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霆峰霆】陈氏集团 五十三

  李易峰下午到会议室时见白志顺站在门外,便知道林诚已经到了。推门而入,原来张海平也在,正和林诚说话,见他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李易峰看眼表确认自己没迟到“这么早?”

  “临时有些变化”林诚伸手请他坐下“金融控股里发现的这个人叫杜泽同,本来被控制在金融控股的大厦里,想今晚就送进来跟您交接。结果上午发生意外,他买通看守想逃走,快出大厦时,保安开了枪,其中一枪失误,导致他重伤。现在圣达西正在抢救,医生判断要观察三天,情况稳定后再做移动。”

  李易峰先是遗憾了一下怎么没一个失手直接击毙了,再就是疑惑——杜泽同要是留在陈氏,起码一时半刻性命无虞,现在往外跑,岂不是作死?他总不会是觉得自己神通广大到能就此隐姓埋名销声匿迹连国际刑警都找不着他了吧?别说现在外面是个地球上的警察就想逮他了,就他现在从陈氏一跑,以金河安保的动员能力,恐怕他想出香港都难。

  “好,那咱们就先交接下情况吧”

  林诚将材料递给他

  “根据杨总发来的通报,杜泽同在金融控股公司内负责审计,掌握一部分德林达依港口建设项目的资金流动情况,这些情况被他泄露给了掸邦方面,使掸邦基本掌握了项目的布置实施进度。

  两个月前,杜泽同参与审计金融控股旗下天一公共开发与服务银行准备拨付港口建设项目的首批资金,据推测,这个消息很可能被透露给了掸邦方面,使得掸邦判断缅甸的项目即将成型,所以决意要破坏在德林达依进行的三方会谈。

  此外据了解,杜泽同还有一重身份,他是一名纪律部队成员,不过他本人没有承认。”

  “警队的?”

  “很有可能——我们希望能向他本人核实。”

  “如果确实是呢?”

  “那问题就比较复杂了。但无论如何要先确认他的警号、番号、参与的行动代号、行动目的、上线、联络方式、包括是否有其他人员等等,我们只做保防,对外交涉要看上面的决定。”

  “这个消息来源可靠吗?”

  “杨总给过来的消息还是可靠的,现在的问题还是要让他本人开口,而且要保证他在面对媒体和法院质询时不会改口。”

  “有没有时间要求?”

  “那倒没有,先等他恢复吧,现在他那样子镜都上不了,更不要说见人,搞得好像我们故意伤害一样。”

  李易峰听林诚满腔委屈,瞬间想起一句话——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个能把走私说的振振有词的上司,就有把人打成重伤还觉得自己被冤枉了的下属。

  “杨总的人正在医院盯着他,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我刚才也告诉小海了。情况稳定后转进云峰来,他们就不管了,全权交给您。”

  “好”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后面再有什么问题您可以随时叫我。”

  张海平替李易峰把林诚送出去,回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准备和李易峰汇报上午的工作,结果李易峰在他前面开口了

  “班都的笔录我都看过了——光靠毛科这样问不行,你再联系下邰组那边,得找一个熟悉缅甸的人过来。”

  李易峰语速不慢,张海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脑电波频率跟上他的思路

  “好”

  “然后还有几件事,第一,准备在组里开一个工作布置会,人员要重新分配,班都、木其赛和吴沙、即将收进来的杜泽同,都安排专人一对一跟进,组里集中分析;第二,通信处那边数据筛查的工作现在没有那么急了,我上午过去时已经和他们说过,重新排班,你注意找他们要新的工作计划;第三,和信息部沟通一下,当初抓吴沙时动静还是比较大,大家都很关注,你酌情给处长以上的人员通报一下我们的进展,不要让他们花太多精力在这上面。”

  张海平一开始还只是认真听,后面开始在日志本上速记,记完抬头看着李易峰想等下文,俩人对着眨了几下眼,李易峰说

  “就这些”

  张海平才反应过来,这只是一个特调组,不是以前那些一级子公司或者大型二级子公司,随便罗列都是一堆工作,只是方才李易峰气势太足,让张海平想起还在陈办时的工作常态。

  “是,我马上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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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易峰知道邰广利的团队里一定有人熟悉缅甸甚至整个东南亚的情况,但他依然低估了像陈氏这样横跨多行业的大型集团的能量。

  邰广利得知他的需求后问他“是只需要远程咨询还是需要人进云峰?”

