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霆峰霆】陈氏集团 六十三

预警:霆峰霆 大哥*卧底 ooc 没有文笔 不讲逻辑 私设如山 随缘填坑

  李易峰走出A4时才发觉自己的反应似乎还是有些过激了,他或许不该这么快就去见陈伟霆,不该这么快就不给自己留一条再见陈伟霆的后路。

  高速运转的大脑让李易峰一时都不知道自己冲动的情绪最应该归结为什么原因。

  因为陈伟霆的欺骗吗?——是的,陈伟霆可以让他到危险的地方去,再危险也很正常,但是陈伟霆明知那是一条死路却把他推了出去还不肯告诉他实情,他难以接受。

  如果说他最初得知陈伟霆送给他左腕上这块手表的作用时还有些感动的话,现在却只觉得自己被愚弄了——那不是为了防备不确定的风险,而只是在确定的风险前给了他一个不确定的护身符。

  当陈伟霆选择自己去缅甸的时候,只是因为自己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放弃的棋子吗?

  当陈伟霆在医院里对自己说“一定给你一个交代”的时候,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当陈伟霆每晚抱着自己的时候,会不会想到怀里的人曾差一点就被他推下地狱?——或许是想过的,所以从德林达依回来后,陈伟霆对自己有求必应,连调查南掸间谍网这样的任务也交给了自己。

  他在心底咆哮着想问“陈伟霆你怎么能这样做”,可令他绝望的是,他居然找不到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来回答“陈伟霆为什么不能这样做”

  于是所有的愤怒终于又归因到自己的身上——

  自己怎么就…信了呢?

  但他此时却顾不上自责,需要他理清的事情还太多——警方的卧底究竟是谁?警务处里究竟是谁在出卖情报?自己还安不安全?

  为了有更多的时间思考,他没有搭巡逻车,而是步行回到了A2。

  迈入A2的前一秒,他突然带着侥幸想“如果陈伟霆不在就好了”,然而这点侥幸在进门的一瞬间就破灭了——陈伟霆不仅在,而且就在一进门处的客厅里。

  一路上早已平静下来的心态在看见陈伟霆的一瞬间顿时再起波澜,他想起早晨时两人的对话,那时怎么会想到,朝夕之间便能有如此变化。李易峰突然有些想看看陈伟霆的反应,看看他之前能若无其事的哄得自己团团转,现在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理直气壮?

  然而陈伟霆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几次双唇微启,却什么都没有说。李易峰有些艰难地从他脸上辨认出几分心虚,想来对于这位陈氏的掌舵人来说,这算是非常罕见的事了。

  李易峰突然失去了兴趣——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对与错,更多的是利益的舍与得,陈伟霆已经选择为了找出内鬼而放弃自己,怎么能指望他会后悔呢?

  他站在门口,声音异常平静的说“我来拿文件”,然后不等陈伟霆说话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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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置物品一向很有规律,收拾起来也不需大肆翻找,很快便都整理进公文包中,然而转身要走时,陈伟霆正站在他房间门口,挡住了他去路。

  李易峰站在原地不动了。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了足有一分多钟,谁也没说话,终于被李易峰及时止损的叫停了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他说“霆哥,您有吩咐?”

  李易峰从用词到语气似乎都与以前并无二致,只是听在陈伟霆耳朵里却似乎成了某种诘问——“我这样认你相信你跟着你,你对得起我吗?”

  “霆哥,如果您没吩咐,我要先把文件送回去”李易峰说着似乎便想直接绕过他离开了

  陈伟霆脱口而出道“易峰,我们谈谈”

  如果高伯在,很容易就可以知道陈伟霆现在的慌乱了,老陈总过世后,很少有人能让陈伟霆主动开口这样说话了。

  李易峰却只觉得心底已经冷了的火“蹭”的就冲上来了——按他想法,你搞我可以,算计不过你我认了,但你搞不死我就别怕报复,这从进门憋到现在,就憋出一句“我们谈谈”,这算什么?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握握手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他心里越气,面上却越恭敬

  “不敢,霆哥有话直接吩咐就是了”

  陈伟霆心里再乱也不可能真把这句话正着听,只觉得平时怎么胡撸都顺毛的小动物这会儿跟刺猬一样,哪儿哪儿都碰不得了

  “你别……”他想说“你别赌气,这件事很长,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可是他看见李易峰的眼睛,认真而冷静,于是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

  “我说的,不对吗?”李易峰缓缓发问“您真的,要留我吗?”

  你真的,还敢留我吗?

  有的事要么不做,要么做了就得瞒一辈子,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对陈伟霆而言,最大的危险不是他身边的人做了什么,而是他身边的人可能会做什么。

  在李易峰得知德林达依的真相后,他就有了不忠诚的理由,这就是最大的错误。

  而令陈伟霆焦虑的是,对李易峰的问题,他居然答不上来——

  是真的希望把李易峰留下来吗?

  还能放心把李易峰放在自己身边吗?

  还能对他毫不设防吗?

  在他还没有想明白这些问题之前就试图挽留李易峰,究竟是谁做错了呢?

  陈伟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落至如此被动的境地,被人问得哑口无言。

  从接到刘金阳的第一通电话,他就开始设想面对李易峰的情景,而令他不安的是,他居然想不出李易峰会作何反应。

  自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和李易峰之间的地位就是天壤之别,这让两人间的关系不存在平等的可能,李易峰的想法也很少有机会能够表达,就算他明示暗示地想告诉李易峰“你在我跟前不需要有顾忌”,但两个人的交流大部分时候仍然是单向的,几乎全靠他去猜。唯一一次李易峰在自己面前坚持,还是为了赵晓宇的事,还遮遮掩掩的,他生气时觉得李易峰不该质疑自己反对自己,气过了又觉得李易峰肯来同自己争一争也很好,最后几番犹豫终于还是答应了,李易峰抱着他脖子在他耳边说“谢谢”的时候,居然使他产生了某种奇怪的成就感。

  陈伟霆有时也想,当初一时兴起带回来的人,怎么就能在自己心里越走越深了呢?后来想开了,这么一个又聪明又好看还知冷知热又可靠的人在身边,换给谁都喜欢——在他看来,李易峰值得信任是件毋庸置疑的事。

  所以当他得知反间计划失密时甚至第一时间只想着要怎么弥补,可是李易峰只用一句话点透了本质,让他看到了两个人面前的罗生门。

  李易峰在想什么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他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他还要继续相信李易峰吗?

  陈伟霆被问的措手不及,只能语含歉意地低声说

  “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李易峰似乎一言半语之间就在这场不对等谈判中反败为胜了,他像一个低调谦逊的胜利者一样半低着头,说

  “是,我等您吩咐”

  陈伟霆只觉得多少年都没遇上这么棘手的事情了,他看看李易峰身后已经收拾干净的办公桌,再看看李易峰那义无反顾没有半点想留下来的意思,恨不得就在这里问他

  ——你是什么是?你这叫给我时间吗?你这是让我好好思考的样子吗?

  李易峰看惯了陈伟霆西装革履,听他开几句黄腔就觉得有损形象了,哪能想到这实在已经是近些年陈伟霆修身养性的结果了,过去带着一帮亲信水里来火里去的时候,九死一生的任务多了,谁还顾的上你开心不开心顾的上讲什么道理?让你去就去,敢废话一枪崩了,不然队伍怎么带?

  虽然这个也不能完全一视同仁,但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啊……

  李易峰视线正落在他因为松开了衬衫上两颗纽扣而露出的蜜色皮肤上,那是在床上时从嘴唇吻过喉结后再向下一点就能触碰的地方。心情正复杂时突然感受到一股杀气,下意识抬起头来,正看进陈伟霆的眼睛,捕捉到一丝还未散尽的戾气,但转眼就消失无踪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了一丝委屈。

  李易峰都惊呆了——你他妈做到这么绝你还委屈?还轮到你委屈了?还有天理吗?

  “您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在陈伟霆设想中一场本应漫长的交流结果有效发言不到五句就结束了,还留了一个深刻的思辨问题,直到李易峰走出A2,陈伟霆都一直立在房间里,许久没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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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易峰把公文包交给刘金阳,转头直接回了A3。偌大的别墅空空荡荡,让他想起第一次进来时的模样,兜兜转转半年,居然又回到了原点。

  他钻进二楼的卧室里,把自己砸到床上,捋了捋当下情势。

  如果陈伟霆不放心再把他留在身边,那说明已经对他不够信任,以后肯定也不会再让他接触陈氏的机密,自然也就没有了再把他留在云峰的道理。李易峰唯一肯定的是陈伟霆应该还不至于杀人灭口,但是会不会允许他继续留在陈氏真的是未知之数,就算陈伟霆念旧情在陈氏旗下给他找个岗位安排了,也肯定和总部差了十万八千里,卧底任务绝对泡汤,还不如不去当那个破苦力。

  想来想去,结果无非就是两个——陈伟霆信他,他更进一步;陈伟霆不信他了,要么趁早跑路,要么就得想办法抢时间跟何思正里应外合,准备强攻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找机会再见一次何思正了,想到这里抬手看了眼时间,将近五点,看见表盘上的“W”标志,气的又瘫在床上。

  最后抵不过肚子的抗议,才爬起来下楼去厨房翻找吃的,但他太久没在A3住过了,厨房的冰箱里早已空空如也,如果不是有后勤人员打扫,灰都能落上一层。正想着是不是要去食堂,外面门铃响起来,他开门一看,是手里提着饭盒的张海平。

【霆峰霆】陈氏集团 六十二

  陈伟霆早晨一睁眼只觉得卧室里格外安静,侧头一看身边,果然没人。人的适应性奇怪的很,过去不喜欢身边有人,现在身边没人了居然也会不习惯。

  他走下楼问高伯“他昨天回来了吗?”

  高伯说“没有”

  于是坐到餐桌旁随口又嘱咐“给他留一份吧”

  高伯呵呵笑着说“已经留了”

  陈伟霆挑起一筷子云吞面,突然问道“高伯觉得他怎么样?”

  高伯躬身说“您喜欢的,当然很好”

  “有多好?”

  “能顺您的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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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易峰进门时陈伟霆早餐没有吃完,他摸不准皇上这会儿的情绪,保险起见认错当头,站到餐厅里就是一句“对不起,霆哥…”

  陈伟霆听都没听,随手敲了下餐桌“过来坐吧”

  李易峰来的晚,陈伟霆吃饭速度一向又不慢,可最后两个人居然是一起吃完的,李易峰知道这又是陈伟霆故意在等他了。

  早餐后陈伟霆才端一杯果汁,站到办公区里的落地窗前,听李易峰讲了昨晚的事。

  清晨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投影在地上变成两道平行线,悦耳的鸟鸣本来可以使人心情愉快,但现在似乎变得聒噪了。

  李易峰几次观察陈伟霆的神色,想从中看出些许端倪,哪怕是不快或者恼怒都好,但是都没有,陈伟霆很平静的听他讲完了。

  “谁都没防备,不是你的错”陈伟霆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放手查吧,需要什么帮助就告诉小林。”

  李易峰简直不敢相信陈伟霆对如此严重的一起事件就这样一语带过了,杜泽同的死亡会让陈氏丢掉一层防御,使警方能够更直接地发起攻击,陈伟霆不在乎吗?

  而事实上,陈伟霆看起来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以比平时更温柔的声音对他说

  “先上楼去睡会儿吧”

  上楼?睡觉?

  皇上在楼下办公,他在楼上睡觉?

  李易峰爆汗“我…我回A3去睡就好。”

  陈伟霆饶有兴致的凑到他耳边“怕我偷吃啊?”

  李易峰闪开一步,震惊了——陈伟霆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鉴于皇上的不正经,李易峰最终还是留下来了。

  到楼上洗漱干净,每晚两个人睡的床由一个人独占,没有拉窗帘,任凭日光填满卧室,伸展四肢躺成个“大”字,看着顶灯上和吊顶上的鎏金装饰线条,李易峰突然冒出一种古怪的想法——这他妈的是不是叫金屋藏娇?

  他被这个想法雷的外焦里嫩,翻个身把脑袋埋到枕头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多,才被手机的震动声唤醒,李易峰清醒过来首先发现身上多了一条被子,心里一惊——他居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盖上的,顾不上多想地接起手机,是张海平打来的

  “峰哥,班都想见您,他说有一个重要情报,见到您才肯说。”

  李易峰抹一把脸,嗓音还有些发沉“好,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把被子叠好收起下楼,陈伟霆正在开视频会议,看见他下来抬手关掉麦克,问他“醒了?”

