一些猜测,没有把握……”

  陈伟霆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目前最可能当选的两个人,都是建制派阵营,所以这次大选,也是大陆观察香港的一次绝佳机会。”

  “我们一直说要普选,大陆也答应可以普选,只是不敢一次放开,所以通过不断扩大选委会,试图一步步来。”

  “本来到了抢选票的时候,打打官司,出动出动警务处廉署的关系,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但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公诸于众又是一回事。没了警务处的白手套,两边赤膊上阵,为了选票互揭黑底,败尽脸面。如此同室操戈,在大陆看来,恐怕没那么顺眼。”

  “一旦大陆认定普选这条路在香港走不通,整个香港的格局,可能会发生极大变化,无论是唐家,还是我们,都将面临不可预测的挑战。”

  林诚哪里想到刘金阳在车上欲言又止,竟然是因为已经想到了这步,半是震惊半是钦佩,正巧叫陈伟霆看见,轻飘飘道:“学着了?”

  林诚恭敬低头。

  刘金阳接着道:“但是,这样的后果虚无缥缈,李易峰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所致,实在很难判断。”

  陈伟霆幽幽地道:“我们总说没有什么巧合,偏偏关于他的事,总想用巧合来解释,他这个间谍,倒是没有白做。”

  好好的就事论事被总裁一句话拐回了某个人身上,刘金阳有些头疼地想,上司失恋,真是件很麻烦的事啊。

  日头已渐渐升高,阳光也慢慢变得刺目。陈伟霆望着窗外,渐渐眯起眼睛。

  “图穷匕见,到了现在,总归没有什么好瞒的了。他是什么人,再见一面,就知道了。”

  林诚隔一阵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忙道:“是,我去安排。”

  陈伟霆跟着吩咐:“金阳跟我一起去。”

  刘金阳低低头表示从命。

  ————————————————

  李易峰与黄沛裕谈过话后,内务处对他的态度突然变得十分客气,不仅更换了丰盛饭菜,还配给水果饮料,为他更换了带有独立卫生间的办公室作为临时住所,除了门外有人看守不允许外出,其他要求都大方满足。

  难得有机会睡懒觉的他九点多才睁眼,吃完早餐已将近十一点,正晒太阳时,沙景龙来找,说有人要见他。

  他想不出这会儿还有人会要见他,缩在沙发里不大乐意地问:谁啊?

  沙景龙好心催他,说是陈氏的总裁,亲自来的,你快点吧。

  李易峰愣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地问:陈氏的总裁是个什么官?你们也让他进警政大楼?

  沙景龙的表情一下十分精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易峰也没真让他为难,慢吞吞地从沙发里站起来,好歹抓两下头发往外走:带路!

  内务处把见面地点安排在谈话室,李易峰进去时就见陈伟霆和刘金阳坐在那里。

  他往房间中央一坐,翘起二郎腿,两只胳膊架在大办公椅的扶手上,双手相叉放在身前,气势比对面两个人还足。

  “找我?”

  刘金阳看看自家总裁,见总裁不说话,于是自动唱起黑脸来:

  “李先生,您答应过我们的事,您食言了。”

  李易峰歪头:“我答应什么了?”

  刘金阳:……

  “李先生,我们当初是怀着极大诚意与您谈判,我们面临的风险,您应该也知道。如今您既然食言,想必对后果也有预料。我今天来,是出于对您的尊重,提前跟您打个招呼。”

  “法务部门整理了相关材料,准备就以下罪名起诉您,包括:贪污、行贿、毁坏公司财产、受贿、挪用公款、谋杀。”

  “听说李先生准备放弃以‘受具有指挥权的上级官员指示’的名义为自己辩护,我很理解您的心情和选择,但不知道您是否已经对以上罪名的判决结果有了充分准备?”

  “由于舆论发酵,对于您的审理结果会在很长时间内受到广泛讨论,市民可能会以各种形式进行发泄。另外,由于有重大伤害行为,您将会被收入重度设防监狱,终身不能恢复名誉。”

  他缓缓道来,试图在残酷的句读间捕捉到聆听者的一丝畏惧或者犹豫。

  但聆听者毫不在意,神色平静,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多余的话,也不用说了。你们今天来见我,无非是已经有人找过你们,要你们放人——还专程来看我一趟,我倒是没想到。刘秘书为我着想的好意,我心领了。”

  接着眼神一错,转向陈伟霆道:“但你要是觉得这样能叫我让步,是不是也太失算了?”

  话中的讽刺意味不加遮掩,刘金阳两边看看,反而不敢开口。

  陈伟霆迎上他的目光,终于说了到这里后的第一句话:

  “值得吗?”

  李易峰一听就笑了。

  “这个问题,我记得在A2时,陈总就问过我一次了。”

  “既然两次劳烦陈总动问,我倒也不妨给你个答案。”

  他放下二郎腿,在椅子上坐正,肃然道:

  “陈总曾对我说过,不可能因为某一个人,将整个集团置于危险之中。”

  “贵司尚且如此,况乎偌大一个香港?”

  “陈氏经营香港二十年,借政策之便,里勾外连,始有今日财阀之势。翻云覆雨,以商干政,三司十一局任你来去。”

  “好威风啊,陈总。”

  “你们就是这样凭数家之言,以利欺人,打着保安局、警务处的旗号,煽动民意,使宪制受屈,遗害一城。”

  “一人生死荣辱,于香港七百万人而言,沧海一粟。如果能令人看清这一点,那么我的下场,又有什么重要?”

  “今天你可以为我罗织一切罪名,让我身败名裂,一生不赦。”

  “但二十年后,你,你们,是否还能一手遮天?”

  他是当年营地里最出色的学员,是四局寄予厚望的潜伏者,即使被逼到绝路,也要让自己发挥出最大能量。以一场大选做支点,他要撬动整个香港财团在政坛的地位。

  这不是能立竿见影的事,或许要到几年、几十年后方可见端倪,然而他深知其中意义,愈是忍辱负重,愈是坚定。

  “陈伟霆。”

  他喊他的名字,几乎一字一顿地道: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你不会明白。”

  在陈氏的话事人面前,年轻的特工渊渟岳峙。

  他即将成为人人唾弃的罪犯,被审判和议论撵进尘埃里,但他此刻坐在这里,像一粒种子,将于坚固城墙下扎根,直到地基松动,直到看着那堵财阀修筑数十年的墙轰然倒塌,然后看着所有人从他的根上踩过,走在他的树荫下。

  陈伟霆怔怔然出神,一时无言。

  李易峰霍然站起,走出了谈话室。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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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的屏幕上打着“内务处专项工作会议”字样,会议桌上散落着吃剩的橘子皮香蕉皮,两侧的人坐得左偏右斜。

  沙景龙把擦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端起水杯靠在扶手上开口:“怎么搞?这要耗到什么时候?”

  旁边的人比他肩上少颗星,是个一拖一,边剥龙眼边道:“一句话都不说,耗到什么时候也没搞头。这么好吃好喝供着,还有专职医生伺候,给我我也乐意耗到底。”

  沙景龙敲敲桌子:“能不能别净想歪路?说了这反仔不是普通警员,人家刑事部和我们联合调查,你还动手动脚,等着给人家抓把柄?”

  一拖一吐了龙眼核,道:“那让头儿去问咯,劝也劝不动,打又打不得,要我怎么搞?撤了我好咯。”

  沙景龙烦道:“讲什么!企业手里有料,到法庭上把证据一摆,内务处什么都查不出落个包庇,监警会正好来讲第三方监督了。还撤你?撤你叫你退休吗?等廉署查到你坐监!”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纷纷低头,一拖一道:“现在都冲我们来咯?又是立法会又是监警会又是廉署。不是让我们帮上面大人物办事吗?当初说的就像办不好警队就要没工资了,这么厉害的大人物,怎么不能提前给上下打个招呼,要我们现在对着一个什么‘特殊警员’干瞪眼?不让动上线不让调档,是,他们刑事部把人一扔不管了,我们呢?我们两边不是人!这么干下去,我怕我死了都叫人挫骨扬灰。”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低沉,众人停下吃东西的动作,一同沉默。

  会议桌中间的对讲机突然传出电流声,紧接着是兴奋语气的汇报声:“沙sir!那个李易峰说话了!”