  “人得进来,得签保密协议。”

  “那我让康学真过去,他是瑞才政法学院的国际关系学硕士,正是东南亚方向,我接这个项目时请他老师来做顾问,他跟着过来的。我让他坐最近的航班回去,您帮他备个案吧。”

  至此李易峰终于意识到,陈氏在教育行业的发展已经给其自身提供了惊人的人才储备,他们经过两代人不到三十年的努力,就打造出一条人才链,未来更将进一步完善扩充,形成体系和规模,为陈氏的发展提供强大的支持和保障。

  他突然想思考一个问题——我要打碎的,究竟是什么?

  李易峰下午下班时没有坐电梯,而是到了三楼行政部的规范管理处,在一只匿名建议箱里投下一张A5规格纸条,写的建议是:请给A1-422递送集团每日内部通告。左右下角各折起三厘米为暗记,对折两次代表速件。这个建议箱每天会由规范管理处的调研员王雨——也就是章鱼打开,复件就是第二日送来的内部通告,左角向前折为等待王雨发起联络,左角向后为主动接触王雨,右角向前为暂不适宜接头,右角向后为警告“我处境危险,万勿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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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A2时陈伟霆不在,直到晚上七点多,周姨推开李易峰的房门告诉他“今天晚上霆哥不回来吃了,您别等了。”

  陈伟霆很久没有这么晚过,让李易峰有些意外“刚刚说的吗?晚上还回来吗?”

  “是,刘秘刚刚打来电话说的,晚上不一定。”

  想到偌大一个房间只有自己一个人,李易峰突然觉得有些别扭

  “这样的话我就先回去好了。”

  “霆哥之前交代过,您住在这里不打紧的,要不先给您开餐?”

  李易峰听完这话觉得刚才那股别扭更强烈了,但不等他咂摸过味儿来就被请到餐桌上。稀里糊涂一个人吃完饭,又不好意思坐旁边看着别人帮他收拾,于是自己把碗筷送到厨房,还想顺手刷了,但被早已经深刻了解他工作方式方法的小吴拦下来,让他“尽管休息”,吕大厨悄无声息地拉偏架,递给他一盘芒果、草莓、火龙果的三拼,占住他双手,好让徒弟安心干活儿。

  李易峰一看帮了倒忙,有些无奈,只好端着水果走了。这样一耽搁,又不好吃饱喝足的自己回A3睡觉去,只得留下来。

  十点多时周姨又进屋来提醒他“您累了就上楼先睡吧”

  夜班换过,等到快十二点,外面依然没有动静。李易峰从自己屋子的小储藏柜里搬出架折叠床——这床看样子有些旧,放的还隐蔽,要不是李易峰一向细心,真未必能发现。

  跟野外行军钻睡袋还不一样,折叠床展开下面就是个硬木板,比直接睡地上都硬。好在储藏柜里有几只铺椅子的坐垫,扯出三个来一拼,再拿出几身平时穿的家具服当枕头,躺着还算舒服。仗着A2里装的是恒温恒湿系统,随便盖件睡袍,也不怕着凉。

  李易峰躺在床上,在入睡前终于想出来为什么今天晚上感觉这么别扭了:“他大爷的!陈伟霆这是把我当宠物养呢?跟养猫养狗完全没区别啊!”