  李易峰点头“组里打电话来,我过去看看”

  陈伟霆答应“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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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易峰首先到了监控室,张海平正在里面,看见他关心道“是不是打扰您休息了?”

  李易峰摆手“没事,你睡了没?”

  “早晨回来睡了一会儿”张海平说着指监控屏幕“不知道他想起什么来了,突然说有重要情报,非得见您才行,问他是哪方面的也不说。”

  “行,我去看看”

  班都的讯问现场还是由毛科主持,班都“见不到人就不开口”的态度坚决,张海平让现场暂停讯问后,毛科便只剩陪班都坐着了。

  李易峰推门进了讯问室,直接坐到审讯桌后问班都“你要见我?”

  班都嘴唇微微抖动“是”

  “行,说吧”

  班都眼睛里带着疲劳审讯造成的血丝,被固定铐锁住的双手半握着拳,干裂的嘴唇渗着血

  “那个警察是不是死了”

  李易峰笑容不改“哪个警察啊?”

  “你们抓到的那个,一直在联络我们的人”

  “谁告诉你的?”

  “我听见他们说有人死了”

  李易峰将胳膊支到桌子上“我是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警察”

  杜泽同只是卖情报而已,绝不至于向买家泄露自己的底细,班都会知道杜泽同的身份,实在是件奇怪的事。

  然而班都的下一句话,却更加惊人。

  “警方的卧底不止他一个,我知道其他卧底的线索,但我只告诉你,你要保证我的安全。”

  李易峰心头一突,第一反应是杜泽同身上还串着其他线人,一起被南掸方面侦知了身份,但何思正又没提过,总不能警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安插了多少人进去。李易峰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跟何思正打听一下这个卧底陈氏的行动到底有多少人在干,怎么会连个南掸的人都知道警方的线索了?

  事到如今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李易峰也只能先示意毛科和记录员出去,又给张海平打了电话,让他把监控都关掉,但李易峰心里知道,关监控这种事,是个专业的审讯人员都不会这么干的。

  他放下电话问班都“可以说了吗?”

  班都向后靠了靠铁制的椅背“你不用做样子给我看,我相信,这件事你也不会希望其他人知道的。”

  这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几乎直指李易峰的身份,就算李易峰十分相信何思正的能力,他也必须接受一个事实——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金无忌前辈的牺牲就是最大教训,此时的他也不得不开始思考—— 

  班都在暗示自己什么吗?

  他有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么他是在威胁自己吗?

  如果班都想指认的人是自己,有必要等到现在吗?

  李易峰拿起桌上的记录笔,在手里打着转,云淡风轻地说“辛苦你操心了,直说就行。”

  班都没有坚持,反而露出释然之色:“好吧,那我直说了。警方还有卧底在你们的核心部门,他知道你们关于我们的计划。”

  李易峰没听懂“什么计划?”

  “我知道,关于你带去缅甸的那个最高权限口令,是你们故意泄露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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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控室里的张海平迅速关掉了留存的最后一个音视频监控,监控屏幕一下子黑下来,屋子里三名侦查员诧异地看向他。

  张海平把手机拿到手上,犹豫良久,还是放了回去,对屋里的人说“你们不准出门,不准与其他人交流,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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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易峰觉得自己应该是听懂了班都的话,但又恍惚间觉得似乎没懂,他机械地提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班都平直地叙述道“一开始木其赛告诉我,说你带着一个最高权限口令去了缅甸,我就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糯康。他找了亚洲之虎狙击你,但是在行动之前,有人找到我,说这是圈套,是陈氏为了找内鬼做的局。我告诉糯康让他取消行动,他不肯,或许是不完全相信我或者舍不得订金,总之他没答应。我知道木其赛要暴露了,只能提前离开香港。”

  李易峰觉得自己脑袋似乎迟滞了许多,良久才问出下一个问题“这跟警方有什么关系?”

  “来报信的是柯俊仁的人,我们跟他有合作关系,他在警方那里有人。”

  “你们有什么合作关系?你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件事?”

  “商业合作,我们出钱,找他买情报。之前我以为他会想办法捞我,但他连自己的人都不顾了,我也只能自救。”

  李易峰优秀的特工职业素养让他嗅到了一个巨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柯俊仁到底掌握着多少情报?又卖给了南掸多少?是谁投靠了柯俊仁在泄露警方的行动?自己是不是安全的?班都说的这个卧底就是柯俊仁的人吗?还是某位被上线出卖的无辜警员?如果这名警员可能是无辜的,杜泽同,是不是也可能是无辜的?

  而在这些忧虑的同时,又有某种情绪在持续地发挥着作用。

  当初他看木其赛的供述时就觉得,一切都太凑巧了,情报窃取活动中的高偶然性也意味着低逻辑性,其侦破难度是非常高的。可是内调处在短短几天内就确认了卧底身份,这实在是很不合理。但李易峰怎么也没有想到,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为了找南掸特工而部的局。

  从一开始,那个所谓的最高权限口令,就是为了钓出对它有所图谋的人,甚至于——那个口令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这太讽刺了,李易峰想,陈伟霆到底是有多自信呢?

  他怎么就真敢让自己来查南掸的间谍网

  怎么就那么确定没人知道他的计划

  怎么就…能这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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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易峰从讯问室走出来,看到了焦急等在门外的张海平。

  他想起当初去缅甸之前张海平的异常,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都知道,是吧?”

  “我…一开始不知道,我权限不够,我只是听说您的任务似乎有问题,后来我打听到,给您的是一个钓鱼任务。我查了整个项目组,我真的查不出是谁,所以我只能告诉您…谁是可信的…对不起,峰哥…”

  李易峰低头笑笑“没什么,按理说我应该谢谢你。你看着通知刘秘或者林诚来处理吧,毕竟我不好问太多,对吧。”

  “峰哥!”张海平失声喊道

  李易峰安静地看他,眼神中似乎还透着一丝安慰。

  张海平声音发抖“霆哥不会希望您知道这件事的…”

  李易峰怅然道“是啊——我也希望我不知道”

  张海平愣住。

  李易峰又想起孟付珩曾质问过他的话——你以为自己很懂陈伟霆吗?

  那时他只觉得孟付珩骄横跋扈,完全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而到今天他才突然发现,他好像真的没有看懂陈伟霆。

  他问张海平“孟付珩,是不是也知道这个计划?”

  “…应该不知道吧…这个计划在云峰里也只有几个人知道”

  李易峰觉得自己简直是找不痛快,连个小丫头都能一眼看出陈伟霆的假模假式来,你个职业干特工的居然能觉得他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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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金阳赶到A4时,李易峰没有他想象中的一切激动反应,只是平淡地告诉他“刘秘书来了就好,这里就交给您了,情况小海都了解,您问他就好。”

  “李先生…”

  “还有几份笔录我放在A2了,一会儿拿来给您。”

  “霆哥并没有说让我接管…”

  李易峰打断他“刘秘书,我们都明白的”

【霆峰霆】陈氏集团 六十一

  但凡陈氏再多些防备,李易峰也不会在还没有联络到袋鼠前如此仓促动手,可是眼下机会太难得,李易峰连鲨鱼都没有动用。杜泽同就在掌握之中,一次成功最好,不成再说。

  到晚上十一点时,苗兆祥带着所有技术骨干到B10组织进行试通电,看见李易峰在现场,皮笑肉不笑地说“李组长负责验收来了啊?”

  李易峰应酬道“苗处答应的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是来看病人的。”

  晚班的工人和技术骨干将近二十人在现场,看着由变压器高压侧单侧供电走配电柜再进行逐级通电,一切顺利,代表可以完工。

  李易峰走面子工程的说了句“辛苦苗处了”

  苗兆祥说句“李组长也辛苦,我先回了”,然后就走了。

  剩下的技术骨干们也不好一哄而散,就留在现场帮着收尾。到十一点半正式通电时,工人们已经开始打扫现场卫生,大多数人已经下楼。李易峰跟ICU门口的侦查员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侦查员还以为自家组长是不放心后勤的人,暗下决心一定要学习上司的尽职尽责。

  首先发现情况不对的是一名负责弱电的工人,他在最后整理理线器时闻到了焦糊味,但他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提醒同伴“唉,你们过来闻闻是不是有股糊味?”

  几名工人凑过去,都闻到了同样的味道,但没能找到源头,他们在电井内散开寻找。

  十一点四十分,随着“嘭”一声响,整个四楼都听到了声音,电井内迅速传来工人的喊声“快拿灭火器!”

  李易峰身边的侦查员想过去查看,被李易峰拦阻住“你守好这里”,然后自己朝电井走去。

  没等李易峰走到,整个四楼的灯便突然灭了。变压器的短路使它在短时间内烧毁,八百伏的高压直冲稳压电源——这东西本来是为了保证医疗设备的不间断运行而设置的。电流会首先给稳压电源蓄电,再由稳压电源给用电器供电,当出现突然断电时,稳压电源会持续供电,否则手术做到一半断了电岂不是大家都要傻眼。但是这东西对输入输出电压也是有限制的,对医院来说,一般稳压电源额定是380伏,实际工作起来也就在400伏上下徘徊,一下通上800伏的高压,连保护都没来及开启就瞬间烧毁了。

  整个医院四楼突然断电,楼道里的应急灯立刻开启,刹白的灯光打下来,让人更加紧张。

  “不要慌!”李易峰对有些不知所措的工人们说“快查原因!把你们还没走的人都叫上来。”

  马上有人飞奔下楼——楼下的人当然都还没走,他们还在车旁聊天,车上放着刚刚搬下来的工具,准备等人齐了一起跟车回去呢。

  结果等半天就下来一个人,于是扬起声音问“怎么这么半天?他们干嘛呢?”

  工人几步跑到跟前“变压器烧了!”

  “什么?”

  “变压和UPS都烧了!四楼电断了!”

  十几名技术骨干和工人又跑上楼,还有人悄悄给苗兆祥打了电话。

  其实变压器在短时间内烧毁,内行们心里都有数,也就是短路才能成这个结果,但当着李易峰的面谁也没提——这是有责任问题的。

  倒是有人想起来“ICU里的UPS怎么样了?”

  ICU病房里的医疗设备还有独立配备的稳压电源,本来是双重保险,现在显然也成了危险源。

  几名工人拎着灭火器直奔ICU,门口的侦查员还想拦一下,被李易峰一嗓子“让他们进去”,让开了。

  ICU里的设备早已经停摆,稳压电源隐约打了明火,被工人们上去两下滋灭了。护士长带着护士们拿着手电赶来ICU帮助照明,顺便确认杜泽同的状态——还算稳定,没受什么影响。

  李易峰问“有没有备用的设备暂时顶上用一下?”

  护士长说“楼下手术室有一台稳压电源,可以暂时推上来。”

  李易峰马上安排两名工人跟随护士长去搬,其他人则收拾原处,拆线、搬仪器、挪病床忙成一团,一把手电来回都照不过来,没人知道李易峰是什么时候走出的ICU。

  五分钟后,一台新的稳压电源被从楼下推上来,值班医生也跟在后面。等设备重新通电后,监测图像却始终没有出现波动。

  护士长甚至还在提醒护士“看看是不是哪里没放好”

  再次确认后值班医生才突然意识到什么,此时杜泽同呼吸已经停止。

  门外的李易峰和侦查员只听见里面一阵骚乱,侦查员知道不好,推门而入喝问“怎么了!”

  护士回答“患者呼吸停了!”

  侦查员大惊,看向李易峰“组长?”

  医生正组织进行心肺复苏抢救,静推肾上腺素。

  李易峰拨了张海平电话,告诉他“马上派人带枪过来”,同时要求“让保卫处封存现场监控录像待查”。

  另一边的抢救工作没有进展,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有预谋有计划的刺杀行动,没有人觉得真的能把人救回来。而等护士长拿着手电给检查外伤时,更是在太阳穴处发现了针状物刺入痕迹,于是医生停止了无用功操作。

  先到医院的是苗兆祥——他本来只听说是变压器短路,还觉得事出蹊跷,在怀疑李易峰设计报复自己的可能性,结果等赶到现场变谋杀案了。

  李易峰告诉他“苗处,现在在场的人都有嫌疑,请你约束手下不要离开,等待调查。”

  苗兆祥只有捏着鼻子答应,另一面去向手下工人了解事发经过。

  稍过一阵后张海平也带人赶到,看住了B10所有出入口。李易峰一面让他们调查杀手行动轨迹,一面让苗兆祥尽快查清故障,恢复供电。

  苗兆祥却不乐意了“李组长,我听说刚刚您也是在现场的,要说调查,是不是您也应该一起接受调查。”

  他倒不是怀疑李易峰,但他担心李易峰借此机会打击报复他,所以万分希望把李易峰拉下水,起码保证调查的公平公正。

  “我在现场的见闻都会如实记录在案,供侦查员核实。”李易峰说

  “您的意思是您自己查自己咯?”