  沙景龙一下子坐正身体:“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知道我们的要求,愿意跟我们合作,但要和黄sir直接对话。”

  会议室里众人面面相觑。

  ————————————————

  被关在谈话室的李易峰沉默地拆着左腕的纱布。手术后原本整齐的创口因为和贾虎的交手而撕裂,又在强大的身体机能作用下慢慢愈合,渐渐开始发痒。然而被过度使用的腕部神经并不轻易宽恕所有者的残暴对待,尽管没有什么明显异常,但他能感受到自己对左手的控制已经大不如前。

  内务处为他请了医生,医生的意见是:创口的二次伤害较重,伤后的恢复期内感到不适应是正常的,要完全恢复至创伤前的状态从理论上讲不可能,至于到底能恢复多少,也要因人而异。

  对此他只有听天由命。

  2012年的糟糕开端似乎预示了这一年的动荡,但在这间谈话室里被关了五天,李易峰已变得十分平静。

  这里有充足的时间给他思考,他没有理由荒废。

  思考的事情大多和陈伟霆有关——那些前几日因为愤怒、失望而不愿想的事,一件一件被重新回忆起来,条分缕析,串联成线。

  旧纱布扔到一旁,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朦胧间仿佛又看见了他寄放在何思正家的那身警服,看见了那些写着他名字的嘉奖令,看见了阿生的料理店开张时开心的笑脸,看见了陈伟霆无数次动情的眼睛,看见了章鱼或严肃或担忧的表情,甚至看见了张海平最后一次离开时的绝望。

  聚散有缘,他设想过很多种结局,却原来,终点在这里。

  他想起局长大人骂人时抖动的嘴唇,贺安那家伙会不会帮自己说几句好话呢?大概不会吧,那家伙不和局长大人一起来骂自己就谢天谢地了。

  又想起被自己付之一炬的那封亲笔信,北京之约,这次是赴不成了,错失和那位上将见面的机会,还真是有些遗憾呢!

  最后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那片伴随他成长的熟悉的营地和营地里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容——你们都说我天生就该做这行,如今山穷水尽四面楚歌,也该到证明的时候了。最后这一步,要是走得不对,你们就怪自己眼光不好吧!

  ————————————————

  黄沛裕,内务处处长,高级助理处长衔。

  他是在小年这一天来到内务处的,没有穿制服。因为部下的带话,他决定亲自见一见那位刑事情报科的“特殊警员”。

  沙景龙从他手里接过大提的餐盒,带上司到了谈话室,将餐盒放到李易峰面前,道:“黄sir来了,还给你带了晚餐。”

  黄沛裕道:“今天小年,要吃好一些。”

  李易峰道:“谢谢黄sir”,将大袋子放在一边说:“跟黄sir说完话再吃吧。”

  黄沛裕坐下道:“好。”

  沙景龙也跟着坐到一旁。

  李易峰扫沙景龙一眼,对黄沛裕道:“黄sir,我今天是希望跟您开诚布公进行谈话的。您知道我之前在陈氏工作,但有些事您可能还不知道。比如我在去缅甸的子公司前曾在总部高层任职,我可以接触陈氏大量的企业机密,包括许多资金的流出方向、渠道和目的。”

  他再看一眼沙景龙,问道:“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吗?”

  黄沛裕凝视他一阵,转头道:“景龙,我自己跟他谈吧。”

  沙景龙道“是”,起身出门。

  黄沛裕等门关上,微微一笑,道:“李sir说要开诚布公,我很期待。”

  李易峰替两人倒了两杯白开水,坐下道:

  “好,那我接着刚才的话说。”

  “我知道陈氏为某些我们司长级的前任高官做过许多事,也知道有很多人在关注内务处对我的调查。其实您也很不容易。一面要为警队争取外部支持,一面还要安抚警队内的纷纷众议。”

  “不瞒您说,我刚到这里时,心里是委屈的。我也是替警队执行任务,四年,出生入死,内伤外伤都受了,最后侥幸捡一条命逃回来,还要被自己人调查。”

  “可是过了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谁又容易呢?”

  “就像我们当初必须得去陈氏卧底,就像您今天必须得送我去坐监。”

  黄沛裕沉默着,没有反驳。

  “我知道很多事,有的是您希望我说的,有的是您不希望我说的。您希望我说的,是其他同事不想听的;您不希望我说的,却恰恰是有些人竖起耳朵来打听的。”

  他为这几句绕口令似的话笑笑:“所以,不管我说什么,您都会为难。”

  “那我只有什么都不说。”

  他加重语气,将意思表达得更明确:“僭建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过去卧底期间做的所有事,也与其他人无关。”

  黄沛裕动容道:“与其他人无关?”

  “我虽然因为上级指示,供职陈氏集团,但所有不合警例的事,都是我自己作为,我的上级不知情,警队也不知情。”

  黄沛裕愣了愣神,问道:“你有条件?”

  李易峰直白道:

  “有。”

  “第一,何sir的妻子和儿子在陈氏手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请黄sir给上面的人带话,找陈氏要人。”

  “第二,我有两位同事一起执行任务,因为暴露身份,目前仍在安全屋待命,请派人将他们安全带回并保护好他们。”

  黄沛裕沉默好一阵,道:“你知道如果陈氏起诉你,且罪名成立,是什么后果吗?”

  李易峰平静道:“最高不过终身监禁。”

  黄沛裕想不通地问:“为什么?”

  李易峰不假思索地回答:“为了警队能不受委屈,为了其他同事能不受委屈。”

  “神仙打架,却都想用我们做文章。没有对手把柄时要让我们去找,发现把柄时还要借我们的口去说,甚至任务失败了,不想着警员安危,先想来追究责任,达成自己的目的。”

  “警队的工作是保护市民,不是政斗的武器。一旦被卷入政治,警队也就丧失了其应有的公正。”

  “黄sir上面的人之所以针对我,一是被舆论胁迫,二是担心我掌握不利证据,三是想借机打击对手,我猜想,当初派任务给何sir,也是想借打击陈氏而达成其他目的吧。”

  “可是,不管突袭金河休闲失败,还是我被陈氏起诉,想要小题大做让我牵扯进别人来,难道别人就不会弃卒保车吗?”

  “我一个督察,何sir一个警司,跟上面的大人物们差了十万八千里,就算真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来,那中间还要牵扯多少警务处同僚?”

  “何sir要应付陈氏那么大一个集团,需要付出多少您猜也猜得到。现在警队扛不住,既然有人要上法庭,我去就可以了。何sir的孩子还小,他应该有一个伟大的父亲,也应该拥有正义。”

  “我在内务处五天,黄sir没有为难我,我就知道,黄sir心里有警队,有我们一线警员。”

  “我不想跟任何人过不去,政治离我太远,我不想参与。身边的同僚朝夕相处,我也不想他们被卷进漩涡里。”

  “我不知道这样的事以后是不是还会有,还会有多少。只想在今天做我所能做的,给未来以希望。”

  黄沛裕沉默许久,问道:

  “你是督察?”

  李易峰回答:“是高级督察。”

  “不太像。”黄沛裕评价

  “上面给的,像不像,就是那样了,反正当不了几天了。”

  黄沛裕慢慢站起,缓缓弯腰鞠了一个躬,道:“我替警队,谢谢你。”

  李易峰站起,道:“刚刚的两件事,拜托黄sir了。”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四二

预警:霆峰霆 大哥*卧底 ooc 没有文笔 不讲逻辑 私设如山 随缘填坑

  缅甸港口公司,内部调查室。

  于文在标题右侧备注好“第三轮讯问”,而后轻车熟路地在文档中敲下时间、地点、调查人和被调查人信息,耳边传来周繁因为千百次重复而显得平淡的声音:

  “赵晓宇,现在就你1月9日凌晨任务失败的原因进行调查,请你叙述任务的执行过程。”

  他们对面的人在灯光照射下难掩疲惫之色,目光飘忽不定,只有说话的声音还算镇定,只是内容却不如审讯台后的两个人所预料。

  “这是你们第七次对我们进行讯问,过去72小时内我们的睡眠不足六小时,可以构成刑讯逼供。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你们已经违反内部调查处调查规程。”

  审讯台后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周繁首先使个眼色,从腰间掏出电棍放在桌上,语气不变地重复:

  “赵晓宇,第二遍提问。现在就你1月9日凌晨任务失败的原因进行调查,请你叙述任务的执行过程。”

  赵晓宇的目光落在电棍,又抬起,“我要见安孝生。”

  周繁抓起电棍从审讯台后走出。他紧紧盯着这个通讯员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到一丝恐惧,却以失败告终。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来人道:“停。”

  这次审讯台后的于文也慌忙站起,“安室长。”

  安孝生踱步入内,站定道:“晓宇。”

  周繁听见室长这个称呼,来回看看,有些尴尬地放下手中电棍。

  赵晓宇抬头道:“安室长,我能单独和您说话吗?”

  安孝生看眼周繁二人,道:“你们出去。”

  待两人离开,安孝生又走到审讯台后将角落里的摄像机关闭,才坐回审讯台后,在于文留下的记录上扫一眼,道:“说吧。”

  赵晓宇小幅度地活动四肢让自己保持清醒,做工粗糙的凳子铁架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安室长到缅甸这几日,不知道对这里的情况了解了多少?”