  然后愤愤不平地睡了

  陈伟霆快两点进的门,高大厨得到门口岗哨的通报,提前到门口等着去迎他。

  陈伟霆先进门,刘金阳跟在后面替他拿东西,换过鞋准备把手里的东西放上楼时陈伟霆在旁边说了句“轻点”,刘金阳一下没反应过来,高伯在旁边道“峰哥睡楼下了”。

  刘金阳笑笑,什么都没说的上楼了。

  陈伟霆衣服解到一半想起来“他那屋有床吗?”

  李易峰不出屋,谁也不好进去查房,高伯自然答不上,于是陈伟霆径自往房间走去,门一推开便愣住了。

  其实如果李易峰仔细想想就不难猜到,一张老旧的折叠床能被留在A2,当然是有原因的——它见证了陈伟霆在A2的所有童年时光。

  刘金阳下来没看见陈伟霆,跟高伯打声招呼便回去了。高伯等他离开,回头来找陈伟霆,正好见陈伟霆把房门带上,疑问道“霆哥?”

  “您帮我进去问问他要不要上楼,就说我回来了”

  鉴于李易峰能在A2把自己搞成如此“凄惨”,陈伟霆估计要是亲自去问,肯定又要被理解成某种“强效命令”,回答未必能如人所愿。

  果然高伯进去问完出来回道“峰哥说不想动了”

  陈伟霆点点头“您简单拿些吃的上来,明天早上不用等我,他吃完该干什么让他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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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陈伟霆一进门就醒过来的李易峰,在听见高伯上楼的脚步声后,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瞪了几分钟,接着睡了。

【霆峰霆】陈氏集团 五十二

  张海平手里的清单从“木其赛第一次讯问记录”一直到“吴沙作案过程简述”罗列了四十六条文件名称,这些东西原则上属于“九一九”案件的派生机密,应该与“九一九”案同属二级保密文件,但是刘金阳要调阅,就不存在保密限制的问题了。

  李易峰在下面签字同意外借“还用不用加知悉人,再让他签责任书?”

  “不用,阳哥是‘九一九’的知悉人,走个调阅手续就行了”张海平对流程比他更熟悉,接过李易峰签完字的清单“我先回去盖章,您还在这里等吗?”

  李易峰看表现在是九点,跟张海平走出监控室

  “昨天霆哥交代说,之前金融控股里那个人找到了,过几天就会送进来,让咱们和林诚交接一下,人交咱们来问。你联系林诚,可以的话今天下午跟他碰一下。”

  “好”

  “在通信处的数据筛查工作还在做吗?”

  “还在做,查了将近半年的记录了。”

  “我过去看一眼,中午前不回来了”

  “好”

  李易峰今天来A4特地穿了内调处的公务制服还佩戴了工作证——按照“袋鼠”的要求,接头暗号为上午十一点在C1大门外穿戴全套制服,西装外套上第一只扣子解开,左手放于纽扣处,工作证一半用衣服遮掩一半在外,暗语为“等车?”“对,都饿了,回去吃饭”“中午打算吃什么?”“看有没有红焖牛肉”“还不如罗宋汤”

  这不是个友好的接头方案,C区是限制通行区域,普通非技术人员无权进出,对方提出这个要求,除了有意不配合香港方面行动外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没有随意进出C区的能力,或者说,对方在C区要害部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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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处

特调组的技术人员们在这里圈出了一个机房,换人不停机。

  之前二室过来的那个技术组长正带着两个人在岗,向他介绍了进展情况

  “已经追踪到六个月前的记录了,随着线索的收集,我们可以更全面的提取数据特性,提高机器筛查的准确率,减少人工复核,这是好的地方。不好的地方在于,时间越久远,留存数据的完整性也就越差,复原难度会更高。总的来说,通讯时间可以确定,但内容很难了。”

  李易峰知道他们技术组人员前段时间十分辛苦,他朝着正在仪器前操作的另外两名技术员走近几步,让三个人都能听到他说话

  “之前是和时间赛跑,所以让你们加班加点全力排查,你们的成果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现在另一边已经有了阶段性突破。你们这段时间也很疲劳,可以适当放松一下,班次、工作时间都可以重新排一排,后续的任务还很多,多关注可持续性。”

