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摘走的手表很快又被送了回来,对方把表放到他身边喊走了穆立,门外快速跑过多个人影——对方撤退了。
虽然早预料到自己的生命有了保障,但对方放弃的如此干脆到底还是让李易峰有些意外。
他手脚都被铐着要移动十分不便且全身都由于之前武装分子的暴力行为而传来不同层级的痛感,但他顾不上这些,扭过头看看被放在自己身边的那块伯爵腕表,又眯起眼顺着表壳上的W刻纹用目光描摹了几遍。
现在他要考虑新的问题了——怎么解释他击毙了两名雇佣兵的事情
所谓大学练过武术这样的借口可没法为这个结果给出答案,对方在两分钟内让两个特警小组加上唐军丧失了战斗力,这是一流雇佣兵的实力,什么武术能打死两个?龟派气功吗?
更何况伤亡这么多特警,就算真用了龟派气功,弹道专家们也要跑来让你解释一下你的发功位置、发功目标、发功角度、发功时长,测算一下你的功力强度再搞个场景还原。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陈氏是一个涉走私集团,那么在集团内部一定存在着某种非常严格的审查程序,绝不会比警方的调查简单。面对警方他或许还能用一句“这是商业机密”糊弄过去,但面对集团内的调查就不行了,对方不把他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确认到位是不会罢休的。
当然,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只要通过审查,他就有了和陈伟霆谈话的资本,他所遭受的每一分痛苦都将成为砝码,去换一个接触陈氏秘密的机会。
李易峰想的发愁,甚至想跑出去给剩下的活口补几枪——当然,只是想想。
楼下警笛声渐近,没有时间了。
他从床上滚下来,从地上拾起了刚刚自己被缴的枪,连滚带蹭到接近门口位置,对着之前那名被他击毙的武装分子打光了弹匣里的子弹,直接将上半身打成了筛子,完全找不到最初的致命伤了。
楼道里唐军跌跌撞撞手脚并用地跑过来,到了门口看李易峰靠在房门上双手握枪略带颤抖,再坚持不住,跪坐下来。他上身迷彩一半已经被染成深色,李易峰目测他至少挨了五发子弹,左腿应该已经骨折了。
“他…他活着…”李易峰的声带发出不受控制的声音
唐军看看地上的武装分子,安慰他“已经死了,您别怕,没事了”
又不断说着“警察已经到了,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安全了”缓缓伸手去摘李易峰手里的枪——他不能确定李易峰经此剧烈刺激会不会产生什么精神上的应激反应,两个食指放在扳机上的动作太吓人了,万一枪里还有子弹不小心走了火,那才是冤死了。
唐军把枪从李易峰手里拿过来,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等着增援来的缅甸警方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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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缅甸商务部接到陈氏集团代表邰广利的报警到增援特警抵达事发地用时二十分钟,留守酒店的六名特警全部牺牲,现场共发现被击毙的武装分子四人,陈氏集团员工均有不同程度负伤,除一名安保人员重伤外,另有两名员工负枪伤,两名员工轻伤。
警方立刻封锁现场,对酒店内其他住客进行了疏散,对发生在酒店中的剧烈爆炸声和连串响动,警方表示,是酒店中电路出现事故,导致了连串爆炸,并致五楼住客六人死亡、五人受伤,对事故产生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陈氏集团所有负伤员工被第一时间转移至德林达依省军医院进行抢救和治疗,他们将在伤势稳定后准备接受缅甸警方的询问,配合调查。
而在治疗过程中,陈氏集团一名员工表现出了较为强烈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对此陈氏集团非常关注,希望能将该员工接回香港进行治疗。
这名员工身份特殊,是第一报案人,又掌握大量线索,是案件的关键人物,缅甸警方本来不同意放人。但陈氏集团态度坚决,经过协调,缅甸警方将特别派遣一支调查组随该名员工返回香港,并在他伤势好转后对他展开询问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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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峰在一只由六名缅甸警员组成的调查组陪同下,提前登上了专机,抵港后被安排在陈氏旗下的“圣达西医院”接受治疗,心理专家也在第一时间介入。
入院的当天下午,他独自一人在病房中,反复在脑海里强化细节,门外有缅甸警员值班,不允许医护以外人员与他接触,来保证缅甸警方获取资料的优先性和有效性。
这倒是给了李易峰难得的安宁,不过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多久。
查房的护士询问过他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后离开不到十分钟,病房的门就再次被推开。
李易峰正靠在折起了坡度的病床上,手上拿着那块刚刚为了配合心电检测而取下来的伯爵手表,用拇指指腹在刻纹上来回擦过,扭头看见大boss,赶紧又坐直些。
“霆哥?”
“你不用动”陈伟霆走到他床侧,目光从他手里的那块表上掠过“还好吗?”