  说出这句本不应发生在一名普通战斗员和内调室室长间的问话,赵晓宇终于流露出一丝紧张。无论是作为通信员还是赵新伍的儿子,面前的人对他而言都太有威慑力。

  安孝生轻抚着键盘,没有在意他的冒犯,反而问道:

  “你指哪方面?”

  这分明是超出预料的认真态度。

  赵晓宇端正身体,肃然以对:“KAW基地中,有VTE支援来的两支骨干分队,安室长了解他们吗?”

  “如果你只是想问这个,我可以告诉你,我比你知道得要多。”安孝生道,“我不仅知道骨干分队的信息,我还知道,你的中队长,吴鹤元,是VTE最得力的中层,如果不是被派来KAW,他今年就可以晋升大队级。”

  赵晓宇为这刚刚知道的消息倒吸一口气。

  安孝生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又一次反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赵晓宇心头一震——要说什么?

  他对面的人是在内调处自下而上一步一个脚印做到今天的位置,两任总裁,历经变故。是如今集团总部嫡系中的嫡系,亲信中的亲信,实权在握,钧命在身——是真的敢杀人,也会杀人的。

  赵晓宇知道自己此时最不该有的情绪就是恐惧,但又压制不住恐惧,犹豫再三,还是声明道:

  “我下面说的话,都是我一个人所思所想,和我的朋友、队友还有我父亲,都没有关系。”

  安孝生意味深长地笑笑,道:“说吧。”

  赵晓宇将险些被打散的腹稿重新拼凑捋顺,缓缓道:

  “您很了解VTE的情况,所以您一定也知道吴鹤元和他的部下在KAW的遭遇。在所有人都排挤他们的时候,是李易峰秉公处事,给了他们公正的待遇。”

  “有一个问题其实我很想问,如果那天去执行任务的不是吴鹤元,而是其他人,他们会在任务失败后被这样对待吗?”

  “您不用回答我。”

  “我相信,您也不能给我真正的答案。”

  “那些从VTE来的人,可能确实有某些缺点,抱团、欺生、目中无人,但是哪一支优秀的雇佣兵队伍没有这些特点呢?他们是军人,不是办公室文员,他们玩的是命,不是办公室政治。”

  “吴鹤元或许不是你们眼中合格的领导者,但他带好了一整支中队,他坚决执行你们的命令,你们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你们还要他怎么样呢?以前跟着他一起来的人不是被分给别的中队了吗?难道别人犯的错也要算在他身上?!”

  “为什么要用打压的方式来迫使别人服从?难道某些人就看不出来,一味压制,只会适得其反?”

  说到此处,心头义愤,豪气陡生,将一开始的顾忌与恐惧全部抛在脑后。

  “正人先正己,正身先正心。公司处事不公,却对下属吹毛求疵。自己要搞派系争斗,就看谁都有派有系。如果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了公道话,就觉得肯定是这个人和被打压的人有什么关系,这样怎么能服人?”

  “如今公司一些高管,审时度势,见风使舵,投上所好,堪称才华胜人。可惜彼才之大,不仅胜人,而且远胜于德!”

  意切言尽,他胸膛起伏不定,一时竟不能平复。

  见他说完了,一直面无表情的安孝生冷笑一声:

  “才胜于德者,谓之小人,你这是指桑骂槐。”

  “那在你眼里,谁才是德胜于才的君子?李易峰吗?”

  赵晓宇纵使已历战场之险,有舍命抱不平之勇,被安孝生这一问,也冷静下来,不敢轻答。

  安孝生伸出几根手指,猛地将他面前的笔记本合上。

  “啪!”

  赵晓宇一震,现在他与安孝生间再无任何物品阻隔视线。

  安孝生没有发怒,只是看着他道:“你不服。”

  “那我们就一条一条来说。”

  他拎起审讯台下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先说吴鹤元吧。”

  “他是你眼里的好队长好上司,忠心耿耿却倍受打压,你觉得VTE其他人犯的错不该算在他身上。那你告诉我,你觉得他作为VTE两个骨干分队里唯一一个中队长,他管不了其他人?”

  “他有威望,也有能力,可是他不管。不仅不管,他还要明哲保身委曲求全,要别人看着他被打压,让VTE的所有人受外辱而心齐。”

  “你把所有责任都替他开脱了,你觉得他的中队长是白当的?你觉得邰总和唐队从一开始就是在欺负他,但如果他真的一心为了港口公司,VTE的人要融入这里,会这么难吗?”

  “再说李易峰。”

  “他和你在云峰的事,我多少也知道,就不提了,我只说在港口公司的事。”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人事任命这样的大事有邰总和唐队拍板,他只要听着就可以了。可他不问缘由,打着内部调查处的幌子硬把吴鹤元抬到中队长的位置上。邰总和唐队不知道他来历,以为是总部的意思,依了他。结果是李易峰自己赢了秉公处事的名声,得人爱戴,反倒让邰总和唐队落个党同伐异的评价,让总部背上重此抑彼的骂名,使人旧怨未平更添新愤。总部投资偌大个港口公司,最后竟然落得只有李易峰一个人会用人,其心可诛。”

  “最后说你和我。”

  “缅甸的乱局发展至今,港口公司看起来在德林达依争得了立足之地,其实已经外立强敌,内生龃龉,一时之利,不过是托集团荫蔽。我如果因为港口公司的表象光鲜就对其内忧外患视而不见,那可谓上负总裁重托,下负同事厚望。”

  “而对港口公司来说,外敌虽然难缠,但最难莫过于人心不齐。人心之乱,源头便在吴鹤元一身。”

  “你刚才问我如果执行任务的换作别人,会不会被同样对待。”

  “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不会。”

  “既然如今无论公司做什么,都要被指责徇私偏向,那索性就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吴鹤元如果回心转意,事尚有可为,他要是一意孤行……本领虽大,既不可为我所用,难道还能留吗?”

  他一路平铺直叙下来,声音无波无澜,至此才停顿,喝下半杯水,接着道:

  “赵晓宇,我今天跟你说这些话,因为你是赵院的儿子,因为赵院为集团辛苦了几十年,因为陈总从不会亏待集团的功臣。”

  “当初在内调处里,因为一些原因特调组没能及时拿到你的身份信息,让你受了委屈。事情虽然不好公开,但陈总知道后特别嘱咐我要严查严办,不可谓不上心。不论你和李易峰说过什么,他又和你说过什么。有一点你总要明白,说到底,能这样让你你由着性子想转岗就转岗的,只有陈总。”

  赵晓宇直挺的背慢慢弯下去,一言不发地呆坐着。

  安孝生站起:“这里的事不该牵扯你进来,我让他们送你回基地。”

  他顿了顿,见赵晓宇不说话,于是绕过审讯台准备去开门。

  手搭上门把时,听见赵晓宇疾声说:

  “我不回去。”

  接着又是一遍坚定地重复:

  “我不走。”

  安孝生回头道:“我说的不够明白?还是你非要撞了南墙才肯回头?”

  赵晓宇似乎到这会儿才终于消化了刚刚的对话,怒目而视:“不,你们不能那样对待他。从吴鹤元到缅甸开始,你们没有一个人跟他谈过今后的事该怎么办,你们现在把一切苛待都归结为考验,连一个机会都没有给过他,你们怎么知道他一定不愿意融入这里?”

  安孝生一愣,因为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而有些不耐烦,再开口便带了些失望:

  “晓宇,你也是高层子弟了。吴鹤元被派来保卫处麾下,总部难道还要为了忠诚问题专门找他谈话?你让保卫处里其他人怎么想?让老挝那边怎么想?”