  三个苦力听见都兴奋了“谢谢组长”

  李易峰想,这就是张海平办事过程中的某种惯性,他习惯向上考虑而不是向下,他可以给自己把衣食住行都安排妥当,但是他容易忽略下面的一些问题,尤其在内调处这种从上到下都不爱提困难的地方。只是困难不提不等于没有,它终归是在影响工作效率。

  距离十一点还有十分钟时,李易峰准备朝C1大楼外走去,一拉开机房门,见外面陆陆续续走过不少人,远比平时在楼道里见到的人密多了,他回头问技术组长“怎么外面这么多人?”

  “他们十一点换班”

  “整个信息部都换吗?”

  “是全日制值班岗位换,普通岗位十一点半午休。”

  李易峰出了机房,朝电梯方向走去,快走出一室的工作区时,旁边一间办公室里走出两人,当前那位谢顶男人还是个熟人。

  “葛处?”

  葛明启也认出他来“您又来公干?”

  “来看一眼,现在准备回去了。”

  此时葛明启身后的人刚把办公室门锁好“葛处,我先回去。”

  葛明启回头应道“回去吧,下午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去室里开会。”

  李易峰看他走远了,随口问道“这是?”

  “一个刚升的副室长——怎么了?”

  “看着眼熟”

  葛明启敷衍地“噢”一声,转而问道“不知道您这边调查的进展怎么样了?”

  “预计还需要一些时间,现在都还不能确定——给您的工作造成影响了吗?”

  葛明启有些为难地说“影响倒谈不上,就是大家都很关心这件事,想知道结果。”

  李易峰会意,公开地逮捕吴沙多少还是给通信处造成了一些影响,而且按李易峰猜想,以葛明启的性格恐怕和其他处室关系不会太好,这个“内鬼案”不结,别人难免指指点点——“你们处的人还在接受调查呢”

  “我理解——不过木其赛是网络安全处的啊,他还是个副处,按理那边的日子应该比你们难过啊?”

  葛明启一向觉得自己已经算够敢说的了,万万没想到李易峰比他更没顾忌,竟然如此直白,只能心道:果然是内调处的人,百无禁忌

  “副处…是由部长任命”葛明启隐晦地说

  既然是部长亲自任命,大家当然要顾忌一下,不然岂不是暗指部长识人不明?实话也是要小心说的。

  一个哑谜打得俩人心照不宣,李易峰和他相视一笑

  “这样啊——行,我想想办法”

  李易峰主动说会“想办法”,大出葛明启意料。李易峰身份特殊,又是案子的直管,他要是肯出来说一句话,那真是比别人说一百句都有用了。只是两人从前并无交情,甚至可以说两人的首次见面并不愉快,葛明启想不出李易峰愿意帮忙的理由。

  “我知道通信处上下的同事们最近承受的压力很大,降低这件事对正常工作的影响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您不用想太多。”

  葛明启搓搓手“您这样讲,我说谢谢反而肤浅了——但还是感谢您”

  李易峰心里算着时间,不能耽搁太久,看准时机道“不用客气。您忙着,我先回去了。”

  “我送您”

  葛明启一路将他送到电梯,李易峰生怕他热情过头要亲自将自己送出大门上车,那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连声说“留步”。路过的技术员们都新奇的想看看是什么人居然能让葛处这么积极地迎来送往,一见是内调处的工作证,又快速走开了。

  李易峰到底成功地把葛明启留在了电梯外,电梯门关上的一刻长出一口气,他在电梯里解开西服的第一只纽扣直接用左手覆上,顺便压住了一半工作证,走出电梯时他看到手表上距离十一点整还有一分钟。

  走出C1大楼,外面较为空旷,此时来换班的人已经进了楼,交班的人还没来及出来,外面几乎没有人。为免显眼,李易峰踱步到一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首先看到张海平发给他的和林诚下午两点在会议室碰面的信息,他回复“收到”,然后开始翻看组别为“九一九特调组”里面的信息。大家都听说组里又有了新线索,七嘴八舌“听说这个厉害,有点官衔的”“都让老毛上了,肯定厉害”“毛哥还没出来吗?”“没有,跑图的也没出来,有的磨了这个”