  工人们一晚上受的惊吓颇多,此时苗兆祥站出来,工人们都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这让现场氛围一时有些紧张,侦查员们也警惕的看着工人的动作——虽然带了枪,但他们并不想激化矛盾,本身也没有权力稀里糊涂就把人都打死。苗兆祥显然清楚他们“不能随意开枪”这一事实,并不惧怕。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盖过了工人们的议论声,李易峰低头接起来,听见对面问道“在做什么?”

  虽然是第一次在工作期间接到皇上的电话,但李易峰也没有觉得奇怪——毕竟太晚了。

  “霆哥”李易峰朝一片寂静的人群打了个手势,自己推开防火门走到楼梯口压低声音“您还没休息?”

  陈伟霆“呵”一声“现在变成你来问我了啊?”

  李易峰随口关心一句居然还挨说了,在心里下结论——看来这会儿皇上心情不太好,赶紧卖个乖说“不敢不敢,您有什么吩咐?”

  陈伟霆一听就知道他敷衍的很,第一次这么给人打电话对方居然是一副“有事快说”的态度,陈伟霆觉得自己真是多余管他,顿时说话的兴致没了大半,最后只留下一句“记着回来上楼睡”。

  等李易峰接完电话再回来,就发现工人们眼神都变了,李易峰趁热打铁地说“苗处,请您相信内调处会严谨处理的。”

  苗兆祥冷哼一声,终归不敢不信一个能在晚上十二点多直接和陈伟霆通话的人,何况此时就算他再不服气,下面的工人也不敢挑衅李易峰的权威了。

  一众人员被清出现场,整个医院四楼封闭,张海平避开人和李易峰说“峰哥,这事儿有点大,是不是得和上面说一声。”

  比起特调组是不是要为看守不严负责的担忧,居然有人在云峰别墅区里堂而皇之的谋杀,更让张海平觉得被挑衅了。

  李易峰托着手机一脸无辜“我刚才想说来着,霆哥挂太快了。”

  张海平猝不及防被塞一嘴狗粮,差点呛到,半晌才组织起语言“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让三室派更多有经验的现场勘验人员来,物检尸检都需要专业人员来做,如果做DNA提取比对还要圣达西的pcr实验室协助,那个至少得有安孝生签字…”

  对这样的专业意见李易峰当然只能同意。

  云峰别墅区里很久没有出现过此类事件了,安孝生一接到张海平电话就知道事情严重,如果换了别处他是要亲自到现场布置的,但考虑到李易峰的特殊身份——在上面还没有明确指示的情况下,他还是决定暂时回避,于是只派了一个组长带队去帮忙。

  特调组现场调取了监控录像,结合李易峰提供的信息,认定作案时间在四楼断电后,所有曾进入过ICU的人员均有嫌疑,是否还有其他人协助作案尚不能确定。

  由于参与电井改造的工人较多,特调组在留下所有人的指纹后就先安排没有进过ICU的工人回去了,让他们听通知再来做笔录,而后首先对曾进过ICU的四名工人三名护士和一名医生进行重点讯问——按正常逻辑,杀手就在这些人之中。

  关于如何给李易峰做笔录的问题,按道理特调组的人应该回避,但是安孝生派来的组长同样级别比李易峰低,来之前安孝生又嘱咐他“李组长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注意一定要让特调组的人在场”。这名组长也是老练之辈,推脱说“其他人都是特调组的兄弟们问的,他们更熟悉情况,不是我们躲懒,是真的怕耽误事。”

  于是李易峰果真变成了自己查自己,他对着录音笔回忆了一遍经过,再由特调组的记录员拿走整理,李易峰问记录员“你觉得我说明白了吗?”,记录员狂点头“明白明白!”——反正后面一堆汇总分析,第一次笔录再明白也不可能没遗漏,那就不要麻烦上司了。

  此时已经将近凌晨三点,现场勘验和讯问工作仍在继续,张海平对他说“要不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盯着。”

  李易峰没走,坚持听完了其他工人和医护的叙述——由于现场黑暗又混乱,他们不能确认其他人的行为,可以想象,如果强制要求他们指认其中一个杀了人,结果肯定乱七八糟。侦查员们已经准备等天亮后向人力部调取他们的档案做进一步研究——这显然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走远了。

  另一边的尸检结果显示死者被颅脑中一根长针致命,几乎不可能提取另一人的DNA了,虽然他们还是死马当活马医地想试试。

  直到早上六点多,李易峰才离开B10,出色的体力让他看起来没有太疲惫,他要回A2向陈伟霆汇报这一事故了。

【霆峰霆】陈氏集团 六十

  晚上十点,李易峰带着张海平和组里重新分工后即将负责杜泽同的几名侦查员在云峰入口等待。

  李易峰以为等来的会是一辆救护车,但结果等来了一辆运钞车。

  一番证件查验后,由李易峰一行乘坐的巡逻车在前引路,带着运钞车开往医务楼,医务室的医生和护士已经推着车在楼下等候。

  运钞车的后车门打开后两名持枪安保先下了车,护士们将杜泽同抬下来,往ICU送去。运钞车的司机就是他们此次押送任务的领队,找张海平要了签字,开车带着人走了。

  李易峰也只跟到这里,便把剩下的事交给其他人了。

  回到A2时十点半过一点,周姨还没休息,亲自来给他开的门。收拾干净上楼,陈伟霆在小会客厅里看见他,把手上的书合起,起身走近。

  李易峰以为他是想出去,完全没提防陈伟霆走到他身边一手圈在他腰侧歪头就亲过来了,啄在唇上,一触即分,边往书房走边说“你现在是想比我还忙啊”。

  出来时手上书已经被放下,他见李易峰站在小会客厅的门口发愣,走过去一手在人脑后抓两下没有完全吹干的头发“想什么了?”

  李易峰光眨眼没说话

  陈伟霆很有耐心地等着他,轻轻地又“嗯”一声,尾音扬起,表示提问仍然有效。

  李易峰慢慢抬起双臂,环到陈伟霆颈后,再缓缓凑上去,从唇角到唇峰,一点一点研磨。这不一样,和每一次在床上的接吻都不一样,没有性暗示,不是做爱的前戏,不是为了什么而做的事,没有目的性,只是两个人的接近,像同事,像战友,像教官,但又不是。

  新鲜感拉扯着李易峰让他想沉浸其中,直到陈伟霆把他拉回来。

  李易峰被推阻着抬起头

  “还有件正事没说”陈伟霆把人拉开,笑得有些无奈“你真是…”,说着去把放在茶桌上的一叠资料拿给了他“看完我们可以谈谈赵晓宇的事。”

  李易峰没想到陈伟霆会主动提这件事,那天晚上陈伟霆虽说答应了会再考虑,但李易峰只将它当做某种结束辞,就像“改天再说”“改日再来”“等有时间”一样,并没抱什么希望。

  但就像在圣达西医院里时一样,这些话由陈伟霆说出口,似乎就有了不一样的含义。

  李易峰接过资料,看到封面上写着

  “Stuxnet研究报告”

  “密级:一.第三方公布后”

  从去年六月开始,Stuxnet作为一种蠕虫病毒被发现,到李易峰潜入陈氏之前,他所掌握的关于Stuxnet的信息停留在“这是以美国为首的多国情报部门联合对伊朗发动的一场网络战,旨在破坏伊朗核计划”。

  李易峰对此早有耳闻,伊朗重启核计划后令以色列深感威胁,一直希望能予以直接的军事打击,但美国并不想直接进行军事介入。直到去年年初,伊朗方面数据显示,伊朗的铀浓缩量曾在四个月内呈现逐月下降趋势,使得业界纷纷猜测原因。到六月份时,一家网络安全公司捕捉到一种已经肆虐伊朗的蠕虫病毒,也就是Stuxnet,经过研究发现,这种病毒并不以窃取个人或公司隐私秘密绑架勒索为目的,它的攻击目标,直指伊朗Natanz铀浓缩工厂。

  成功渗透一个国家的核设施,情报界很关注,李易峰也很关注。不过这样的行动不用想也知道是以国家机器的力量做后盾,与四局的联络中断后,李易峰以一己之力,并没能了解太多。

  李易峰翻开报告,在第一页的概要上就写着:

  Stuxnet,蠕虫病毒,人为制造。

  研发团队:NSA(美国)、 Mossad(以色列)。

  协助研发:AIVD(荷兰)、MI6(英国)、SIEMENS(德国)等。

  类别:网络武器(攻击性)。

  攻击对象:工业控制系统。

  使用范例:对伊朗Natanz铀浓缩工厂投放,于2009年11月至2010年2月估算损毁离心机2000台。

  待翻到正文,报告变得更加详细。Stuxnet的首次投放时间未确认,推测为2006年伊朗重启核计划后。Stuxnet进入Natanz工厂的方式为雇佣本地特工使用移动硬盘携带,攻击效率于2009年底至2010年初达到峰值,攻击手段为利用PLC(可编程逻辑控制器,SIEMENS制造)漏洞,使离心机转速失控报废……

  看到内容如此详尽,一个怀疑从李易峰的心底冒出来——陈伟霆不会也是个情报贩子吧?!

  李易峰看报告,陈伟霆便看着他,直到李易峰把整份资料看完,陈伟霆问他

  “有什么想法?”

  陈伟霆问的太宽泛,反而让李易峰不好回答,半天想出一句“网络安全很重要”

  陈伟霆没有笑他,只是坐在他旁边,平静地说

  “二十年前,我们做生意,随便买一部手机就可以谈。十年前,我们开始在关键交易中使用加密技术。五年前,我们已经需要建立自己的通讯网来保证信息安全。”

  陈伟霆的眼睛里古井无波“你能想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李易峰只能摇头

  “战争会来到每一个人身边,如果你认为你什么都不做也是安全的,那只能是因为你没有价值。”

  陈伟霆的话很短,但李易峰听了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显然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领域。

  他重复着陈伟霆话里的词语问“战争?”

  “当然。”陈伟霆轻敲一下报告“这样的攻击,难以溯源,没有约束,无法量化损失,每一个人都可以是攻击者,优胜劣汰,再由最优者制定规则,这不是战争是什么?

  ——你得知道,我们做生意,本质上做的是价值交换。我们凭什么获利?凭我们掌握更多的信息,制造并保持信息的不对等优势,是我们生存的必要条件,这也是集团设立信息部的初衷。”

  陈伟霆语气一变,继续说道

  “当你决定允许赵晓宇转岗,并且希望我能照顾他的时候,有没有真正想过他是不是适合他的工作?还是说你更多的考虑了他父亲的身份。”

  李易峰心虚的不说话,陈伟霆显然还是对他在赵晓宇问题上不寻常的坚持态度有所察觉,但或许是陈伟霆太信任他了,终究没有想到那是他和赵新伍的一场交易,只归结为赵新伍的身份所产生的影响力。

  “你可以不用回答我。我想让你明白的是,第一,你在我身边,只要你做的事情是对的,就不需要担心其他任何人。从在A3时,我们就讨论过很多问题,说到底我希望你能明白什么是重要的事,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想明白要怎么去做,这样你才能给你的团队一个明确的方向。第二,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在核心的利益上,不要让人际关系左右你。”

  李易峰只能乖乖点头

  “赵晓宇的事我也想过了,等你去缅甸时就带他一起过去。赵新伍既然找了你,这个人情就记到你头上,缅甸乱,你过去以后让他多配合你工作,你也省心一点——讲好了,只此一回,不能有下次了。”

  陈伟霆所谓的“谈谈”最后还是以“独裁”的形势收尾。

  李易峰觉得自己应该回答些什么,可怎么也答不出话。

  最后的最后,也只是在入睡前,抱着人在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就被狠狠胡撸了两下后脑勺,告诉他“睡吧”。

  ————————————————

  第二天傍晚时分,李易峰到B10查看杜泽同的健康状况,一名组里的侦查员就守在ICU外,向他报告说杜泽同“状况稳定”“尚未清醒”。

  李易峰放心下楼,而后“意外”的碰到了来拿药的王雨,当着护士的面两个人的交谈从

  “王研究员哪里不舒服啊?”聊到“最近太忙了,还总出状况,刚才不小心折了下网线,网就断了,这不还有一堆事情耽误着呢”

  李易峰听了乐于助人的表示“正好四楼施工呢,我看他们有网线,我给你做一根”

  两个人说着一起往四楼的电井走去。

  电井里十来名施工的工人们都在低头赶工,李易峰跟工人打招呼说“我用几米网线”,工人们便谁也顾不上管他了。李易峰两臂打直,来回从网线箱里扯出约莫四米,问王雨“够了吗?”