  不等他话音落地,赵晓宇急道:“那我去谈。”

  安孝生开门的动作一顿,看向他。

  “我去谈,我不是总部的人,不代表任何人,这样你们不需要有任何顾虑,我会劝他,让他带着所有VTE的支援分队,全心全意效忠保卫处。”

  安孝生深吸一口气,走回审讯台后,道:

  “今天的话,走出这扇门,我不会承认。”

  赵晓宇道:“我知道。”

  “你踏进这趟浑水,如果没有劝成,今后可能会受牵连。”

  赵晓宇又道:“我知道。”

  安孝生深深看他一眼,用步话机通知周繁进来,让他带赵晓宇回候审室,要和吴鹤元单独关在一处。

  周繁看出赵晓宇身份不一般,不敢拉拽,客气地扶他站起,等他自己往外走。

  赵晓宇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道:

  “我还有一句话”

  他神色伤感,欲言又止,终于只是道:“你们看错李易峰了。”

  说罢离开了这间审讯室。

  安孝生没有在意这最后一句,拿出手机找到白志顺的号码拨出,一接通便道:

  “小海说的没错,赵晓宇和吴鹤元确实关系匪浅,愿意去劝。愿赌服输,你准备把小海调来吧,我去跟陈总说。”
  

【霆峰霆】陈氏集团 一四一

预警:霆峰霆 大哥*卧底 ooc 没有文笔 不讲逻辑 私设如山 随缘填坑

  警务处会议室里,在座者肩上双杖嘉禾花闪耀,警帽在会议桌上排列整齐,帽檐上的叶片边饰仿佛能拉出直线。

  坐在主位上的,是主管行动的警务处副处长曾辅荣,其下左右两侧是他部下行动处和刑事及保安处的高级警官。

  行动处自前至后分别是高级助理处长衔的负责人魏健强,部下助理处长衔的行动部刘业成、支援部田敬宪。

  刑事及保安处一侧则分别是高级助理处长衔负责人容志明,部下助理处长衔的刑事部郭小松、保安部朱伟铨。

  小小会议室,香港警队的半壁江山,尽聚于此。

  曾辅荣主持会议道:“大选在即,我知道各位同僚都很辛苦,我也不想多耽误大家时间,就开门见山了。最近有个新闻大家估计也有所耳闻——陈氏集团高管涉嫌刑事犯罪,这是个大新闻啊。小松,你给大家讲讲。”

  “是”,郭小松应声,道:“8日,陈氏集团召开发布会,称其位于缅甸的德林达依港口公司高管李易峰涉嫌行贿、损坏公司财产等刑事犯罪,已对其免职并启动内部调查。10日凌晨,其所谓犯案高管李易峰,主动到我警署,自称是刑事情报科辖下,并提供验证ID。经查,李易峰,确系我刑事情报科高级督察,因执行任务所需,供职陈氏集团下属企业。其上级系刑事情报科警司何思正,自1日起失联。刑事情报科已经会同内务处监察部与李易峰进行了非公开谈话,但由于他的上级失联,他拒绝透露相关信息。”

  “目前李易峰本人不开口,他的上线何思正失联,相关资料缺失,可以说是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这就导致两个问题:第一,李易峰案,我们和内务处联合对涉事警员进行调查,作为主管部门需要出具调查意见,这个意见要怎么给?”

  “第二,何思正失联案,宪委级警官和家属同时失踪,如果公布出去,恐怕也会骇人听闻。该怎么处理?也要请各位长官指教。”

  虽然事情发生不过几天时间,但在警队高层中已不是秘密。郭小松话音落,在座者大都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只有田敬宪转头道:“怎么会拒绝透露信息呢?他是在上级失联的情况下紧急归队,有义务配合警队调查。”

  “田sir说的没错,按道理是这样,但这个李易峰有些特殊。06年推行的‘安全港城计划’里有一条,与大陆合作培养一批业务能力强、身份高度保密的特别警员,以便于执行维护香港安全的重要任务。这批警员挂靠在不同科室,由负责人单线联系,档案交警务处统一存档,所挂靠科室只有一个验证ID供紧急情况下确认身份用,其他的履历、任务报告除直辖的负责人掌握外,只有警务处行文才能调阅。严格来说,李易峰在接到命令前保持沉默,是符合条例的。”

  田敬宪闻言道:“那让监察部自己汇报一哥调档嘛,我们说了又不算,他们按条例办事就好。”

  郭小松道:“即使调档,底档里有的也只是过往已经结案的任务,正在执行中的任务一般由负责人暂存资料。这里还有另一个麻烦,‘安全港城计划’组建的是影子部门,下线的负责人们都是身兼两职。以何思正为例,他一边做刑事情报科的工作,同时承担‘安全港城计划’分派的任务。而潜入陈氏集团这项行动,是刑事情报科为了保障大选顺利进行而计划,当初是递过报告的。”

  田敬宪瞪眼道:“那合着说来说去,还是在你们刑事情报科的任务里出的事?那个李易峰拿着‘安全港城计划’的线人身份当幌子?”

  “这个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郭小松道:“一者虽然刑事情报科有过相关任务,但‘安全港城计划’是不是也有类似行动,我们并不知道。二者虽然何思正身兼二职,但李易峰是完全受‘安全港城计划’指挥的,刑事情报科从未直接安排他工作,只是提供个挂靠位置。所以说,李易峰的问题怎么都不该和刑事情报科扯在一起。”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目光流转,安静无声。

  田敬宪看魏健强一眼,自家上司垂着眼睑不知是睁是闭,扭回头道:

  “这么说,对李易峰的调查就应该以内务处为主,我们陪着就可以了。”

  郭小松道:“按道理,应该是这样。”

  他答完,和田敬宪不约而同望向曾辅荣。

  曾辅荣不说话,又是一阵沉默。

  容志明道:“即便如此,何思正作为负责人,还是在刑事情报科辖下,又有任务在身,这点你们要担起责任来。”

  郭小松应道:“容sir,关于何思正,我也向刑事情报科了解过。近一段时间,何sir因为任务,大部分时间和行动部的同事在一起,失联当天最后见过何sir的也应该是刘sir的部下吧?”

  他看向刘业成,等对方接话。

  刘业成道:“是的,刑事情报科给我们行动部打申请说需要SDU协助行动,不止我们,WPU也参与了,朱sir这边应该也签过字吧?”

  WPU是保护证人组,隶属保安部。朱伟铨在他斜对面,听见他问话,道:“是,因为行动中需要保护重要证人,刑事情报科也给我打了申请。不过行动当天各部队协同行动,是由钟志方统一指挥的。”

  刘业成道:“据志方说,行动当天,是因为何思正与线人失联导致的任务突然中止,这点在之前汇报任务情况的详细说明里也提到过。如果何思正所指的线人就是李易峰的话,那么不能排除陈氏在1日时就已经知道了李易峰的身份,蓄意诬告。”

  会议再一次陷入沉默。

  朱伟铨道:“这个是不是需要进一步调查?”

  “当然需要”,刘业成道,“所以我们应该把这点列进调查意见里,要作为关键问题重点核查。”

  朱伟铨垂目不言。
  
  容志明回望一眼,开口道:“这件事现在舆论影响很大,目前虽说还处在内部调查的阶段,但也要做好第三方介入的准备。如果监警会参与调查,内务处是需要公布调查过程的。到时我们这份意见中涉及的部门都有配合调查的义务。当然,刑事情报科是我职责所在,配合调查是应该的,但是如果魏sir也搅进来,会不会影响我们部门的运转啊?”
  
  魏健强听他提到自己,正正身体,微偏过头似乎想去看刘业成,但不等将对方纳入视线便转了回来,双手依然虚握着放在膝上,不说话。

  曾辅荣偏头问道:“健强,你怎么看?”

  魏健强慎之又慎,终于开口道:“处长,诚如志明所说,这件事舆论影响很大,众目睽睽,我们的态度只有公正中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才能坦然以对公众监督。”

  曾辅荣笑道:“两位处长考虑周全。事涉同僚生命安全,真相要查,日常工作也不能放下。按从属原则,是哪个部门的职责,哪个部门要担起责任来。”

  郭小松立刻应道:“是。”

  按从属原则,李易峰是何思正的人,何思正是刑事情报科的人,责任自然是落在了他肩上。
  
  曾辅荣“嗯”一声,环视一圈在座众人,见没有第二人开口,才接着缓缓道:
  
  “众人捧柴,我也放心了。我们关门说话,案子大,社会舆论关心,监察机构关心,政府长官关心,我们内部,也有很多人关心。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同僚兄弟,我开这个会,也是希望大家能在这里把要说的话说尽。走出这扇门,诸位都是我行动部门的主官,我不希望有谁拆自家台。各部门回去做以下几件事:一,刑事部牵头,对李易峰的调查尽快确定意见,意见要实在,要有对簿公堂的准备;二,支援部做好文宣准备,相关条例、资料要提前筹备;三,志明负责,侦办何思正失联案。”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我现在想起元旦前到刑事情报科开会时,还曾与何警司说过话,何警司一腔正气,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没想到短短半个月,生此变故。”

  容志明道:“处长放心,我全力侦办,决不委屈我们自己弟兄。”

  ……

  走出会议室,刘业成跟着魏健强回到办公室,出声道:“魏sir。”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魏健强打断他,“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刘业成道:“他们摆明是要把李易峰切割出去。我们没能保护好线人,最后倒要线人自己去接受调查,是什么道理?”

  魏健强沉声道:“如果你硬要把李易峰和何思正绑在一起,结果只能是两个人都保不住!”