  从十一点过三分开始,交班的技术员们陆续从楼里走出,开始有些稀疏,渐渐越来越多。

  十一时五分

  十一时八分

  走出大楼的人由疏而密,由密而疏,然而没有一个人来同他说话。

  十一时十分

  按照对方要求,等待时长为十分钟,无论是否成功接头,两次联络之间间隔不少于三天。

  李易峰果断放弃,就近拦一辆巡逻车朝A4去了。

  鉴于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和工作情况,李易峰也无从推测接头失败的原因。可能是客观因素导致,大到有突发工作,小到临时有人同行;也可能是主观因素导致——这是比较糟糕的,这意味着对方已经获知他的身份,但拒绝表露自己身份,那对方的动机就比较复杂了。

  当然,这个接头方式从一开始信息就不对等,他只是相信何思正既然敢同意国际刑警方面的要求,就一定有把握对方是可靠的,不会用他的安全冒险。而且,按照何思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办事风格,能让他认头吃这么大亏,那只“袋鼠”应该也是个厉害人物——只是下一次接头还能否赶得上行动,又能否成功,李易峰心里并没有底,他必须做好由香港警方独立行动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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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易峰回到A4后首先到B2层的监控室看了进度,讯问仍在继续,估计一轮下来至少要七八个小时,他让人把上午的笔录打印出来,直接拿着去了食堂,边吃边看。

  班都,1965年生于缅甸孟贡镇,他的父亲是华裔,母亲是掸族,在家一直务农。缅北民族地方武装冲突激烈的时候强征他们去打仗,他的父亲阵亡,他被俘后很快投降,不久被放回家乡。此时他母亲已经不知去向,由于家中土地已经荒芜,他为了混口饭吃,给人做苦力,一路辗转到了孟洋镇。2000年,已经三十五岁的班都觉得自己这样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不是办法,想找个安定些的生计,被一名毒贩介绍到一处军营,说那里“吃得好”“打枪少,很安全”,班都信以为真,进了军营,他没想到那是一个特工训练基地。

  按照班都的说法,“在这里见过依莱几次,都是来做讲话和看训练成果的”“进去就出不来了”,训练十分残酷,经常是你死我活,“做不好就枪毙”,“很多都是孩子,我这个年龄的很少”。班都的父亲过去曾是国民党远征军的士兵,在家里就给他讲过许多基础战术知识,无形中培养了他的军事素养,曾经跟着军队打仗受过的训练又起了些作用,他侥幸活下来,成为一名“合格特工”。

  2005年,班都开始执行任务,一开始在佤邦联合军和果敢同盟军中活动,慢慢得到上级赏识。2009年,班都突然得到指示,要在大其力镇接受一项机密任务,在那里他再一次见到了依莱。依莱给了他三万美元活动经费,让他到香港统筹情报工作,直接领导木其赛和吴沙。

  德林达依的偷袭行动失败后,班都知道陈氏即将展开一轮严格的内部调查的工作,他担心木其赛的暴露会影响他的安全,于是搭乘飞机离开香港到泰国“避风头”,但他没想到亚洲之虎背叛得如此彻底。在缅甸官方通报各航空公司开始搜寻他去向后不久,亚洲之虎就直接上门将他扣押起来,最后又移交给了陈氏。

  班都表示愿意配合陈氏的调查,但希望陈氏能保障他的安全——因为即使陈氏放了他,依莱也一定认为他已经变节,不会放过他。对于这一点侦查员们表示存疑,班都居然觉得刚刚被自己布置完偷袭行动的陈氏能保障他的安全——这心也不是一般的大。

  且不论投诚是真心还是假意,李易峰看完这份笔录的第一感觉是——必须马上找一个熟悉缅甸情况的人来。毛科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刑侦人才,但他对缅甸的情况甚至还不如自己了解得多,这在讯问像班都这样的缅甸当地人时有巨大劣势。他想起孟付珩当时扫眼照片就叫出了名字——虽然孟二小姐很任性,但厉害也是真厉害,从哪里再去找这样一个人呢?