  王雨说“够了够了”

  李易峰拿了水晶头、网线钳和测线器过来,王雨凑上去说“要不您教教我,以后我自己也能做了。”

  李易峰爽快答应,两人拿着网线和工具找个角落搞教学去了,工人们只听一边不停传来“橙白橙”“绿白蓝”“蓝白绿”“你这样就反了”“你看这样就测不通”“你剪掉再做一次”,也只敢在心里偷偷地骂“有人累死有人闲死”。

  最后四米的网线做成了三米,李易峰格外收获了两根引线——一根连接着变压器的低压侧,一根连接着地线。
  

【霆峰霆】陈氏集团 五十九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李易峰将精力扑到特调组,有了康学真这个行家,班都的真实身份也逐渐显露。

  班都的父亲是中国远征军的士兵,国军撤退台湾时,为实施反攻计划,在滇缅边境留下一部驻扎,两次入缅作战熟悉缅甸环境的班都之父就在其中。1959年,受蒋经国指示,国军第一特战总队增援滇缅孤军,张苏泉便是其中一名军官。1961年,台湾自滇缅撤军,张苏泉和班都的父亲都没有走,并且在不久后追随了坤沙。

  班都在十六岁那年进入了张苏泉的训练营,他是国军二代,很受张苏泉信任,所以将他编入特务营训练,后开始执行各类情报工作。

  召耀世离开坤沙时,班都正在召耀世手下,闻讯找到张苏泉,请示“我是否要归队”,张苏泉对他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回去。”

  班都听命留在召耀世部,但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坤沙便投降了。

  坤沙投降前,张苏泉销毁了全部特工档案,发出最后一条明语广播“谨祝诸君前程似锦”,曾经掸邦共和国的情报网从此散落各地。

  班都成了南掸的一名情报人员,直到有一天糯康找到他希望能够合作,出于过去同僚之情,他同意了。

  ————————————————

  两天后,金融控股方面传来消息:杜泽同伤势已经趋于稳定,虽然人尚未清醒,但已脱离生命危险,请示是否可以于今晚送入云峰。

  云峰里的B区有一栋医务楼,归属后勤部下的卫生处医务室,用来满足云峰内人员的紧急医疗所需。云峰内人员的就医需求会在这栋医务楼里做初步诊断,再视情况决定是否需要转院。

  医务楼高四层,编号B10,主体是医院,外跨医务人员宿舍。医务室的组建原则是“小而精”,人员偏向一专多能型,医护加起来不到一百人,目的就是满足云峰内员工的常见病治疗和紧急抢救,减少人员出入。如果需做重大手术或长期疗养,再进行转院。

  总部员工到医务室就医原则上采取预约制度,以此尽量减少员工在医院中的信息交互,最大程度上进行保密,也因此李易峰进入医院时除了前台一位非常年轻的护士没有见到其他人。

  前台护士见有人进来,查询登记台账后问道“是苗处长吗?”

  李易峰刚想否认,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另一位护士小跑着到前台“苗处长刚才已经进去了”,她年纪稍长一些,接过话头问“您哪里不适?有预约吗?”

  李易峰亮出工作证“特调组,找你们卓室长”

  两名护士看见内调处的证件不敢耽搁,当即用电话通知医务室室长卓济同来接待。

  据张海平说,卓济同五十多岁,祖传中医,做医务室的室长已经将近十年,同时兼职做陈伟霆的健康顾问——这种位子基本上很少变动,他们掌握了大量的总部人员信息。所以卓济同在后勤部乃至整个云峰别墅区里的地位都比较特殊,也算是技术人员的一大优势。

  李易峰见这位卓大夫头发乌黑浓密,面无皱纹,皮肤细腻,丝毫不像知天命的年纪,也颇觉神奇。

  部队里讲究的是紧急治疗快速见效,在最短时间内让伤员恢复战斗力,这注定李易峰和中医缘份不深。但贺家是有保健医生的——据说曾经有位行脚僧去拜访贺安他爸,谈些哲学问题,恰巧那段时间贺老板的保健医师在帮他调理身体,和行脚僧就住在了一起。结果住了半个月,行脚僧走时合十一礼“感谢王居士指点”,正是朝贺家的保健医师王大夫。后来才知道,行脚僧是修不倒单的,十年来没沾过床,和王大夫住在一起后,发现王大夫也打坐,但晚上睡四个小时,中午还要睡一个半小时,二人为此有了一番争论。那时贺安还小,争论过程别人转述给他他也没听懂,就知道王大夫最后将行脚僧说服了,于是在贺安的世界观里就形成了“行脚僧很厉害,王大夫更厉害”的雏形。

  后来到部队练硬气功劈大理石,贺安练会了回家显摆,警卫营的战士们哪能跟贺太子较真,纷纷称赞“贺少厉害!”“这个我们就不行”,路过的王大夫看见,上来把两块叠到一起随手就给劈了,调侃他说“小少爷还要加油啊”。贺安哪想到他家王大夫还有这手,都看傻了,再被他爹拎走一通教训“思谦冲而自牧,思江海下而百川”,让贺安幼小的心灵遭受了双重打击。

  李易峰当时听完表达了对贺太子逻辑的担忧——很“中”,不过好像跟“医”没什么关系?

  贺安也只能语焉不详的说“咱们又不是搞理论的,反正挺玄。从军事实用角度讲,普适性不强,推广很难。而且从根源上说,这是世界观建构的问题,太敏感。”

  李易峰一度以为真是因为太复杂贺安才没说明白,后来有门课教认经脉穴位,贺安比他分还低,李易峰才看出原来那货也是压根不懂。

  ————————————————

  卓济同边引李易峰进电梯边寒暄道“李组长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李易峰听他言语间颇不在意,有些奇怪,转念想到林诚同他交代杜泽同的事情时,也没有非要保密的意思,也不知该不该庆幸陈氏的毫不设防。

  ICU病房在四层,李易峰走出电梯时听见楼一端有“叮叮咣咣”的声音,问卓济同道“这是在做什么?”

  “电路改造,这几天就快好了”

  李易峰抬头扫一眼正对楼道的摄像头,跟着卓济同拐入icu病房,里面布置整洁,房顶角落处挂着的两只摄像头,监控了室内全部区域。

  “监控录像是医务室留存吗?”

  “医务室留存一份,保卫处还有一份”

  李易峰出来时护士长也到了,带他看了护士室,里面药品领取使用登记完备。

  卓济同见多识广,看李易峰如此上心,问他“要接收的病人很特殊吗?”

  李易峰打个哈哈“也算不上”,走在楼道里听另一端有电钻的响声传来,循着声音走过去,原来是从电井传来的,里面三四人正在施工。

  李易峰问他们“是个什么工程?”

  回答说是“扩容”

  李易峰又问“还需要几天?”

  回答说“计划还有三天”

  一个方案在李易峰的脑海里迅速成型,他问卓济同道“这个是不是可以快一点,我担心病人进来后受影响。”

  卓济同先解释说“四楼用来住院留观,平时没有什么人,本来还是特意挑选的工期来着”,而后道“不过今天也巧,他们苗处正好来拿药,我可以陪您去问问。”

  说话间电梯一声响,然后便见一位看上去年近六十,头发花白的人手提一只布袋走来,他双腿似乎有些不灵便,走路时总要微微岔开。

  卓济同招呼道“苗处怎么上来了?正和李组长说到您呢。”

  “我来看看进度”

  卓济同给两边介绍“这是内调处特调组的李易峰组长——这是我们后勤建设维护处的苗兆祥副处长,老苗,我就不虚抬你了啊。”

  李易峰和苗兆祥说几句场面话,转入正题,问他“电井的扩容能不能早些结束”

  苗兆祥先皱起眉头念叨句“就还三天”,而后反问回来“李组长希望什么时候结束?”

  “病人今晚就要到了”

  “今晚没戏”苗兆祥干脆地说

  李易峰看出这不是个好相处的,又问他“明天可以结束吗?”

  苗兆祥跨进配电室转了一圈,出来道“李组长,我得跟您解释一下,我们工期也不是随便定的,都经过计算,不是想快就快想慢就慢,而且就剩三天了,您真就较真这一半天?”

  李易峰头一回见有人敢对内调处这样说话,略一想也明白了。内调处高压之下,确实人多惧怕,但也难免有人不服,觉得“你有什么了不起?你真的不是没事找事为了立威吗?”

  李易峰懒得解释,只说“我现在先要确认究竟能不能提前完工。”

  “可以”见他口气强硬起来,苗兆祥更不客气,嘴上说可以时头一昂,分明还有后话。

  李易峰继续问“能提前到什么时候?”

  “李组长要求的明天,可以,但要到晚上,24点之前。”

  “那就这样”李易峰拍板

  “那请李组长发个函过来吧”苗兆祥冷声说“临时赶工,得加人倒班,生手插进来不熟悉,万一出什么岔子,您不给我留个字据,我没法干。”

  “没问题,回去就发给您。”李易峰毫不犹豫答应,然后提醒道“不过省时不能省程序,外面的装修公司都知道质量监督的重要性,相信苗处会把好关。”

  李易峰和苗兆祥针锋相对,卓济同只站在一旁充耳不闻面不改色,连半点尴尬都没有。

  ————————————————

  李易峰回内调处交代张海平替自己发函时说起苗兆祥,张海平习以为常“苗处就是那样,他腿不好,听说是以前跟着老陈总时受的伤,退下来就到后勤去了。他是老人了,认识的人也多,您别往心里去。”而后建议道“要不让金融控股那边晚两天再送来”

  “尽早把人接来,免得夜长梦多。”李易峰说

  张海平也便不再说什么。

  当晚李易峰和周姨打招呼说不回去吃,晚上九点时到了B10医务楼,工作证放在衣服里没拿出来,直上四楼配电室。

  里面五六位工人,都是生面孔,看见有人进来打量几眼,很快又各干各的。

  李易峰转一圈,看见屋子中间一台桌子上摆着几张施工图,从日期上很容易看出有的是原构造图,有的是改造图。

  李易峰来回对应看了几眼,便知道这里原来设计只需要配电,外电进了医务楼经过一次变压就直通各层了。现在为了扩容,要在各层再加一级变压。

  李易峰对着图找到了从医务楼总电牵出来线路,是一根橙色电缆,上面贴了“800”的标签,有工人看他走路随意,提醒他“那边有高压,没事还是出去吧”

  李易峰笑着对他说“谢谢”,看到了他正在摆弄的弱电线缆,那是利用POE技术连接监控摄像设备的,一根网线连信号带供电全解决,方便可靠——但如果上级交换机断电,所有摄像头都将停止工作。

  而这间刚刚改造扩大的电井,还没有来及安装监控。

【霆峰霆】陈氏集团 五十八

  陈志团和曾俊华之间的交流持续到最后一个节目结束都未有结果,通行传媒方面只得临时组织安排一次全员谢幕,把之前下台的演员们又叫了回来,依次上台鞠躬,现场调度把时间拖了又拖。

  总导演赶来李易峰身边请示“需不需要省略结束辞环节”

  如果说陈伟霆没有出席今天的活动会被解读为回避态度的话,那么陈氏擅自取消结束辞环节,则是单方面将态势升级为抵制了。如此关键的选择,没有李易峰点头,谁也不敢擅自决定。

  “如果谢幕之后陈处长和曾司长还没有达成共识的话,就先结束活动吧。”

  总导演得令,去通知主持人了。

  现场议论声渐起,从一开始的隔岸观火变得慢慢将讨论内容转移到近期即将进行的区议会选举上,不过政治立场是非常私密的问题,这样的讨论只局限于非常亲近的二三人之间,所以声音又变得越来越小。

  演员们谢幕完毕依次下台,主持人在全场人的注视下重新上台

  “感谢今天到场的各位演职人员,感谢他们的精心排练和精彩演出,接下来由财政司曾司长致结束辞。”