李易峰的语气让陈伟霆觉得有些熟悉“说实话吗?——不太好”
陈伟霆拽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来看着他,这会儿林诚手拿一打纸质资料也走了进来,递给陈伟霆“这是检测报告”
陈伟霆接过来翻看着,林诚在一旁摘要“肢体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右小臂流弹造成的创口缝了十针,还好没伤到骨骼和内脏,估计一到两个月能恢复。心理上的问题专家组还在讨论…他们获取的信息有限”林诚抬头看眼李易峰,在心理专家问及李易峰的经历和心理状况时,李易峰表现出了明显抗拒,心理专家猜测是经历带来的痛苦过大,担心引发创伤性再体验症状,没有继续询问。
“那个…”李易峰突然开口“谈判的结果怎么样?”
林诚微欠下身“谈判暂时还没有出结果,不过情况比较乐观,您放心吧”
出了这么大事情,就算出于补偿,缅泰两方也不会过于为难陈氏了,情况当然乐观。
李易峰松一口气“那就好”
陈伟霆把报告看完还给林诚“缅甸的事你做的很好,不用放不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林诚自行离开病房给他们带上了门。
李易峰把目光垂下来“我心里明白,是您保了我,我其实什么都没做。”他把手里拿着的那块腕表放到身侧“谢谢您——另外,被泄露的情报不止有我的身份,还有刘秘书交给我的那份最高授权代码,对方声称有特别渠道,请您一定小心。”
陈伟霆端详他一阵,轻轻开口
“心里怪我?”
李易峰猛地抬起头“没有!我的命是您保下来的,我怎么敢——”
陈伟霆拿起被李易峰放在床上的腕表“既然送你了,就是你的了。”他轻托着李易峰的小臂给他戴好“出卖情报的人我会查,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李易峰嘀咕“这么多人受伤,怎么就是给我了”
陈伟霆失笑“还说不是怪我?”
李易峰闭口不言。
陈伟霆站起身“他们是他们的,你是你的”
“哦”李易峰觉得自己好像真有点创伤性再体验症状了,不然心脏怎么和刚受完刑一个感觉,心说别是装病装成真的了,到时别说给一块表了,给十块也亏了啊。
“好好休息,我有时间会再过来看你。”陈伟霆嘱咐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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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峰对领导的“有时间”这三个字太熟悉了,含义基本等于它的反义词,这导致陈伟霆第二天再来时李易峰一脸诧异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不欢迎?”陈伟霆问他
“没有没有…不过您来的这么频繁,让我由于心理原因不能接受缅警询问这件事,显得好像有些不太合理…”
之后陈伟霆来的频率果然降低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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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李易峰接受了缅警的询问。林诚原本想和缅方交涉把时间再推后一些,但缅方比较着急,李易峰也希望尽量配合缅方工作以获取在另一边项目谈判上的更多通融。
于是为了保障李易峰安全和状态可控,询问地点就设在医院内一个空旷房间。上午从八点开始至十一点结束,下午从两点到五点。
第一天询问结束后,李易峰的精神状态显然不太好,心理专家做了紧急疏导,但成效并不显著,林诚问他是否需要暂停第二天的询问,被他拒绝了。
第二日询问结束后李易峰的状态更差了些,医护人员直接进入询问室为他做了检查。
接下来他有两天休息时间。缅方要将他的口述情况发回国内与其他人的叙述进行比对,而后就某些关键要素,对他进行二询。
二询中,针对李易峰房间中两名武装分子的死亡过程缅警再次询问了细节,这一过程只有李易峰知道,同一时间唐军只听到了不连续的几声枪响。
李易峰态度非常积极,不过叙述内容差强人意——
“我先去藏了公司机密,然后自己躲进了另一个房间”
“你把物品藏在了哪个房间的什么位置?”
“我没来及看房间号,东西藏在衣柜里”
“这是楼层平面图,你标一下具体位置”
李易峰画出四个房间“我分不清是哪一个”
警察只有放过这点“好你继续说吧”
“我跑到旁边的房间向后甩了下门就直接跑进了卧室,然后就听见很大的爆炸声,我怕同伴有危险,就又从卧室跑出来了,然后看到门上有那种铁片,外面还有枪声,我就没敢出去”
“你这时手里有拿什么东西吗?”
“我拿着枪了啊,之前唐军给我的”
“房门是关着的吗?”
“不是啊,我之前说过,我以为我随手一甩就把门关上了,其实没有,不过那会儿我不知道啊,它虚掩着,我看见那个铁片嵌进门里那么深就傻了,根本没注意门关没关。”
“然后呢?”
“我就躲在门后面,听外面一直有枪声”
“枪声持续了多久?”
“很久”
“可以说一个大概的时间吗?”