  邰广利的名字适时地出现在李易峰的脑海里——既然早晚要搭档,你早受点累也不亏,这个重任还是拍给你比较好。

【霆峰霆】陈氏集团 五十一

  李易峰确实有些疲劳了,第二天醒来是五点四十,比平时晚了十分钟,陈伟霆觉得是在荒山野林里住帐篷睡行军床影响他休息,其实更令李易峰耗神的是和亚洲之虎代表见面前的忧虑。

  和陈伟霆在一起住的时间久了,李易峰连对方睡眠时的呼吸节奏都十分熟悉,所以一清醒就意识到了不寻常——陈伟霆比他醒的还早,转头见他也醒了,怕他以前睡眠障碍的毛病又犯了,伸手去揽他“怎么了?”

  李易峰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睡意,翻过身来呆了一阵

  “霆哥,现在沿着掸邦的情报网已经越查越深了,再继续下去可能会涉及一些高层人员。”

  陈伟霆许久没有这样和人躺在床上谈过公事,适应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道在德林达依开设项目的目的是什么吗?”

  李易峰摇头

  “中国是缅甸最大的贸易伙伴,但是进中国却要经过缅北的民族地方武装势力区,只要他们的民地武联合起来切断中缅之间的贸易公路,缅甸的经济就会承担巨大损失。缅甸要另寻出路,我们希望拓宽市场,泰国希望通过缅泰铁路带动区域经济,这是大家能一拍即合在德林达依建设经济开发区的原因。”

  “所以就触动了缅北的利益?”

  “在缅甸做这样的跨境贸易口岸,经营的业务要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正常贸易,还有一部分是特殊贸易。缅甸国内的形势复杂,政策变化也很快,一部分商品并不适合报关,卖家和买家都希望能独自交易,这样作为港口的建设者和经营者,很容易可以通过提供渠道拿到交易额提成。”

  李易峰目瞪口呆,这就是走私吧?

  就是走私吧!

  为什么陈伟霆能说的这么冠冕堂皇理所当然?

  “这是真正触动缅北利益的地方,所以此时他们站出来破坏这个项目的人和我们是没有任何缓和余地的。现在的时机很好,从外资到缅甸政府,都会支持我们,你这边的线索捋下去,找到的人越多,今后你到了缅甸,遇到的阻力就越小。”

  “我们这…等于是在赚缅甸关税,如果他们的政府发现…”

  “你去缅甸千万不要这样想问题,不要总想着用让利来换市场——别人提规则,你去遵守,这就是让利。你也不要总想着你做的事没有别人知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战术,但不能是战略。”

  “您的意思是…缅甸是知道的?”

  陈伟霆实在忍不住地亲了他一口“你以为我让你过去跑黑船的?是不是看见海警还要开枪拒捕啊?”说着又把人搂紧了些“缅甸自己本身经济能力就那么点,它要招商引资,当然就要放些特权。而且这个过程中,缅甸当地人从境外拿货再分销,会产生一批代理商分销商,逐渐就能够积累资本形成购买力,再反哺当地经济,这是个良性循环。”

  李易峰听他把走私说得光明正大利国利民,就差值得公开倡导来让五湖四海共襄盛举了,脑袋里懵懵的。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

  “如果…如果是一些高风险的…比如毒品交易?”

  “易峰,做渠道,原则上不干预买卖双方交易内容。”

  对!这才是问题所在!李易峰突然有一种冲动想问问陈伟霆,问他:你个人是什么看法呢?你在看着那些以打破人自制力产生依赖性为目的而生产的物品流向人类社会时,你只把它看成是一单生意吗?你可以忽视一单生意背后无数人倾家荡产走向死亡和家庭的支离破碎吗?