  刘业成痛声道:“难道不是该两个人都保吗?”

  “怎么保?!”魏健强严厉道,“从小处讲,他们两个都没错,那是谁错了?陈氏吗?你知道那要牵扯多少官员?多少议员?你让曾sir怎么向一哥交代?让警务处怎么向立法会交代?”

  “往大处讲,有人想抓着李易峰这条线多拌倒几个,有人怕被牵扯恨不得把这条线一刀两断。两边现在都想李易峰死,那就谁也保不了他。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

  魏健强拍着他肩膀,道:“眼光看长远一点,输一时不代表输一世。还没到和陈氏硬碰硬的时候,一切要等大选见分晓。”

  刘业成喃喃:“我们只是输一时,对有些人而言,输的就是一世。”

  魏健强轻声安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霆峰霆】陈氏集团 春节番外·4

预警:峰霆!

  李易峰上岸的动作被打断,陈伟霆推着他吻上来,虽不急切,却也不容拒绝。

这是他欠的债,他心知肚明,后退半步试图再说点什么,在被陈伟霆又一次用唇阻止后彻底放弃。


  他脚下用了些力,将陈伟霆反推到岸边,主动回吻。陈伟霆没有和他抢主动权的意思,门户大开地任凭他动作,让他不由得想起在训练场上对方认输时的场面。


  他终于确信,今晚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了。


  一下午的剧烈运动让他的神经高度兴奋;曾经最强大的对手在面前示弱,又让他燃起巨大的征服快感。他想完全地占有对方,去享受自己作为获胜方的权力。


  优秀的狩猎者在面对自己掌控之中的猎物时总是充满耐心,精益求精地希望以最完美的方式捕获目标。


  当猎物惊觉自己的危险处境时,一切为时已晚。凶猛的猎物有绝地反击的本能,但一个试图挣脱被动处境的抵推动作只来及做出一半,就被猎人压制住。作为反抗的代价,猎物被严苛压缩了活动空间。


  李易峰占据绝对优势位置,一条腿卡进陈伟霆两膝间作为限制,偏头在他颈侧落吻。


  这次猎物学乖了,弓着背任由摆布。


  每到这个时候,陈伟霆总会略显紧张,生涩得仿佛情场新手。


  李易峰耐心地抚慰他,让他放松,但陈伟霆的紧张来自潜意识的自我保护,磨得越久越难过。李易峰了解他,看准时机一鼓作气侵入了他。


  怀里的人颤了一下,水珠混着汗液挂在额头,李易峰忍了忍,更用力地抱住他让他能稍轻松一些。


  陈伟霆微微低头忍耐这突然的冲撞,被池水的温度熏红了脸。


  李易峰等待两息,缓缓开始动作。


  久违一个月的快感重新体验,让人格外兴奋,李易峰尝试了几次,终于在熟悉的方向上找准位置。


  陈伟霆倒吸一口气,头压得更低。


  李易峰忍不住笑了,这是陈伟霆的习惯,每一次刺激他的敏感点都会这样,然后不自主地暴露出另一个弱点。


  李易峰早有经验,对送到嘴边的
佳肴照单全收,毫不客气地吻在他后颈上,牙尖轻轻摩擦。


  陈伟霆整个身子一缩,李易峰吻回他颈侧,加速动作。


  陈伟霆作为承受方时总是十分安静,但李易峰总能很容易从他频率升高的呼吸和起伏加快的胸腔判断出他的状态。


  陈伟霆的兴奋很容易带动李易峰的欲望,他连续地冲撞,将两个人一起推上高潮。


  在激烈情事的余韵里,陈伟霆呼出一口气,却不经意中从喉间带出一丝滑音,在惊觉的一刹那便收住了声。


  李易峰听见了,惊讶地瞧他。怀里的人熟悉而陌生,美丽而危险。


  “William。”


  陈伟霆转头避开他视线,嗓音沙哑:“现在满意了吗?”


  李易峰抱着他再亲一口,咂摸咂摸滋味:“还想要。”


  陈伟霆终于笑了:“得寸进尺是吧?”


  理智已渐渐回归,李易峰深深看他一眼:“不想做了?那我陪你去清理。”


  “我自己去。”陈伟霆拒绝,说着扯一条浴巾往淋浴间走去。


  李易峰趴在岸边别有意味地笑一声,等淋浴间的门合上才缓缓站直,换好衣服先行离开。


  两天来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回忆,走到楼梯处,他稍稍犹豫,改变路线向楼下走去。


  推开厨房准备室,吕大厨正坐在里面休息,看见李易峰进来起身道:“峰哥需要什么?这边有切好的水果。”


  李易峰观察着厨房布置,随口问道:“今天的晚餐霆哥交代过吗?”


  吕大厨不疑有它,答道:“陈总昨天交代说晚餐在别处吃——需要我现在准备吗?”


  李易峰端起一盘水果往外走:“不用,我就问问。”

  ————————————————

  陈伟霆回到卧室时李易峰正倚在床头吃果盘里的西瓜。


  李易峰看着他上床,放下水果叉靠近去抱他:“肿了吗?让我看看?”


  陈伟霆看看他,略显无奈:“你真想再来一次?”


  “我看一眼就是想上你?”李易峰笑道,“你这算是以己度人吗?”


  陈伟霆自己作为承受方结束欢好,便不想再多聊身体上留下的痕迹,沉默着不回答,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李易峰也不纠缠,慢慢松开他坐起来,语气一变,轻飘飘地道:


  “我们谈谈吧。”


  陈伟霆一愣,“谈什么?”


  李易峰微侧过身,屈起一条腿,缓缓道:“你不知道?”

  “你昨天去办公室找我之前就已经把今天安排好了。不回来吃晚饭,为什么?”

  “因为你希望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然后在里面,让我没有拒绝理由地和你做爱,是吗?”

  “就因为我之前跟你说,我不喜欢在浴室跟你做,是吗。”


  如果说一开始还不能完全确定,那么伴随陈伟霆的沉默,他越说越有把握。

  但有把握不代表他能理解陈伟霆的想法。

  “你知道剧烈运动会让人兴奋,你知道我拒绝不了你。就为了一个做爱的地方,你宁可让我在上面?”


  陈伟霆则相对平静:“你上次说,你不喜欢在浴室,就好像我不喜欢在下面。我现在可以再一次告诉你,我没有不喜欢。”


  李易峰觉得脑子有些乱。

  “那次的事儿你一直记着。”

  “那我问你,元旦时在阿拉斯加,你说要在浴池里做,是不是为了试探我?你想知道我究竟是不喜欢浴池,还是不喜欢你这里的浴池,是吗?”


  但不需要陈伟霆的回答,李易峰确信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知道了我只是不喜欢你这里的浴室,所以你这次陪了我两天。你知道怎样能让我兴奋,所以故意在训练场刺激我,哪怕我没有提出想作为主动方,你也会在今晚让出主导权,只是为了打破我不在浴室做爱的障碍。”

  他甚至不再需要向陈伟霆确认对错。

  “William,你不能这样。”

  “你在试图改变我。”


  陈伟霆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听见他坚决地说“你不能这样”,终于也认真起来。

  “我试图改变你,不可以吗?”


  不可以吗?

  李易峰皱眉,决定在这个关键时候换一种更明确的表达:

  “我们都有自己的坚持。William,你太聪明了。你了解我,知道我喜欢什么,也知道我怕什么。但你得清楚一点,我不在你面前掩饰自己,是因为我信任你。你不能利用对我的了解来算计我,那样我们都会很累。”

  是的,就是这样。李易峰想,他那么信任对方,所以当初既没有找借口也没有撒谎,他让对方不要再问,就以为对方真的放下了。

  可是陈伟霆没有。

  陈伟霆宁可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也要搞清楚真相,然后来改变他。

  如果每件事都是这样,他们的生活岂不是太复杂了?


  “你觉得我算计你了?”,陈伟霆加重语气重复,“你没有在我面前掩饰自己?你信任我?”

  “那我当初问你原因时,你给我答案了吗?”


  李易峰无言以对。


  陈伟霆停顿几息,接着道:

  “就算我算计你了。”

  “李易峰,你想守你的原则是吧?那我也告诉你一点——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会搞什么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手下一个集团十几万人,你以为就现在这样,我还能放你走?日后如果你我立场冲突,我不会等着和你战场相见的,一定先毙了你。”

  “你说我不能改变你。”

  “那你当初就不该留下来。”


  话越说越狠,李易峰不由得皱眉。明明应该是两个人好好谈的事,他这个被算计的还没说什么呢,陈伟霆就要把话说死了?那他们这两年过的日子算什么?

  他沉着声音,确认对方的真实意图:“什么意思?”