  伴随曾俊华的上台,陈志团也回到桌旁“贺调研员,曾司长已经同意按时结束活动了。”

  而后又向李易峰道谢“感谢李先生的支持”

  主持人在最后时刻上前询问“陈处长和曾司长取得一致了吗?”,让曾俊华意识到陈氏已经选边站队。在陈氏的主场上,曾俊华的坚持失去了意义,只能选择让步。

  陈氏的这一动作连陈志团都有些意外。发展、联络和支持香港当地的建制派势力是他的重要工作,但他竟然从不知道在陈氏中还有这样一位亲建制派人士。此前陈氏从未在公开场合表示过自己的政治倾向,在人员往来上虽然不抵制建制派,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和泛民派的联系更多。中联办方面一直将陈氏作为潜在联络对象,认为值得争取,不过陈氏一直没有回应,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中联办方面又发现了陈氏在香港和海外的业务没有内地那么干净,判断陈氏“背景复杂”“尚需观察”,于是暂且搁置一旁。

  现在代替陈伟霆出席的李易峰做出支持中联办的动作,让陈志团再次动心。陈氏集团在香港甚至国际上都有着广泛影响,哪怕最后没能完全争取过来,只获取其中部分人的支持,也是非常出色的政绩。

  台上传来曾俊华的声音“……2011财年中期交流主题茶话会到此结束。在大家离场前我还想告诉大家一件非常凑巧的事,柯俊仁议员今天恰巧路过这里听说了我们的活动,他也有一些话想和大家分享,有兴趣的女士、先生们以及媒体欢迎留下来……”

  陈志团和贺安同时起身,对李易峰说“李先生,今天很圆满,我们先回去了,改日希望能再去拜访李先生。”

  “正好我也要回去向陈总汇报,我们一道下楼吧。”李易峰既然已经亮明态度,也不在意直接退席,做得更明显一些。

  陈志团大喜,与他相互谦让着一并退场。

  ————————————————

  在通行传媒的广电大厦楼下,张海平与陈志团互留了联系方式。他并不知道李易峰今天都是临场决断,李易峰心里却像明镜一样。

  方才的场面可说危机四伏,李易峰虽然有足够的把握,却也难免去设想曾俊华没有让步的情形。如果陈伟霆的“回避”态度被他擅自升级成为“抵制”,无疑会激起商界轩然大波,甚至对即将到来的区议会选举产生影响,这是可能会决定未来至少数年区域政策的大事。李易峰自问要是自己手下有人敢闯出这么大祸,肯定直接拎出来毙了。

  可那时那刻他站出来是最好的选择,赌的就是曾俊华比陈氏更怕激化矛盾。否则放任柯俊仁上台,陈志团和贺安都不能熟视无睹,如果最后发展为一场论战,正让柯俊仁有心算无心占了先机。

  李易峰坐在车上,想起之前陈伟霆生气的样子,心里哀叹一声。

  说不怵是假的,陈伟霆私下里虽然颇有些玩笑无忌,但要较真起来,可说是不怒自威,李易峰知道,那是十几年身居高位刻进骨子里的。

  陈氏的掌舵人,不需要会令他失控的愤怒情绪,只需要冷静的判断,生与死,一言而决。

  原来同样是将自己的喜怒哀乐掩埋起来的人,他与自己,又何其相似呢。

  ————————————————

  李易峰回到云峰,向周姨确认了陈伟霆就在A2后便安排张海平去盯住班都的讯问进度,自己先回去。

  看见陈伟霆时他手上正批着文件,抬头看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嘴里问他“怎么样?”

  “柯俊仁议员也去了”

  “恩”

  李易峰深吸一口气,说

  “柯议员的讲话放在了茶话会之后”

  陈伟霆抬笔略一停顿

  “中联办的意思?”

  “也是我的意思”,李易峰说。

  陈伟霆再次抬头,但仍然只是暼一眼,李易峰没有从中看出任何情绪,并且这一次低头后再没有停笔,也不再问话,只余下钢笔的笔尖擦过加厚A4复印纸的“莎莎”声,李易峰站在办公桌正对面看他转了七行,才落下最后一个句号。

  他将钢笔扣好,文件放到右手边,向后把椅子坐满,指着厅里的茶桌吩咐

  “水”

  李易峰看眼他桌前放着盛满的茶杯,转身去给他又倒来一杯,交到他手上,回手顺便试了原先那只茶杯的温度,果然已经凉了,于是干脆端起来自己喝干。

  杯子放下来却见陈伟霆目不转睛,似乎正在看他,又似乎在看别处,居然是走神了。

  陈伟霆一向专注敏锐,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走神?

  李易峰耐心地等了一阵,才等来陈伟霆下一句

  “为什么?”

  来了

  李易峰心一横,轻松而不失严肃地说“财政司方面在未经我们同意的情况下修改茶话会流程,我认为不好。”

  “你有没有想过这会影响我们和财政司的关系”

  “您说过,市场不能靠让利来换,何况我觉得,契约精神应该是合作的底线。”

  陈伟霆微笑“你学的倒快”,把喝空的茶杯放到桌上“再倒一杯”

  这就完了?

  李易峰不敢置信地拿起茶杯转身去蓄,陈伟霆的想法也…太难猜了吧!

  随着门口一声响动,李易峰手里水刚倒好,见刘金阳进了屋,径直朝办公区走来,在看见陈伟霆时突然站定,居然罕见的有些着急。

  他手里拿一份文件夹,看看端着水杯的李易峰,再看看那边坐着的陈伟霆,没说话。

  “说吧”陈伟霆吩咐,又朝李易峰招手,让他把水端过来

  “贺安回国了”刘金阳说着把文件夹递了上去

  李易峰将水放好,低头站到一旁,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听见贺安的名字。

  “什么时候的事?”陈伟霆问,竟是比刚才和李易峰说话时要郑重得多

  “今天贺安去了财政司的茶话会我才知道,已经通知杨总去查了,应该从半个月前就在准备。人是两天前到的香港,他们做的很隐蔽。”

  “为什么回国知道吗?”

  “还不清楚”

  陈伟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来递给李易峰“今天见过他吗?”

  是一页短讯,上面正带着贺安的照片

  李易峰如实说道“见过,经贸处陈处长带来的,说是商务部台港澳司的调研员。他对金融集团做的报告还比较感兴趣,来和我聊过几句。”

  陈伟霆把短讯放回文件夹里,悠悠地说“去年才退,今年就调他回来,还是想后继有人啊。”

  “您当初说贺安要成大事,如今看来要一语成谶了。”

  “他成事不要紧,不要成大患就好。”陈伟霆撂下文件夹吩咐“让小林想办法盯一盯”

  “贺家在国内根基太深,贺安回来可以说如鱼得水,小林恐怕很难……”

  “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替他未雨绸缪”

  刘金阳连连点头“是,那我先下去了”

  李易峰在一边看着陈伟霆和刘金阳对话,暗想果然自己猜的没错,谁拿陈伟霆这点说话尖刻的小性子都是没辙的,也只有在最亲近的人跟前,才能看出陈伟霆的一丝……应该说顽皮?李易峰想,这也真是太不容易了。

  听他们说话似乎已经关注贺安很久,不知道贺安是否有所觉察。对此李易峰倒没有太多担心,贺安说的没错,在国外他摸不清陈伟霆的底,但在国内却没有谁敢说自己能动贺家。无论陈伟霆有多大能量,内地是贺安的主场,他占尽优势,断无败理。相比之下,李易峰更好奇陈伟霆如此关注贺安的原因,以及,警队打击陈氏的真实意图。

  如果陈氏没有那么深厚的海外资本,警队可以直接给予陈氏毁灭性的打击,但是陈伟霆能够盯到贺安的身份和行踪,能让贺安都摸不清底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跨国集团的水平,警队最后就算胜诉,也就是让陈氏退出香港,过不多久换个马甲就能卷土重来,这是警队想要的吗?

  “唉?”

  陈伟霆突然说

  “过年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李易峰回神“哪个年?”

  “先说元旦,他们策划把年会放在海上,十天。”

  “我…都行”

  “你再想想,下个月月底前告诉我。”

  “…噢”李易峰被看得有些不知所措,慌乱答应

  “要是不想出海也告诉我,一年一次,开心点。”

  李易峰突然发现,陈伟霆似乎喜欢将这样的事说的随意,不是因为不用心,而是相信自己知道他的用心,就像不声不响地把自己留在了A2一样——做走私这种生意的,谁会闲着没事天天往自己床上再放个人啊?就算是用来暖床都恨不得上完就轰出去。可偏偏陈伟霆就把他留下了,留住了。

  “我去刷杯子”李易峰寻个由头,从陈伟霆的眼前逃开

【霆峰霆】陈氏集团 五十七

  “不然呢?”李易峰撕开一旁瓜果盘里点心的包装“还有哪儿比这儿安全?”

  “你别欺负我刚来啊”

  “还说呢,你不是在美国吗?现在是变成美帝派驻我商务部的飞机人了吗?”

  “去你的,我正儿八经打报告回来的。”

  “你家老爷子逼你的吧?”

  贺安脸一下就红了,怒道

  “有事没事?没事我走了!”

  “有事有事”李易峰脸一变笑着哄道“帮我传个消息回去,有一个人叫班都,应该是南掸的,帮糯康策划了在德林达依的袭击,针对的是德林达依经济开发区项目,这个人现在在陈氏手里。”

  贺安爱搭不理“李贺同志,咱都不是一个单位了,怎么找上我了啊?您四局的人呢?”

  “你看我现在像是能搭上线的样子吗?”

  “那我莫名其妙得着这么一消息,人家问我消息哪儿来的我说什么?我掐指一算知道的啊?”

  “可以”李易峰同意

  贺安顺手抄起一边的空瓜果盘,作势要抡

  “你小心这儿隔音不好!”李易峰提醒他,趁他一愣劈手抢下来“至于的嘛!就这么一小消息,您贺大太子开口,谁敢问啊?”

  贺安气愤难平“老子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交你这个朋友知道吗?他妈的四和十都不分,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在那天清晨两人错身而过时,贺安问他“几?”,他说“四”,后来分配决定下达,两人一分数年。

  “我跟你说你别翻旧账啊,那什么四十不分的方言可都你教我的,你怪谁?”

  “我教你十年方言你没学会,就那天早上你他妈突然就会了?”

  “突然醍醐灌顶,脱口而出!”

  贺安扑上来要抢瓜果盘

  “唉唉唉,行了行了,就这么点破事你都跟我矫情多久了,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一出”

  贺安鼻音渐重“四局,四局多危险你是不知道吗?老子每次见你都怕是最后一次了你知不知道!”

  两个人彼此瞪着,过了许久,李易峰才把人从自己身上推下去,把手里的瓜果盘放回桌上摆好,吃完的点心包装扔进去“是啊,所以你也应该明白,你家里不会同意你进四局的。”

  贺安似乎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半瘫到沙发上。

  他当然明白,分离是他们注定的命运。

  他刚到美国时甚至还曾有人辗转打听到他在国内有一位非常信任的小朋友,来问他“需不需要把人送过来陪您”。

  听见这句话时贺安既愤怒又痛苦,他们的身份本该是被严格保密的。可社会是个金字塔,贺家的地位、贺安的身份,足以让人不顾一切结攀,可怕的是人们还会觉得能为了贺家打破规则是正常的,能获取消息的人是厉害的。

  贺安的煎熬便在于此——李易峰本该是安全的,而现在李易峰最大的危险来自自己。

  那时他在美国立足未稳,身边正缺亲信,来问他这件事的人以为讨好了这位贺家太子爷,但没想到贺安当时好言婉拒,扭头就翻了脸。

  很快一篇名为“坚决杜绝利用国家核心资源走关系、拉山头”的文章出现在省部级正职以上可见的内参里。

  其后又陆续有:

  “双重标准?——情报工作中的军地差异”

  “向高标准看齐!国家安全工作,军政一致!”