  可理智又在拦阻着他,告诉他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而就在他决定沉默的时候,陈伟霆却问他道

  “你对这种交易是什么态度?”

  “啊?”

  李易峰没有准备,被问个措手不及。

  陈伟霆为什么会如此直接地问他这个问题?

  这是在试探他吗?

  应该答支持吗?

  他不愿冒险,再三思索还是决定含糊其辞“我都按您的意思办”

  但这一次陈伟霆没有放过他,强调地说“我是在问你的想法,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李易峰过去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会如此难回答,你去和贩毒的说我讨厌毒品让我们为了世界繁荣人类健康以后不要吃这口饭了,他不打死你才怪。

  但是陈伟霆不一样,这种感觉很奇怪,李易峰觉得陈伟霆和他以前的那些任务目标都不一样,以至于他不得不仔细斟酌回答。他从陈伟霆的脸上看不出对任一方向回答的期待,所以在他开口的一刻,带着些赌徒梭哈一般的决绝。

  “我自己觉得,在力所能及的范畴里,还是希望这样的交易可以少一些。”

  “为什么?”

  “觉得…不太好?”李易峰两只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陈伟霆

  陈伟霆“噗”一下笑出来“什么叫不太好?”

  “…就是觉得一种能让人那么上瘾的东西听着就很可怕,卖给别人就会觉得…”

  李易峰仓促间组织语言,答的磕磕绊绊,他连陈伟霆为什么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都想不明白,更不要说迎合。

  “你能这样想就好”

  在李易峰惊讶的目光中,陈伟霆继续说道“你要知道,人这种社会动物,做事要强调的是秩序,而毒品的导向是无序,它从根本上是不符合我们的利益的。”

  李易峰脱口道“所以吴沙说您拒绝和缅北合作,是因为…”

  陈伟霆一愣,似乎没想到李易峰这么关心这个“是原因之一,他们要养人养枪,又缺地缺技术,在他们提出的交易方案中,毒品占比非常高,不过更主要的还是其他原因的综合考虑。等你在缅甸熟悉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可以详细探讨——你不要单一独立地去思考一件事,就好像我刚才说,我个人不喜欢毒品,但是不意味着我要打破行规去干涉客户的交易。”

  李易峰只能点头表示明白,心情复杂。

  “你明白了就好,你去德林达依,管的就是这些事,所以我提前讲给你。你到外面,自己心里一定要有主意,以后有想不通的地方也可以来问我。”

  李易峰愣愣地看着他

  陈伟霆抬手抓抓人后脑勺“时间差不多,起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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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按照“破网行动”的计划联络章鱼和鲨鱼之前,李易峰首先有一项重要工作,对掸邦情报系统派驻香港头目的第一次讯问需要他在场。

  将张海平留在监控室,李易峰作为旁听,签署讯问单,进入了讯问室。

  班都坐在讯问室里的椅子上,手脚都被扶手和椅架上的特制固定铐锁住,亚洲之虎给他造成的下颚脱臼已经被复位,说话不成问题,看上去没有其他严重外伤。

  主审的侦查员叫毛科,在特调组里资历最深,经验也最丰富,毛科谦让着想让李易峰坐主位,被李易峰拒绝了,示意他一切如常,自己坐到了一旁。

  班都的目光在李易峰身上停留了一阵,说道

  “你就是李易峰”

  总的来说,谍报人员接受讯问时有两种应对策略,其一就是拒不开口,较为彻底的阻断信息渠道可以防止敌方从细节中获取情报,但同时也会直接导致被俘人员承受重大伤害,从而使这一策略难以持久;其二则是有选择性的、有策略的输出信息,但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各类高精尖仪器已经对谍报人员的素质提出了更高要求,他们需要战胜众多人类本能反应,以达到自我保护和迷惑对手的目的。

  于是后者也成为更受业界推崇的应答策略——它的技术含量更高。

  李易峰回想自己一路上与班都的接触,并没有透露自己姓名的地方,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对方知道自己。

  “看来在德林达依的行动是你策划的”

  一边的记录员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关键信息,匆忙打开录音笔,在讯问记录模板文件里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很难说是策划。得知你要到缅甸的消息很突然,我只是雇佣了亚洲之虎而已。”

  李易峰看眼毛科,毛科接收到信号,紧跟着问“你是什么时候收到消息的?”