  陈伟霆被他目光一刺,错开眼神道:

  “现在后悔,晚了。”


  李易峰差点笑出声。


  “William,你说气话时有个习惯,说话太快,不给别人反应的时间。”

  陈伟霆清清嗓子:“都是事实,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从一旁床头柜取出雪茄盒,拿出外侧的半支雪茄,用打火机点燃。

  李易峰想起昨天他在自己办公室楼道的茶水间里抽烟,灵光一现——陈伟霆很少抽烟,他一向抽雪茄,盒里的半支雪茄也证明了他的习惯没有变。他昨天借打水的机会呆在茶水间,只有一个解释——他在避嫌。

  他知道自己的难处,并且在努力体谅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的情绪突然平复,他刚刚说“我信任你”,此时此刻,他又忍不住扪心自问,“我真的给了他足够的信任吗?”

  没有。

  原来如此。


  “我不应该一直那样防备你。”李易峰突然道。

  陈伟霆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是我自己在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你不可信,给自己设立心理标志提醒自己对你保持戒备。因为我害怕你会改变我,害怕我有一天面对你会变得没有底线,没有原则。”

  “我总觉得我们有一天会冲突,所以我把你放在了对立面上,是我忘了一开始,我们已经想好要一起面对以后的困难,我没有信任你。”

  “是我把事情搞复杂了,对不起。”


  陈伟霆原以为这个年是过不好了,没想到他思想转变如此之快,有些不知所措地放下雪茄:“你想通了?”

  李易峰沉吟:

  “好像还是有几个小问题。”

  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但李易峰肯开口就是个好的开始,陈伟霆拿出十二分耐心来问:

  “什么问题?”

  李易峰好奇道:

  “如果立场冲突,你真的会毙了我啊?”

  即使最恩爱的伴侣,一生中也有100次离婚和50次想掐死对方的想法。但这个想法被拿出来讨论时,那就很尴尬了。

  陈伟霆想用沉默回避掉这个话题,拉起被子表示自己累了。

  李易峰欺近他:“不说话就是真的了?那我要是不趁现在及时行乐,哪天死不瞑目岂不是亏大了?”

  陈伟霆瞪他一眼,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李易峰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自己睡袍里,立刻抓住:

  “你理亏,还想在上面?”

  李易峰这才退开一点,嘀咕:“还说过年听我的……”

【霆峰霆】陈氏集团 春节番外·3

预警:峰霆!

  新年除夕夜,勇担急难险重的李处长在值班室里和爱人同吃同睡,早上起床时还收获了一个早安吻。

  早上八点,方磊来替班时只见自家领导在办公室里一脸开心,暗道领导的觉悟就是不一样,为人民服务竟然如此乐在其中!他哪里知道真正让领导高兴的人在他接班前半小时才刚刚离开。

  李易峰交了班回到A2,周姨笑容满面地招呼他去吃早餐,一边向他通报:

  “霆哥刚刚吃过,这会儿跟刘主任在楼上。”

  听说刘金阳在,他便不急了。安稳地吃过早餐,捧一杯咖啡坐在客厅里看书,直到刘金阳下楼来给他打招呼,说自己已经汇报完了。

  这是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待刘金阳离开,他才慢慢踏上楼梯,向二楼走去。

  书房门大开着。

  李易峰站到门口试探着问:“阿霆?”

  “来。”陈伟霆在书房里叫他

  上午的阳光明媚,他走进去,见陈伟霆正开着电脑办公,便想出去,道:“我没事,你先忙。”

  “我有事,你坐一会儿,我有东西给你。”

  李易峰在沙发上坐下,旁边的夏威夷竹长势喜人,被收束的窗帘似乎换了新款式,独立控温控湿的四层雪茄柜安静地工作。

  桌上的打印机突然启动,一页白纸被印上文字躺在出纸口。

  陈伟霆取过一只新文件夹将纸夹好,走到李易峰面前递给他:“新年快乐,给你的礼物。”

  李易峰打开文件夹,纸上第一列有港府的政府机关、媒体部门、大型民营企业,第二列则对应着一个或两个人名和简介,无一例外都属于CIA和其下属机构。

  “我想了挺久,过年送点什么,想来想去,这个应该是你最想要的,
名单小心一点用。”

  李易峰合起文件夹放到一边,扬头笑道:“我想要什么你都知道?”

  陈伟霆愣住。

  “那你知道我最想要的另一样是什么?”

  陈伟霆略显意外,一时没有答出。

  李易峰抓住他的手腕猛然用力一拽,陈伟霆不提防被他带倒在沙发上,紧接着一名成年男性的体重就压到了腿上。

  军人长久的训练让骨骼密度大幅增高,仅靠自重就不是普通人能承担,幸好陈伟霆身体素质够强,一个人的压力不算什么,只顾伸手护在李易峰背后免得他仰倒。

  “我想要你。”

  他一只手按在对方头侧的沙发背上,声音少有的坚决。

  他的目光已经近乎痴迷,他看中的人,有深沉的心计,有指点江山的才略,却将最真的感情用在了他的身上。

  他难以抑制地想去占有对方,尽管脑海里已经预演出最有可能发生的回答——“我和名单,你只能选一样。”

  他家陈总有多狡猾,他自认还是了解的。果真如此的话,少不得就要玩个文字游戏,先把人吃干抹净,反正名单刚刚已经背下来了——耍赖这件事,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然而陈伟霆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好?

  李易峰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陈伟霆有些无奈:“过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老天爷给面子,这两天风平浪静,没出什么大事,两人用半天把各自公务简单处理,下午一起到A4的战术训练场玩对抗。

  室内战术对抗,双方6V6,保卫处出人陪练。这是李易峰的老本行,尽管常年执行非战斗任务有所生疏,但无论是训练还是实战经验,都不可能跟陈伟霆这个业余爱好者同日而语。

  不过今天显然是个特殊日子,五场比下来,在一众保卫处特勤未知的神秘力量影响下,比分很神奇地打成了两胜三负——李易峰只赢了两局,就差把“放水”两个字写在脸上。

  这坑了一大批私下开盘下注的特勤们。最后一场前整理装备时,武松旁敲侧击很为难地跟李易峰表示:我可是押了不少呢。

  李易峰白他一眼:你不知道今天是Chinese new year?押你们陈总输?不想混了?……

  话没说完就被陈伟霆拉着战术背心后的提带拎走了。

  哎?哎?!哎!!!

  陈伟霆把他拉到无人的隔壁,甩上门把他往墙角一推。

  李易峰被推个踉跄,靠在墙角无辜地抬眼。

  陈伟霆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威胁道:“下局你敢输,晚上你就别想了。”

  李易峰无辜加委屈:“胜败兵家常事,那么大个老板怎么还耍赖呢?”

  陈伟霆笑着凑近,在他耳边道:“在这儿都赢不了我,还想上我?”

  李易峰绝望地捂脸,他听陈伟霆说这句话居然都有反应。

  陈伟霆看见他霎时间通红的耳根,意外道:“阿峰?”

  李易峰苦笑:“训练场即战场,在战场上挑衅战士的尊严,这是玩火,你知不知道?”

  陈伟霆扬眉:“那你来啊。”

  最后一场陈伟霆进攻,李易峰防守。

  防守方队形分散,有天然劣势,李易峰按“三二一”分组,想着运气好的话最后能剩个一打二。

  但兴许是之前几局打得过于随意,机会被挥霍干净便不再降临,他的第二道防线被突破后武松不大守规则地通知他“还有三名”。

  一打三,这不是单纯技术能弥补的差距。李易峰一边将房间的窗户开到适当角度,一边在频道里说话:“你一会儿要不要第一个进来?”

  这是对抗双方的公共频道,所有人都听得到,又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

  “我第一个你就能赢吗?”

  李易峰笑答:“赢面大点。”

  陈伟霆到底不是职业军警,即使曾经真刀实枪打过实战,但轮到同等人数对抗这样考验战术动作细腻和熟练的建筑内作战时,他和职业军人的水平差距显而易见。

  一众保卫处的队员对此事实神情严肃目不旁视大气不敢喘。

  “那我第二个吧。”

  陈伟霆说完,示意第一名队员前进,自己紧随其后。

  由于确认屋内只有一名目标,第一名队员的反应能力变得格外重要。队员从走道靠近门口,在视线与门框形成的狭窄角间开始观察屋内。

  队员略压枪口,保持鞋侧与门框切线的一致,不断增大观察角度。

  30度。

  45度。

  60度。

  一扇窗户进入视线,不清晰的反光中,一只步枪的枪口随呼吸频率浮动。

  队员立刻预判位置,单手背后传递消息“150度,步枪手。”

  陈伟霆微微收枪,枪柄稍外偏。

  第一名队员一步侧出直接切到90度角,半个房间已经清完。

  队员向后打手势,示意自己准备动态进入。

  在已知对手位置的前提下,动态进入对第一名队员来说是个非常吃亏的打法。他需要暴露在对手火力下进入房间为身后队友让出射击角度,自身牺牲风险高。

  不过在目前三打一的局势下,牺牲一个人让对手同时面对两至三人的火力,又是个非常保险的打法——反正又不是实战。

  再说了,刚才频道里的对话大家都听得清楚,这么关键的时刻不让话事人去开几枪,那不是太不会做人了?