  “关于加强国家安全部门建设的十条建议”

  一场轰轰烈烈的安全部门自省自查工作就此拉开序幕,所有贺安判断可能会泄露李易峰身份的人均被扫除干净,李易峰的安全等级也一提再提,直至当时贺太子能照拂的最高级别——正厅,对他们所属的单位而言,这意味着是局长直属。

  随着李易峰的深隐,贺安也开始有意掩饰背景,慢慢地一个消息渐渐传开——贺家太子不喜曝光,不到级别最好不要知道太多。

  贺安知道李易峰将走向一个多么危险的战场,只要他点点头,他就可以让李易峰变得安全,从此只要地球不停转就不需要担心危险。但他知道那不是李易峰想要的,不是他们想要的。

  李易峰是个天才,生来就是吃这行饭的。

  他不能毁了一个天才,不能浪费国家宝贵的财富。

  李易峰站起身整理自己有些乱的衣服,不忘补上一句“你家在美国经营这么多年,都不放心把你放过去,更不要说四局了。”

  贺安猛地锤了一下沙发,站起来。

  李易峰走过去帮他平整衣领,贺安也抬起手,为他摆正领结,像每一次上战场前的检查装具。

  “我现在回来了,以后有难处一定要告诉我”

  “已经告诉你了,赶紧给我把消息带回去,别扯没用的。”

  贺安不耐烦“知道了”,又补充道“我听说陈伟霆的能量不小,你要小心”

  “比你们家还厉害?”李易峰笑问

  “不一样,我在美国时就听说过他,跟CIA和罗氏财团都有联系。我还专门让国内调查过,没结果,他放在内地的产业非常干净——这次是警队让你卧底进去的?”

  “嗯”李易峰点头“大半年了”

  “长线任务?”

  “不是,拿着证据就收。”

  “太可惜了”贺安有些遗憾“应该做成长线。陈伟霆要是想走,警队留不住的——调子谁定的?”

  “不知道”

  “行动谁负责?”

  “一个警司”

  “那可以啊”贺安沉吟“我怎么没听说警务处有这么大行动”

  “可能他们觉得一个小小的警务处不足以扰太子爷圣听?再说你不是刚回来么,转移工作重心需要时间。”

  好像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那你自己多当心——话说你们在这边什么情况,怎么会断线了?”

  李易峰一脸好事“怎么?贺太子,想违规啊?”

  贺安端起架子“觉得你情况可疑,审查审查,看看是不是你背叛革命了。”

  李易峰接茬“这个问题,容我请示委座再答复你”

  “嘁,你今天要是没碰上我怎么办?”

  “真想知道?”

  贺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其实我前一阵碰见穆立了…”

  贺安卒“啊行了行了行了!我不感兴趣了行吧!”

  “行”

  ————————————————

  两人回到会场时演出已经接近尾声,张海平用眼神问他“有什么事吗?”

  李易峰轻轻摇头,然后坐下,见曾俊华不在席上,回头问“曾司长呢?”

  “刚刚出去了”张海平答

  李易峰拿起节目单一对,现在已经是倒数第二个节目,舞台下的主持人不断四处张望,曾俊华再不回来,结束辞要没人说了。

  最后一个节目开演,曾俊华才从入场口回来,径直走向主持人,沟通几句,主持人点点头,退后两步,让出上台口。

  李易峰有些奇怪的回头看去,见靠近入场口的代表们纷纷看向入场口外,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李易峰吩咐张海平“去看看谁来了”

  张海平回手招呼会务场边站着的会务,会务们已经提前被交代过要格外注意这一桌,见张海平招手立刻小跑过来“张秘书?”

  “外面谁来了?”

  “柯俊仁议员”

  “邀请名单里有他吗?”

  “没有,是曾司长亲自带进来的。”

  张海平有些担忧的看向李易峰——李易峰还住在A3的时候,张海平就给过他关于柯俊仁的资料,这是一位较为极端的泛民派议员。今天这个场合,在场的都是商界高层人员,平时柯俊仁要挨个拜访恐怕都见不全,借这个茶话会,倒是一次见个全乎。

  会场里的人们彼此议论一阵,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李易峰这一桌,有中联办的人在,有陈氏的人在,大家要看他们的态度,才好决定自己的立场。

  李易峰身体微微靠向旁边的经贸处长陈志团“陈处长,柯俊仁议员来了。”

  陈志团随他眼神的示意看向上台口处的曾俊华,舞台上最后一个节目的表演已经过半,曾俊华显然是希望借今天这个场合,让柯俊仁来做一次选举前的拉票活动。现在中联办的人才是最尴尬的,让他们来听一位极端泛民派的议员演讲,实在太强人所难,可此时退席,又是置财政司和陈氏于不顾。

  陈志团一时不能决断,看向贺安——虽然这位调研员初来乍到,但连副部长对他都恭敬有加,陈志团久在官场,自然意识到贺安的身份不一般,征询他意见道

  “贺调研员,您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贺安眼神扫过李易峰,说道“陈处长,我们受邀的活动内容之前已经商定,请您马上和曾司长交涉,准时按预定流程结束我们的活动,不要让我们正常的商务交流政治化。至于茶话会结束后在这间演播厅是否还要进行其他活动,那就要让李先生来决定了,毕竟地方是人家的嘛。”

  陈志团找到了主心骨,依言起身朝曾俊华走去。

  李易峰坐在原处看他们两人在台下不停交流,突然意识到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太巧了——中联办经济部副部长缺席、陈伟霆缺席、杨奉久缺席、柯俊仁不请自来,巧得无法让人相信这是一次巧合。李易峰知道,这就是陈伟霆的故意为之,柯俊仁今天的到场,恐怕已经提前被他们所知。李易峰也知道,不止他自己,今天在场的所有人只要不傻,就都会将这一切联系起来,将之视为陈氏对极端泛民派阵营的一种回避。

  这才是陈伟霆希望传达出来的信息

  李易峰忍不住庆幸——这太好了

  好像从某一时刻突然开始,李易峰会因为陈伟霆和自己的每一点同道之处开心。他欣赏陈伟霆的气度与才华,喜欢他为人不欺暗室,见事洞若观火,做事举重若轻。

  如果不是对手,和陈伟霆做朋友应该也会很愉快吧。
  

【霆峰霆】陈氏集团 五十六

  李易峰坐在后排,透过厚厚地防弹玻璃,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昨晚他看陈伟霆实在疲劳,就给做了头部和肩颈穴位的按摩,原本是助眠的功效,以前这样做效果也很好,但昨天似乎突然就失效了——李易峰也知道这肯定是陈伟霆不配合的结果。

  陈伟霆不止不配合,还煽风点火,不一会儿俩人就谁也忍不住的滚到一起去了。

  李易峰无语地问他“霆哥您不累的吗?”

  陈伟霆压在他的身上,吻他的后颈,深深叹出一口气“唉,你啊……”

  ————————————————

  陈伟霆所说的茶话会在下午两点,主题为“2011财年中期交流”。这个活动本来月初就要办的,不知怎么的一拖再拖,到了月底这才开起来。

  主办方是财政司,承办方是陈氏金融集团,协办是陈氏传媒集团旗下的通行传媒。之所以挂了通行传媒的名字是因为要借用他们广播电视大厦的演播厅。通行广电大厦地上四十层,总占地面积超九万平方米,内含大型演播室、新闻发布厅等公共开放式区块,以及节目制播、采编办公、后勤服务、配套产业等区块,可以支持超过一百个频道的节目播出需求,不仅承担陈氏在香港召开的所有高级别广播电视活动,还能提供对外租赁业务。

  由于港府的三座广播电视中心都建设较早,目前面临严重的设施老化问题,所以许多活动直接交由企业承办,通行传媒也乐于为港府相关部门提供便利,借此促进关系。

  张海平见微知著“杨总的级别高,地点放在通行,人家当然不好意思让金融的老总费心,这一大包大揽,从策划到会务都省心了。”

  李易峰来之前还觉得,陈伟霆敢让自己来代替出席的,应该不是什么太重要的场合,到了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除了商会代表和商界精英们,出席的官员中还包括香港财政司司长曾俊华,中联办经济部贸易处处长陈志团。

  由于之前陈伟霆接受了邀请,所以杨奉久也在出席名单中,但是昨天临时改为李易峰代替出席,所以今天负责接洽的通行传媒人员告诉他们:杨总已经取消了出席计划,由陈氏金融的财务部部长代替。

  这也很好理解,如果陈伟霆到场,杨奉久当然不可能躲懒,但是换成李易峰就不一样了。他代表陈伟霆出席,杨奉久碰到他,无论是屈居下位还是喧宾夺主都不好,所以干脆派个下属出面,大家都好办。

  另外据通行传媒说,原本按照财政司方面的邀请名单,是想请中联办经济部的副部长杨益出席的,他主管贸易处工作,比陈志团还高一级,但是昨天接到了这位杨部长回电,说公务繁忙,只能让陈处长代为出席。

  只是这样一来,与会的其他商界受邀代表都知道,这次茶话会的规格实际已经降了一档。

  茶话会开始前,通行传媒的接引先将李易峰带至休息室,他们知道这位才是今天最高级别,财政司司长可以接待不好,区议会选举在即,没谁敢在此时得罪媒体,但是眼前这位伺候不好是要命的。

  张海平找通行传媒要来今天的活动流程,前面几项分别是:财政司司长致辞,中联办经贸处处长致辞,商界代表陈氏集团陈伟霆先生致辞,商界代表陈氏金融集团杨奉久先生做“2011财年中期总结”报告。或许是由于陈伟霆和杨奉久的行程取消匆忙,流程单上已经来不及更改,李易峰有一瞬间甚至想怀疑陈伟霆是晚上看见自己时临时决定不来的。

  流程之外张海平还给了他一页通稿,也是找通行传媒要的。这个月是财年中期,同类活动很多,通行传媒手里一堆这样的稿子。

  李易峰提前了半小时,在休息室里坐着,然而并没能躲得清闲。

  首先敲门的是陈氏金融集团的财务部长,他是第一次听说李易峰的名字,但是能替陈伟霆出席活动,财务部长当然不敢怠慢。

  李易峰问他“是什么时候接到消息要过来的?”

  财务部长回答“今天上午”

  第二个敲门的是财政司司长。李易峰在警队里都没见过这号人物,这比保安局的局长还高一级——保安局归属政务司。作为三司之一的主官,司长也就平时在电视上看看。

  曾俊华很客气地“感谢陈氏承办此次活动”,又在不经意间问他“不知道陈总怎么如此突然地取消了行程呢?”

  李易峰心说:我也很想知道啊!

  “能够为香港商界发展尽力是陈氏的荣幸——陈总的工作安排我也不是很清楚,抱歉”

  “没有关系,不知道李先生主管哪部分工作?”

  “我不太负责香港本地的业务”

  “原来是海外的精英”

  这边李易峰确实一问三不知,随口胡诌,那边曾司长以为是陈氏内部安排不好透露,又不想得罪陈伟霆的心腹,交流很快便结束了。

  第三个敲门的是陈志团,他还另外带了一个人,陈志团介绍说“这是商务部台港澳司调研员贺安”

  贺安虽然举止沉稳,但看起来连三十岁都不到,李易峰同他握手时称赞道“贺调研员年轻有为啊”

  “李先生也是”贺安说“我不久前刚来中联办经济部做调研,听说香港财政司组织了这样一个活动,正好来观摩,请李先生多关照了。”

  “哪里哪里,贺调研员这是远道而来,一会儿不给大家讲两句吗?”

  “不了不了,我是来向各位学习的。香港经济繁荣日久,有太多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李先生是商界翘楚,能不吝赐教的话我求之不得。”

  “不敢当不敢当”

  这个吹得连陈志团都一愣一愣的,他在香港待了这么久都没听过李易峰这个名字,贺安一个据说刚从美国调到台港澳局的调研员就知道这位“商界翘楚”了,难道是自己的工作太马虎?于是一出休息室的大门就忍不住问“贺调研员认识他吗?不知道这位李先生是什么背景?”