“我感觉得有五分钟”
缅警对着这个溢出了百分之百还多的答案一阵无语,但是本来也不能指望一个普通人能在那样突然的剧烈刺激下准确把握时间。在这个环节的时间把握上,他们大量采信了唐军的叙述。
“然后呢?”
“然后就听见他们在刷卡,我猜测他们在挨个搜查房间,我就这样拿着枪躲在门后想劫持他们第一个进我房间的人。”李易峰比划着,贴心地问“用不用我演示一下?”
“哦哦哦,你小心一点,小心一点”缅警赶紧站起来去扶他
李易峰站到询问室的门后比着姿势“我用拿只枪来演示吗?”
“不用了不用了,你这样就行,我们看得懂”
“我站在这儿然后就想,我要是站得离门太近了,他一开门不就拍着我了嘛,我就又往外站了一点”他往后错一步“就在这儿,然后他们第一个人就进来了,就这样拿着枪”
李易峰一人分饰两角,又去模仿武装分子的姿势。
缅警赶紧过去“知道知道,我们来配合你,你说你自己就行了”,说着摆好室内搜查的战术动作“是这样的对吧”
“对对对!然后他就进来了,我一看他进来要看见我了,我赶紧上去抢他枪,结果我一抢枪,发现他后面还一个人,我吓一跳,就开枪了。”
最关键的内容被李易峰两句话就讲完了,缅警赶紧叫停“稍等稍等,我们一点一点来说,慢慢来不着急——他进门时有没有大力踹门的动作?”
“没有,他推开的——门开着的啊,为什么要踹?不过我也是那会儿才知道门开着”
“你是怎么抢的他枪?”
“我以前学过一个空手入白刃的动作,就是人手腕这儿有个反关节你知道吧,就利用这个”
这句话挑战了缅警的汉语底蕴,好在配合李易峰的比划也大概明白了,就是个夺刀的基本战术动作。
“后面的第二个人是在这个位置吗?”又一名缅警也站了过去
“对,差不多吧…说不好,反正我一抢枪就看见他了。”
“你怎么开的枪?”
“就这样”李易峰把枪从第一名缅警的肩上探过去
“瞄准了对方的什么位置?”
“哪顾得上瞄准,都快吓死了,随便就开枪了。”
“大概呢?”
“估计是胸部”
“开了几枪?”
“两枪”
“然后呢?”
“然后我就劫持了第一个人,这样用枪指着他”
缅警配合着被他抱住脖子
“我就喊:都别过来,要不开枪了,结果他还挣扎想跑,我就往后拽他”
“你之前说你喊的是:都别动,不然我打死他”
“也可能…记不住了啊,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缅警对正常的记忆偏差表示理解“好吧好吧,你接着说”
“我越拽他越挣扎,越挣扎越厉害,就这会儿从门外又进来一个人开了枪,我一紧张,就也开枪了,结果就把他打死了”
说到这儿,李易峰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缅警更加小心,在一询中,李易峰对接下来遭受的刑讯反应剧烈,前后用了一天半时间才勉强叙述完了全程。相比前半部分,刑讯内容是一询的重点,由于担心李易峰的精神无法承担第二次重复描述,他们在一询中问得十分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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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二询用时一天,缅警基本还原了案发过程。
武装分子在攻击酒店的行动中,首先控制了电梯,而后从七楼下楼,试图劫持陈氏集团员工,但此时陈氏集团员工已经下楼,于是武装分子选择从两侧防火通道强攻五楼。
此时特警一个战斗小组在西侧楼梯口集结,唐军防御东侧楼梯,同时另一个特警小组准备增援东侧。
武装分子在西侧使用一枚手雷造成特警一死一伤,直接形成了火力压制,并使唐军腹背受敌,趁唐军不备再次使用手雷致其丧失战斗力同时致一名未穿戴装备先行增援唐军的特警牺牲。
武装分子利用装备和人员优势使其余特警在战斗中落于下风,并在两分钟内全部牺牲,期间共击毙武装分子两名,唐军在防御过程中击毙一名,武装分子在搜查隐蔽特警时被击毙一名。
在搜查李易峰所在房间时,由于房门未锁,对武装分子形成了房间无人的心理暗示,致其大意,李易峰伺机挟持一名武装分子并连开两枪命中其同伴胸部,使其丧失战斗力并重伤昏迷,在李易峰与怀中武装分子角力过程中,另一名武装分子开枪造成李易峰小臂内侧擦伤同时无意识开枪击毙了他挟持的人质。
陈氏员工被控制后均遭受不同程度的刑讯,目的为获取陈氏商业机密(具体事项不明),在武装分子撤退后,李易峰发现被自己击伤的第一名武装分子尚未死亡,又向其补开十四枪,致其死亡。
在同一时间于酒店附近发生的人质劫持案也已确定是同批武装分子所为,做并案调查处理。
详细汇报打了一百多页,由缅甸警方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