  总之,在多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进攻小组的战术做出了调整。

  第一名队员枪口向150度着手冲入房间,一步迈出,心底便是一沉——沙发上空悬着一只步枪,没有人!

  枪口转向再开火时,两声枪响已先他一步发出。

  最新型的激光对抗系统做出了公正判决:第一名队员中弹在先,开枪无效。

  李易峰选择了最常见的180度切角,击毙第一名队员时已经健步上前,左手直接抓住了后面正在找角度的陈伟霆的枪口。

  陈伟霆因为预判有误,同样猝不及防,枪口被他带偏,下意识两手反向用扭力试图反制。但李易峰以力制力并不松手,陈伟霆动作一顿,立刻被他带开一步。

  这一步把陈伟霆身后的第三名队员暴露出来,这位队员原本视线就受阻,又因为身前是陈伟霆,出手略显犹豫,李易峰抢在他之前用手枪完成了击发。

  整个入室过程不超过两秒,先前被淘汰跑去总控室里看监控的一众人们响起嘘声一片。

  训练室里,两个刚刚被击毙的“死人”推挤着出门,把场地腾给两位大佬。

  李易峰回身,推着陈伟霆将他连枪带人压在墙上,利用冲锋枪枪身限制他的行动,右手抬枪准备完全掌握这局比赛。

  陈伟霆提膝撞出一丝空间,借机挣出左手将李易峰的右臂抬开,李易峰顺势两手抓住他左臂,低身腰部用力,一个过肩摔将陈伟霆按在地上,用力之猛,连陈伟霆身上的通讯设备都扯掉一地,紧接着用膝盖压住他咽部。

  “认不认输!”

  陈伟霆张开双臂,表示认输。

  李易峰居高临下,慢慢眯起眼睛:“说话!”

  陈伟霆努力吸口气,真诚道:

  “我认输。满意了吗?”

  满意!太满意了!但李易峰不仅没回答,反而又问了一句:

  “还耍不耍赖?”

  陈伟霆惊了一下,看着李易峰脸侧垂下的耳麦,一口气堵在胸口,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只摇了下头。

  从这个角度看陈伟霆向自己低头,简直让人浑身舒爽,李易峰没再多为难他,看够了便起身伸手,准备拉他起来。

  陈伟霆看也不看他,兀自翻身站起,走出训练室对外面的人道:“时间不早了,去食堂我跟你们一起吃。”

  一众特勤们为总裁的与民同乐热烈鼓掌,立刻有人赶去食堂安排位置。

  李易峰默默跟在陈伟霆身后去更衣室脱装备换衣服。

  陈伟霆转身,他便主动帮忙松战术背心粘扣;陈伟霆脱战术背心,他便帮忙拿衣服;陈伟霆脱靴子,他就帮忙拿鞋。

  直到陈伟霆穿戴整齐,见李易峰刚刚脱下装备还没来及穿自己衣服,试图离开房间的脚步才终于停顿,站在门口没动。

  李易峰一边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一边道:

  “你也不能太不讲道理,赢了不高兴,输了也不高兴。堂堂陈大当家,这么玩不起吗?”

  质问的结果就是一直到吃完晚饭,陈伟霆再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总裁到食堂考察,相关负责人简单介绍过情况后便各自散去,食堂里也没有人不开眼地真想跟陈大当家坐同一桌。

  李易峰坐在他对面,跟着一起沉默,餐后把水果推到对面,才说了晚饭以来的第一句话:

  “在训练场里,跟你说话前我已经把频道关了。”

  陈伟霆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是你肯定想不到,我当时有多想……”他硬生生止住,转而道:“我可以陪你玩游戏,但如果你把它当做训练场,就别跟我开玩笑。”

  陈伟霆神色一动,低低地“嗯”一声,算是答复。


  ————————————————

  在食堂吃过饭,回A2便省了许多事。

  两人直接上楼,陈伟霆绝口不提刚才的一点不愉快,主动进了浴室。

  跟聪明人在一起话不用说太多,李易峰相信对方能明白自己在意的事,于是完全放下心来准备享受一个完美的正月初一。

  上一次陈伟霆允许他在上面,还是在一个月前——被他磨了几次才答应的,还提了一堆要求。

  带着对夜晚的美好想象,李易峰浸在A2的大型下沉式浴池里,只觉全身毛孔都张开了。

  他等了四十分钟,被热气熏得飘飘然时,陈伟霆才从淋浴间走出,在他准备起身回房间时道:

  “我想跟上次一样。”

  在阿拉斯加发生的上一次就是在酒店的浴池里,因为陈伟霆实在缺少这方面的经验和经历,借助热浴放松才能让他好受一些。

  李易峰直觉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又在陈伟霆靠近他时觉得什么都想不太明白。

【霆峰霆】陈氏集团 春节番外·2

警告:峰霆!峰霆!峰霆!时间线与中秋番外相接

  大年三十的下午,李易峰处长在办公室里和爱人接吻四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易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不负责任,才把他家陈总饿成这样,每一次都吻得藕断丝连。

  第四个吻结束时,他觉得自己都快动摇了。

  他回忆起一个月前,在阿拉斯加的兰格尔国家公园里,他们一连三天日日行乐,在那个奢华酒店房间里的每一个地方恣意放纵。

  虽然开年第一个月两人都十分忙碌,但是,才一个月过去,就…这样了?

  余光里,陈伟霆正襟危坐,认真得像在写集团十年战略规划。

  李易峰嘴唇发干,下意识去续水,倒了一半又想起办公室里没有监控,如果自己去上卫生间会不方便——对他和陈伟霆而言,避免矛盾的最好办法就是不给对方犯错的机会,于是只倒了半杯便停住,转而给旁边的杯子续满。

  低头看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距离上一份的处室工作计划写好已经过去两小时,而陈伟霆手下的打字声几乎没有停过。

  “那个……累了就休息一下,也不用特别认真,没谁看,写不完我回头接着写。”

  陈伟霆“嗯”一声,左手去拿水杯,尝一口放下:“淡了。”

  一杯茶喝了一下午,是该没味了。

  李易峰微愣,道:“我给你换。”

  拿起水杯准备走时又被叫住:“等会儿”。

  陈伟霆拔下U盘往办公桌中央一推:“我自己去,东西写完了,你看看吧。”

  李易峰未及反应,手里的杯子已经被抽走。看着陈伟霆径直出了办公室,转身拿起U盘插上电脑读取,里面已经多了九份文件,正是评先的全套材料。

  陈伟霆写学习体会或许还有些手生,但是写起制度来可谓胸有成竹下笔成书。更重要的是,他仅凭题目就完全理解了李易峰的顶层设计思路,作为一个替人干活的码字工,不需要有太多的创造性,只需要将设计准确变现,陈总裁显然做到了。

  李易峰一份一份看过去,先为自己省掉大把力气高兴,接着又有些无奈——这下要是陈伟霆提出什么“无理要求”,可真是不好拒绝了呢!

  心里叹着气,突然又反应过来:自己九份文档都看完了,陈伟霆这打水的时间也太长了。

  在原处又坐了五分钟,终于决定先借机去趟卫生间,以防陈伟霆要在办公室待到跟自己一起听零点敲钟。

  出办公室后随手上好锁,向楼层卫生间走去。快走到时,看到了正在茶水间里靠着窗户抽烟的陈伟霆。

  陈伟霆瞧见他,先开口道:“找我?”

  李易峰道“我先去洗手间”,去解决了个人问题,出来时果然见陈伟霆还坐在原处等他。

  坐到陈伟霆对面,窗外霞光满天,将茶水间四周映出金色。

  烟雾升腾,李易峰打量着对面人,轻声道:“烟瘾?”

  “不是”,陈伟霆干脆道:“习惯。再说,遵守你李处长的规定,无烟区。”

  李易峰立即反驳:“怎么就是我的规定了,我来之前你这儿允许办公室抽烟?”

  陈伟霆笑笑,转而道:“晚饭我让小浩一会儿送来,你值班晚上在哪儿睡?”