  “不认识啊”贺安理所当然地回答“没听过这名字”

  另一边张海平对贺安的吹捧也不由得发表感叹“这样的大陆官员还真是不太多见啊”

  李易峰严肃地点头“珍稀动物”

  ————————————————

  茶话会于下午两点准时召开,现场前排摆的是圆桌,后排是会议桌。由于李易峰是代替出席,并没有由主持人唱名,只有一些反应快的受邀媒体根据出场次序猜测出这是一位比金融集团财务部长级别更高的嘉宾,冲上去留下了几张照片。

  李易峰被请到第一排的中央位置后,再想拍摄,就只有通行传媒的员工才可以了。

  接下来由主持人唱名“有请财政司司长曾俊华先生、中联办经济部贸易处处长陈志团先生入场”

  曾俊华、陈志团、贺安一起在大家的掌声中入场,四面媒体的闪光灯、曝光声连成一片,位置靠前的商界代表们还能疑惑一下进来的第三个人是谁,后面的人都分不清进来的是几个人了。

  三人与李易峰坐到同一桌,其他人也纷纷落座,主持人开始了今天的流程。 

  首先由财政司曾俊华司长致辞,“感谢诸位政商界同仁到场”,“经过近一个月的精心筹备,终于成功于今天召开这次旨在交流2011财年前七个月经济形势的茶话会”“希望能给在场的各位商界同仁提供一个良好的信息交流平台,开拓合作新空间”。

  而后便是中联办经贸处陈志团处长致辞,陈志团为大家介绍了国家“十二五”规划和此前副总理访港期间宣布的三十六项支持香港新政策措施给香港带来的机遇,并鼓励香港商界要有信心,抓住国家“十二五”发展机遇,利用好国家支持政策,积极应对当前危机,大力开拓新兴市场,积极扩大内销,在稳定发展的基础上,加快转型升级步伐,提升企业核心竞争力,促进可持续发展。

  陈志团稿件念得十分熟练,只是李易峰分明听见隔壁桌两位代表小声交流

  “之前杨部长有个讲座是不是讲的也是这个?我好像看过简报。”

  “上上周,出入口商会办的讲座,我过去听了。”

  李易峰暗想,就算今天杨益没有缺席,一份稿件念两遍,也实在有些敷衍了吧?

  陈志团下台后主持人串词“今天陈伟霆先生由于行程冲突不能到场,但他非常关注我们的活动,特别安排了李易峰先生代替他出席,下面我们有请李易峰先生致辞。”

  现场顿时响起热烈掌声——虽然讲话的人不认识,但是地主的面子总是要给。

  李易峰从舞台一侧的台阶上台,鞠躬,站到演讲台后,看着台下近三百位香港的商界精英、各大商会、企业代表、财政司司长、中联办的处级官员,他平静地拿出通稿,一字不错地念完了。

  台下一些人开始小声地相互打听“陈氏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物了?”,一些够身份的人相互嘱咐“下次见到杨总问问”

  比起前面三个人的致辞,随后的金融集团财务部部长带来的报告还更有含金量一些,较为全面的概括了陈氏金融集团在本财年前七个月的总体状况,引起广泛议论。

  报告结束后,便进入演出环节。通行传媒准备了十个歌舞节目,预计会进行一个半小时。

  节目排演十分精彩,高潮迭起,会务人员不停巡回地为与会代表们加水,不一会儿李易峰便歉意地向同桌的几人道歉“失陪”,让一旁的张海平不必跟随,自己起身去往洗手间。

  守在会场出口的会务见他出来,引他到休息室——那里有独立卫浴。

  五分钟后,休息室的门被敲响“李先生,我是贺安”

  李易峰打开门,有些意外地说“贺调研员,有事吗?”

  “噢”贺安笑说“看到您出来了,正好关于刚刚贵企的报告有些问题想请教,不知道方不方便占用您一点时间?”

  李易峰不好拒绝,只得说“好吧,您请进”,同时交代外面的会务人员“你们不用在这里等了,我和贺调研员说完话自己回去就行。”

  会务很有眼力的离开了

  贺安走进休息室关上门,看着坐到沙发上的李易峰,再没有刚刚的客气

  “你来这边以后路子可是越来越野了,这地方也敢接头?”

【霆峰霆】陈氏集团 五十五

  康学真将关系分析得如此明白,使得在场众人都意识到当下情况的复杂性。先前大家都觉得缅北的民族地方武装一穷二白,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走投无路只能搞些恐怖袭击这样的极端手段。但是现在按康学真所说,南掸也好,北掸也好,都是中美缅泰四国博弈下的产物,地缘政治关系复杂。如果班都真的是南掸军中一名重要人物,那他所产生的政治影响将远大于他所掌握的情报。

  “南掸军高级官员策划对缅泰港商务座谈实施袭击!六死五伤!”

  这样的新闻如果把主语换做其他国家,都可以让执政党下台了——就算对南掸军而言也绝对是惊天丑闻,足以影响国际舆论。

  但是爆出这样的新闻对陈氏有什么好处呢?届时被推上风口浪尖的陈氏能做什么?

  取缔南掸军?缅甸政府从收编蒙泰军时就想这么干了,十几年不还是没干成?美、泰、中恐怕没谁想看到一个强大统一的缅甸。

  让南掸军交出凶手?这个最好办了——班都就在他们手里,连抓都不用抓,南掸恐怕还会好心的号召大家“虽然我们几百万掸族人中不小心出了一个败类,可亚洲之虎才是刽子手呢!请正义的国家一起打击他们吧!”。

  虽然李易峰不太关心亚洲之虎的形象,但是在刚刚生效的结盟中,陈氏同样从中获益——至少能够干掉糯康这个矛盾最尖锐的敌手。此时不顾亚洲之虎的感受,也不是什么好做法。

  而且在此之外,李易峰还难免有另一重担心——班都只是针对陈氏在进行间谍活动吗?他对港府有没有其他企图?

  他给自己定定神,先将眼前的事安排好

  “毛科,你按照康顾问提供的情况,明天再去讯问班都,务必要确认他的身份!”

  “小海,涉及讯问班都的人员,要加强保密措施,一切信息不得向外透露。”

  “康顾问,以后每天关于班都的资料都会及时提供给您,请您多多协助我们,有其他建议也可以及时跟我提。”

  三人依次称“是”

  ————————————————

  李易峰从康学真的住处出来还没有太晚,张海平关心地问他“峰哥吃饭了没?用不用…”

  话音没落周姨的电话就打进来,告诉他“A2这边留饭了,如果工作结束的快可以回来吃”

  张海平在边上听出是周姨的声音,马上猜出个大概,等李易峰挂了电话说

  “看来不用”

  李易峰回去时陈伟霆正在步道上跑步,李易峰特意等他跑进自己视线,让他看见自己,表示汇报自己回来了。

  陈伟霆速度不减,在距离他几十米时给他指指A2方向,示意他不用等。李易峰看懂意思,在陈伟霆跑过自己身边时简单说“我先进去”。

  ————————————————

  如果李易峰是一名新闻工作者,现在一定早已经赶到报社把自己刚刚获知的消息登到国际新闻的头版头条上。

  但李易峰是一名拥有自己政治立场和信仰特工,从小受到的教育和每一点专业训练都在告诉他,他掌握的消息有多么重要,多么敏感。

  这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此时和在德林达依的酒店里遇袭时既不同又相同,不同之处在于那时他命悬一线却无还手之力,现在起码看起来是他在掌握着班都的生死;可从大局来看,他的处境与当时又何其相似,无知而无力。

  归根结底,班都的生与死,明与暗,全在陈伟霆一念之间。

  陈伟霆如果得知了班都的身份,会怎么去利用他?

  李易峰无从知晓

  李易峰甚至不能确定陈伟霆在缅甸,在东南亚,究竟想要什么。

  陈伟霆告诉他的,就是全部的事实了吗?

  不确定目的,不确定下一步行动

  虽无性命之忧,但对于李易峰而言,让他眼看着一件事在自己手里失控,带来的压力并不亚于身处枪林弹雨生死一线的战场。

  李易峰从康学真住处回A2的一路上都陷于这种压力之下。

  然而等他站在A2的步道上,看见陈伟霆从远处跑来,似乎又突然受到某种安抚——还好是陈伟霆,还好是陈氏。

  还好有陈氏这样出色的情报实力和保密体系,才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问题,控制信息流向。

  还好最后做决策的是陈伟霆——他比李易峰从前接触的所有目标都更强大、更冷静、更理性,这些原本最不被希望出现在对手身上的特质此时让李易峰庆幸,至少,至少陈伟霆一定比别人更能认识到这件事的复杂性,不至于稀里糊涂地搞到谁也收拾不了的局面上,使其衍变为一场国际乱战。

  李易峰回头看向步道弯曲的尽头,陈伟霆的身影已经不见。

  陈氏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卷入金三角乃至东南亚地区的国家争端,作为一个企业来讲,其实面临着巨大风险。渔船出海是要看天气的,海上无风三尺浪,再赶上风暴,恐怕转眼便是倾覆的结局。现在陈氏这条船是抱着个不定时爆炸的风暴之锤出海,这一锤挥错了地方或者不小心在自己怀里炸了,陈氏都得陪葬,还得搭上一批过路船,危险可想而知。

  陈伟霆会怎样做?

  ————————————————

  陈伟霆回到A2时,李易峰正吃到一半,他看见陈伟霆一手拿着毛巾还在擦汗,一手从周姨那里接过一杯果汁朝自己走过来,坐到了餐桌旁边,直直看着自己,似乎想说什么。

  李易峰停下筷子等他开口,然后便听皇上说“你吃你的”

  “……”

  李易峰勉强又吃几口,见皇上还是刚才的姿势看着他,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

  陈伟霆看看他面前没用过的空碗,再看看桌上没太动过的菜,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了

  “我先上楼,你吃完再上来吧”

  他听着陈伟霆上楼的声音,突然明白在外面那种莫名的安心从何而来——在每一次陈伟霆对他期望的满足中,被理解、被相信,于是自然而然的产生归属感,乃至更进一步的依赖。

  “这是正常的”李易峰告诉自己“它是科学的,符合理论,被实践证实,具有普适性的,谁也逃不过”

  李易峰上楼时陈伟霆已经换了睡袍,刚刚洗过,头发还是湿的。在大部分时候,陈伟霆不会在个人事务上耽误太多时间,洗漱加一起不超过十分钟,吃饭不超过十五分钟;少部分情况下……不能作为参考依据。

  陈伟霆坐在小会客厅里招他过去,让他坐到自己旁边,被耽误了半顿饭功夫的话这才问出来

  “有难办的事了?”

  李易峰心猛地一跳,原来这么明显吗?自己现在已经这样藏不住心事了吗?

  陈伟霆倒是很有耐心,一边喝着还剩下小半杯的果汁,一边时不时看他一眼,过去陈伟霆问话时的摄人姿态荡然无存。

  于是李易峰也不再那么小心翼翼,简单将康学真分析的情况的说了

  “我让他们明天再去核实情况,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陈伟霆听得很认真,但论起紧张程度,连批准他进内调处的前一晚都比不上——那是李易峰接触陈伟霆后目睹他做决定最慎重的一次了。后来虽然在赵晓宇的问题上和陈伟霆有过争执,但那更接近于某种谈判,不是陈伟霆单方面的决策。

  “你很担心?”陈伟霆问,但更像是描述

  李易峰点头“我觉得……这件事比较复杂”

  “是很复杂”陈伟霆纠正

  “……所以如果班都的身份证实了……我们怎么办?”

  “恩”陈伟霆将手里的果汁放下“你知道这件事如果把南掸牵扯进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难以想象”

  “所以你觉得要怎么办?”

  李易峰眨眼“…秘而不宣?”

  陈伟霆嘴角微微翘起,默许了这个答案。

  李易峰没想到陈伟霆用的是这个“拖”字,所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以陈氏的实力,也不可能永远保守一个秘密。被定密的文件都要有解密时间和条件,更别说连班都带内调处的侦查员们这么多大活人。早晚要响的雷,为什么陈伟霆要搁置不管呢?

  “我们没法做到完全保密,班都平时的接触者也会发现的。”

  陈伟霆笑了“你不用像躲地雷一样,班都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他可以是导火索,也可以是饵。”

  “您想等其他人来挑明这件事?”

  “或许有,或许没有,不重要。”陈伟霆用指尖轻敲茶桌“但是你应该关注亚洲之虎的动向”

  李易峰明白他的意思“您觉得亚洲之虎已经知道了班都的身份,是有意将他交给我们的?”

  这样的怀疑确实很有道理,亚洲之虎扎根东南亚,对缅北的情况一定比他们熟悉得多。

  “去查查看,也不要想当然”

  “如果是真的,亚洲之虎这一盘可赚大了。”想到这笔交易是自己做的,李易峰便觉有些尴尬——和立场无关,是纯粹的好胜心作祟。

  “是吗?——我倒觉得还好”陈伟霆无所谓地说“走着看,后面的事谁说的好。”

  “那还要不要沿着班都这条线继续往上查?”再继续下去,可能就要涉及南掸方面真正的高层了

  陈伟霆漆黑的眸凝视着他,说

  “不要蒙住自己的眼睛”

  李易峰垂下眼帘“是,我明白了”

  这一句回答后两人保持了近一分钟的安静,谁也没有说话,由此宣告整个讨论的结束。

  然后由陈伟霆转移了话题

  “好了,你的事说完了,我也有件事”

  李易峰看向他

  “明天有一场商界茶话会,安排了演出,你最近也挺累的,去放松放松,顺便替我出席一下。”

  “明天?”虽然不知道陈伟霆为什么突然安排他去做这样一件事,但过于紧迫的时间让他还是选择先问“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准备,财政司组织的一次交流,你就代表我,到场就可以了。”

  代表…陈伟霆?