  “办公室对面就是值班室,里面有床。”说完又在陈伟霆开口前补充道:“单人的,你晚上回去睡。”

  陈伟霆不急不缓地质疑:“我推开所有安排,来帮你干完工作,然后你安排我回去睡?”

  李易峰语塞。

  陈伟霆语重心长地开导:“李处长,对下属太苛刻,小心适得其反。”

  李易峰:……

  就知道是这样!

  虽说表面不满,可陈伟霆愿意为了跟他一起过年如此大费周章,李易峰内心深处当然高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随他去了。

  六点左右,万浩带着晚饭和陈总裁睡觉的单人床来了,李易峰瞥一眼万浩身后两名架着折叠床的特勤便直接将值班室的钥匙扔给他们,由着他们去折腾。

  晚饭间,手机上接到了从贺安办公号码发来的消息:

  “李处长:过年好!银蛇喜送峥嵘岁,骏马欣迎锦绣春。喜闻经调处成绩斐然,诚贺李处长施政有方。祝您新年鸿图大展,阖家安康!顺请代向陈总问好。卢越”

  李易峰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看到落款又重新仔细看一遍,然后拿起手机回拨,接电话的果然是卢越。

  “李处长。”

  “卢越,过年好,谢谢你的问候,你也还好吧?”

  “很好很好,您放心。贺主任去开封闭会,年前回不来,这才交代我操持过年的事,我没经验,有不周到的地方您多指点。”

  李易峰这才放心,打趣:“又给他关起来啦?”

  卢越陪笑:“可不是?这半年会没断过。”

  “看来是快有好消息了”,李易峰道。

  “借您吉言。”

  李易峰给一旁的陈伟霆使个眼色,紧接着道:“对了,正好,William就在这边,也不用我代问了,你自己跟他说吧。”

  说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开了外放。

  陈伟霆被迫停下筷子,清咳一声,打招呼道:“卢越。”

  “陈总好!贺主任因为工作安排,不能亲自致意,特地嘱咐我替他问候您。祝您新年平安康泰,万事如意。”

  有对象坐在一旁监督,陈伟霆耐心十足:“谢谢你,也代我谢谢贺主任,祝他步步高升,捷报早传。后面如果工作上遇到问题,你就跟金阳联系,他都能处理。”

  “啊,好的好的,谢谢陈总!您事务繁忙,我不多打扰了。”

  等李易峰挂掉电话,陈伟霆才重新拿起筷子,问:“卢越当贺办主任了?”

  “还没有,不过我看快了。贺安这么给他铺路,估计八九不离十。”

  “嗯”,陈伟霆不咸不淡地道,“再加上你这么配合。”

  李易峰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略带惊讶:“我还以为,你们至少有一只脚踩着同一条船——谁又得罪你了?”

  “一码归一码,我对他们有意见,你才知道?”

  李易峰一愣,继而笑出来。按陈伟霆行事,要真看谁不顺眼,一定是动手不动口。能这样明目张胆地叫板,对贺、卢二人有意见是假,对自己有意见才是真。但即便心里知道,嘴上也是一定要给爱人留面子,决不能点破的。

  陈伟霆见他笑而不语,不满意道:“你不说点什么?”

  李易峰看看他,叹气道:

  “一边是爱人,一边是兄弟,你想听我说什么?”

  从某种角度而言,陈伟霆与他的处境十分相像,听他这样讲,哪里忍心再难为他。何况一上来就已经被“爱人”两个字叫昏了头,英明一世的陈总裁,到最后竟连一句场面话都没圆回来。

  吃过晚饭,李易峰喊住万浩,让他帮忙把笔记本电脑和台式大显示屏搬到值班室连好,接着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三个早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

  万浩吓一跳,忙摆着手后退,连道:“别别别李处长,这我不能收,真的不能收。”

  说着不断看一边的顶头上司,希望话事人能明示,这到底是能收还是不能收?能拒绝还是不能拒绝?

  但陈伟霆没有半分插话的意思,反倒是转过身去挂刚刚脱下的西装外套了。

  “我这是入乡随俗,有什么不能收?”李易峰姿势不变地道:“只不过我财力有限,没你们陈总那么有钱,云峰里这么多人,都给是给不起的,只能看见谁算谁。别人还有想要的,让他们去找陈总,你们要是嫌少,也找他去。”

  陈伟霆回头道:“你这会儿知道替我大方,金阳让人给你送过节费的时候,你怎么退回来了?”

  “你那是明目张胆贿赂国家干部,一送还送五十份,居心叵测,我没查你就不错了。”

  万浩听得十分尴尬,接过红包道“那我替兄弟们谢谢峰哥了”,然后落荒而逃。

  陈伟霆挂好衣服,走回来开电脑,问他:“想看什么?”

  李易峰把移动硬盘交给他,点名:“费加罗的婚礼,里面有。”

  “你最近喜欢歌剧了?”陈伟霆奇怪

  “新加坡歌剧院新排的,小陶在里面。”

  陈伟霆找到视频文件开始播放,自己坐回床上,李易峰顺势靠到他身上借力,很快又变成了半抱的姿势。看到滑稽处,两人不约而同地发笑,李易峰满是欣慰地评价:“小陶现在越来越厉害。”

  陈伟霆动动肩膀让他倚得更舒服些,“她现在还小,以后会越来越好。”

  李易峰意外回头:“哎?你不吃她醋了?”

  陈伟霆一愣,两臂突然用力紧紧把人箍在怀里,低头在人耳边道:“小白眼狼,合着是故意来气我的?我又送饭又代笔,又动手又动脑,你说什么我干什么,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嗯?”

  “没没没!”李易峰象征性挣一下没挣开,立刻忙不迭解释,“不是不是,我这是早答应她的今天看,我不知道你今天来嘛!准备晚上无聊时看的!”

  陈伟霆不松手地道:“一个演出还这么郑重其事地邀请你欣赏?”

  “演员听观众反馈嘛!多听不同角度对作品的分析有助于提高,都是这样的!”

  陈伟霆哼笑一声,“她公司里那么多导演顾问指导老师合着是白拿工资的,需要一个不看歌剧的人帮她分析?你分析出什么来了我听听?”

  李易峰:……

  得意一整天,到晚上终于闯了祸,担心爱人借题发挥的他急中生智,拿出十二分地真诚道:“我这点水平哪能在您陈总面前班门弄斧!这不是正准备向你请教!”

  而后夸张叫道:“陈总明鉴,小民真的是清白的!良民大大的!大王饶命!!!”

  陈伟霆失笑,两臂一错将人仰面压在自己腿上:“我抓的就是良民!不然怎么当山大王?”

  李易峰听他话外之音,只怕是这就开始“要报酬”了,顿时紧张得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一动不敢动。脑子里不停做着最后斗争——他要是真想在这儿跟我……我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同意的话……好像有点太胡闹了,毕竟是单位值班室,以后自己还怎么直视这地方。

  不同意的话……他对着陈伟霆近在咫尺的脸抿抿唇,一个月没怎么亲近过,又被撩了一个下午,搁谁谁不想?

  不等他斗争出结果,陈伟霆已经松开他,命令道:“去,给我倒水去。”

  李易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魔爪逃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添好水端过茶杯,坐在一边忍不住又看一眼——陈伟霆居然会放过这个折腾自己的大好机会?这还是陈伟霆吗?

  “看我干什么?”陈伟霆有所察觉,问道。

  李易峰忙摇头,心道躲过一时算一时,睡觉的事睡觉时再说吧!

  不过他也没想到,两人真的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看完了演出,结束后陈伟霆一本正经地评价:

  “总体不错,舞台经验是欠缺一些,她扯床单那次,一下没到位就慌了,后面一口气没提够,低了半个音。走位有时也不太准,好在她对舞台很熟悉,调整很快,能看出还是下了功夫的。这个没别的办法,多演就好了,想做巡回的话,可以让士伦帮忙。”

  李易峰暗暗反省自己小看了陈总裁的心胸,应道:“好。”

  陈伟霆将衬衣扣子又向下松两粒,道:“不早了,要不要歇一会儿?”

  “歇一会儿是指?”

  很快李易峰就知道歇一会儿是指什么了。

  歇一会儿真的只是歇一会儿——两个人躺在床上聊天。

  纯聊天。

  聊陈氏公开的项目,聊港府的政策,聊部下的八卦。

  两个人躺着,慢慢地,轻声说着话,在不知不觉中迎来了新的一年。

  李易峰支起上身轻吻陈伟霆的唇:“新年快乐。”

  “强买强卖,这可不能算在我的报酬里。”

  “我还以为你忘了。”

  “怎么会。”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来领你的报酬?”

  陈伟霆表情惊讶:“这可是你的值班室,你难道想在这儿做?”

  李易峰有口难辩:“你别胡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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