  虽然知道这只是他随口一说,但李易峰仍然有难抑的欣喜——

  代表陈伟霆唉!

  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

  要是何思正在跟前他脚都可以踩到凳子上了!绝对够吹一年的!

  陈伟霆看他整个人顿生神采,无奈地说“这么喜欢这种活动?你要让金阳知道他能给你从早排到晚。”

  “我看您平时也没这么多活动啊…”

  “我当然…”陈伟霆说出三个字就反应过来“原来不是喜欢看演出啊?”

  李易峰小心思被人戳破,逃也似的躲开“我洗去了”
  

【霆峰霆】陈氏集团 五十四

  第二天李易峰比平时更早到特调组办公室,看见张海平的桌子上已经放了今天内部通告的信封,他随手拿起来

  张海平看见说道“峰哥,那个我还没来及写简报”

  “没关系,组里事情多,以后每天的通报你直接给我就行,我自己看。”

  “好,谢谢峰哥”

  李易峰拿着简报进入里间拆开,最后一页通告的左下角向上翘起——王雨将主动联络他。

  康学真下午到特调组来报到,小伙子很抱歉的和李易峰解释“接到通知时正在越南,过来要转机,又遇到了航空管制,所以下午才到”,李易峰赶紧安抚他几句“不要紧,来了就好,一点不晚”,而后由张海平为他办理进组手续,顺便将班都的讯问笔录给了他一份,让他先研究,准备后面开工作布置会时再正式让他和毛科见面。

  ————————————————

  下午李易峰和张海平都在办公室里,快下班时突然有人敲门,李易峰在内间听见张海平去开了门

  “王研究员,又搞调查了?”

  回答他的女声有些意外“您不在秘书处那边了?挪地方了?”

  “临时过来”

  “哦”来人看看关着的房门,小声道“来新老板了?”

  这句正好被开门的李易峰听见,他站在门框处,看到门口的人,短发、单眼皮、高鼻梁、眉毛被精心修过,和记忆中的照片完全对应,他问张海平道“这是?”

  “行政部规范管理处调研员王雨”王雨自己回答

  “你好”

  “您好”王雨先递给他一张信封“这是今年区议会选举的投票通知卡,组织管理处托我带过来的,名字过几天会告诉您。”

  李易峰接过来,不明就里地看张海平

  张海平解释道“总部会统一为员工中的合法选民报名,我直接替您报了。”

  李易峰知道这是陈氏已经为他办理了一个合法身份,不然他一个黑户,能是合法选民?这显然是一个由组织管理处主导的操纵选举的动作。虽然各个团体明里暗里都有类似导向,但是敢像陈氏做成这么明目张胆的人,李易峰还没有见过。

  “另外我这儿还有两份调研表,麻烦您帮忙填一下”王雨说着给他和张海平手里一人塞了一份

  “我也填?”张海平不情不愿

  “您这不是在内调处嘛,内调处的人不好找,您多给填份呗。”

  张海平一看调研表——“关于对内部调查处执行工作实施复议制度的可行性调查(组长级)”

  “这怎么复议?我开一枪回来还要研究一下看我是不是应该开枪?还是复议我不应该打他胳膊应该打他腿?”

  “这不是先调研吗,没说实施”王雨笑着说

  李易峰在一边道“好了小海,帮人家填吧——王研究员,您方便进来给我具体讲讲吗?我还不太熟悉你们,别填错了。”

  王雨看看他,说“当然方便,是我该谢谢您配合”

  于是两个人回到内间,又关上门。李易峰坐下来,朝王雨用嘴型比出两个字

  “章鱼”

  ————————————————

  下班时李易峰推开门交代“小海你填完先走吧,帮康顾问安排一下晚饭,他第一天来,你替我照顾一下。”

  张海平自然答应,很快便下班走了。

  李易峰确认环境安全,和王雨将两人的手机放在里间,关上门而后走到外间。李易峰先开口道“章鱼,你和鲨鱼已经被编入‘破网行动’,我是眼镜蛇,老何让我来联络你们,同时负责行动。”

  王雨挺拔的身姿伫立原地,她不动,只是说

  “我是章鱼,向你报到”

  王雨没有看上去那么年轻,至少一定比李易峰要大,李易峰知道,李易峰知道王雨也知道,但谁也没有在意这个问题。

  李易峰向王雨口述了“破网行动”目的,问她“你和鲨鱼平时怎么联络?”

  “鲨鱼每周有一次巡逻,会离开D区,我搭乘他的巡逻车。”

  李易峰皱眉“每周都这样吗?”

  “是的”

  “那你们这是固定联络了”形成固定联络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暴露,另一个也逃不掉,相当于绑在了一起

  “没有别的办法,在这里所有联络都是被监控的,除非能做到像你这样的位置——目前我和鲨鱼保持恋人关系作为掩护,暂时是安全的。”

  “这个关系是公开的吗?”

  “不能算完全公开,熟悉的人都知道。”

  “你们下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

  “明天”

  “一周一次的频率太低了,常态下还可以,行动的话不够”

  王雨从口袋中掏出一只比手机小些的方盒“这是应急通讯时使用的,你先拿着,频率都写好了,频道1一长一短两次刮擦,再转频道2。

  ——我明天再和鲨鱼约一个定时通讯的时间,每天联络一次,你觉得几点好?最好是晚上。”

  “晚上我都在A2,不方便”

  王雨神色略带惊讶,没想到这位“眼镜蛇”居然已经进入了A2,旋即更改方案“鲨鱼每晚九点半在D区内有一个短暂的巡视,我让他每天九点三十到三十五分,将通讯调至频道2,如果你有需要,就在这个时间里呼叫他。平时由我和他保持联系,要紧的情况我会放在每天给你的内部通告里。”

  李易峰同意了这个方案

  ————————————————

  李易峰回A2时周姨和他打招呼的声音比平时都要小,他走到客厅里,见陈伟霆闭着眼睛倚在沙发上,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李易峰小心钻进厨房去看正在忙活的吕大厨,吕大厨看见他道“峰哥今天回来晚了啊?”

  “噢,下班耽误了一会儿”

  “霆哥等您呢,估计这会儿是累了”

  李易峰哑然,低头捡一盘草莓和车厘子去过水——水果在送进A2厨房后就被洗过,食用时只要再冲一遍就可以。

  等他冲好了水果,吕大厨又凑过来说“要不您去喊一下吧,饭吃太晚了不好。”

  李易峰刚想答话,口袋里的手机一声震动,有消息过来,他擦擦手拿出手机来看,是康学真。就在看的这一会儿功夫里,手机又接二连三的振起来,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发来,他放下手机无奈地对吕大厨说“我好像没法留下吃晚饭了。”

  吕大厨被震得都不知该说什么——霆哥专门等人吃饭,结果人来了说不吃了,谁见过?

  反正吕大厨没见过

  李易峰端着自己洗好的水果放到陈伟霆跟前,瓷盘和木制的茶桌接触发出些微声响。

  陈伟霆缓缓睁开眼睛,然后坐直身子“回来了”

  李易峰一时竟有些心虚,犹犹豫豫地说“霆哥…我刚接到组里的消息,还得过去一趟…我…”

  陈伟霆看着他越说越结巴,没等他想下面的话

  “去跟周姨说一声,不然太晚你进不来”

  李易峰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又小心地说“那我先…过去了?”

  陈伟霆似乎还存留些方才休息时的状态,轻声答应“去吧”

  李易峰快走到门口时,周姨先他一步拉开门,却不是替他开的——门外进来的是刘金阳。

  刘金阳跟他照面点头打了个招呼,等他关门走了才到客厅去看端坐在沙发上的人,看着左腕上多出来的一串蓝水晶,眼珠打个转道

  “上午看见小林拿着这串珠子我还问他哪儿来的,他跟我说是惊喜来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内调处从他开始就会似是而非的编排了,下面得成什么样子?”

  刘金阳笑着说“您就放过他吧,跟掸邦这一仗他不容易。”

  陈伟霆站起来走向办公桌“说你的事吧”

  ———————————————— 

  李易峰出了A2似乎脑袋又清醒了些,觉得自己刚才实在丢人。不能吃饭还不是为了替陈伟霆干活?这有什么好心虚的!再想到陈伟霆这两天似乎异常忙碌,不知道和即将到来的区议会选举是不是有某种关联。

  他在路上给张海平打了电话,让他喊上毛科直接到康学真的住处汇合——临时人员的住宿一般都安排在B区。

  而导致李易峰如此焦急赶到康学真住处的原因,除了他觉得现在和陈伟霆的关系好像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了以外,主要还是康学真发来的消息过于震撼。

  “班都说的这个情况不可能。”康学真肯定地说

  “哪里有问题?”毛科问

  “都有问题”

  毛科愣了愣,先看眼李易峰,又对这位第一次见面的顾问说道“对他的讯问全程使用了十几套仪器进行指标监测,虽然个别失误难免,但是您说的这个都有问题…是不是…也不太科学?”

  “你们知道这个依莱是谁吗?”

  “应该是他们的情报主官?”

  “依莱是糯康的手下,他为糯康负责情报工作——你们知道糯康是什么人吗?”

  这次毛科更犹豫了“好像说他是坤沙的接班人”

  “这个差太远了”康学真摇头,他直接把手里拿着的笔录翻到背面当草稿纸,在上面边说边写

  “我们首先要搞清楚掸邦当前最主要的两派势力,一派是当初缅共人民军分裂后形成的果敢、佤邦、小勐拉、北掸邦军,一派是坤沙的蒙泰军余部形成的南掸邦军。

  坤沙带领蒙泰军自立掸邦共和国后,和缅泰联军及人民军多面作战,那时糯康在他手下就是个连长。后来坤沙投降,一部分人不愿意再跟他——比如现在控制了掸邦大部分地区的南掸邦军,他们的领导人召耀世就是那会儿跑出来的。

  糯康跟着坤沙,接受了缅甸政府改编,他的部队就变成了民团。但糯康自己又不甘心,于是私下联络了不少坤沙旧部,想出去单干,此时他势力太小,无法与缅甸政府军对抗,于是暂且先投靠了召耀世。后来跟着他的人多了些,他才跑出去自己划了块地盘,只给南掸邦军交保护费。

  南掸和北掸除了与政府军常有冲突外,相互间也时有交火,所以班都说的掸邦这个概念不准确,还要确认他到底从属哪一个政治军事实体,鉴于班都对糯康的情况非常熟悉,我个人判断他应该属于南掸邦军一方。

  但是从整个掸邦的政治局势来看,能够统管香港情报工作的班都,绝不应该是受糯康指挥的,更不会是那个依莱。相反,他的身份一定不低于糯康才对。”

  李易峰点头“你继续说”

  “还有一个资历问题,他说他从2000年开始受训,我认为这不可能。一名成熟的特工要经过长时间的培训和实战,近些年掸邦的特工大多用于内耗,没有什么成绩。南掸也没有道理把在陈氏埋的这么深的几个人交给一个半路出家的农民。”

  “再早缅北都打成一锅粥了,谁有能力培养这种海外特工?”毛科不解

  康学真摇头“不是的。坤沙在缅北作战时,他的参谋长张苏泉是黄埔二十期军官生,接受的是国民党正规特种部队训练,他替坤沙训练的部队素质,在当时整个东南亚都是出类拔萃的。张苏泉非常重视情报工作,他暗中培训了大量情报人员,除了在缅泰联军和人民军内进行活动,在老挝、越南、中国包括苏联,都有他们的耳目。

  后来坤沙投降,张苏泉也一直追随,缅北就再没有这样优秀的指挥官了,他布置的情报网也大多成了断线的风筝。现在南掸邦得到的主要支持只有两方面,美方出资,泰方出人,相对于发展越来越快的军事领域,实际是在不断落后。反而是当年张苏泉培养出来的老兵,只要还留在南掸军中的,现在都有着重要地位,经验老道,很受信任。”

  康学真郑重地说“这个班都很可能就是早期接受过张苏泉训练,追随坤沙的蒙泰旧部。作为南掸放在香港的情报官,他和糯康之间应该只是合作关系而已。他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应该是不希望将南掸牵扯进来——糯康已经被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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