  “九月十七日”

  “什么地方?几点?如何接收的?”

  “基利路12号,上午九点,通过专用频道接收。”

  毛科从物证箱里拎出一个装有U盘的封装袋——箱子里装的是亚洲之虎移交给他们的班都随身物品。

  “这是你们的频道密钥吗?”

  “是”

  “情报是谁传给你的?接到情报后你做了什么?”

  “吴沙传给我的,他是我们之间的唯一联络线路,接到情报后我汇报给了上峰。”

  “你的上峰是谁?”

  一直十分配合的班都停顿了两秒,说出一个人名

  “依莱”

  “他的常住地在哪里?你们是否见过面?”

  “我不知道他住哪里,见面的话是他指定地点来找我。”

  “在哪里见过?”

  “大其力镇”

  李易峰听地名耳熟,但是想不起在哪儿,毛科看样子也不熟,于是一边的记录员调出卫星地图给大家指了指。

  为免音译导致的误差,毛科向班都核实

  “缅甸边境上的大其力吗?”

  “对”

  李易峰顺带看了一眼从监控室同步过来的各项指标,评测结果均显示“正常”,可以认为班都到目前为止的表述值得采信。

  “你和依莱见过几次?谈论的什么内容?”

  “一次,是他派我来香港之前,交代我活动资金账户、安全屋、联络方式和下线情况。”

  “你们在香港还有其他谍报人员活动吗?”

  “就我所知没有了”

  “那你算是你们在香港的最高级人员咯?就和依莱见过一次——你是看不起香港,还是看不起我们?”

   一直呈现绿色“正常”字样的指标评测结果终于闪过一条黄色记录“待核实”,记录员借着笔记本屏幕的阻挡给毛科竖了个拇指。

  在讯问过程中对接受讯问者谎言的首次揭穿十分重要,做好了可以对受讯者形成有力震慑,这是暴力手段不能替代的作用,如果做不好则反而会助长受讯者对抗的信心,为后续工作增加难度。毛科在仪器未显示异常的前提下果断发难,是全凭经验发动的一次心理攻击——他成功了。

  讯问的顺利进行让现场和监控室里的侦查员们都十分满意,除了李易峰——与这些侦查员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他越体会到,这些人已经不属于一般的商业间谍范畴。

  他们具有丰富的刑侦和情报学知识,理论和实践经验丰富,操作科学专业,李易峰从第一次见识内调处的讯问现场就觉得有种莫名熟悉,现在他终于发现了问题,那不是因为某一个人,而是整个内调处的运作方式都更趋近于军情系统。

  太不可思议了,李易峰想,这从机构建设、人员训练、物资配给上都要与普通商业情报部门产生巨大差异,更关键的是,为什么要组建这样一个部门呢?搞走私的多了,有几个敢干这种犯国际众怒的事?

  李易峰一下就明白为什么连美国刑警都追过来了——这东西任谁听了也得派人来摸摸底看看情况

  “峰哥,方便出来一趟吗?”

  张海平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李易峰见毛科刚问道“你们的人员训练地在哪里?”,起身出了讯问室,拽过耳麦问“怎么了?”

  “阳哥派人来要之前咱们的调查资料,说要做分析。”

  “都要什么资料?”

  “清单在我这儿,我给您送下去?”

  李易峰一想班都那是要打持久战拉锯战的势头,现场用不上自己,便说“你等着,我上去”

【霆峰霆】陈氏集团 五十

  “公司新建的时候肯定会忙,你把事情理顺了就会好很多”

  李易峰从前确实没经历过这种情况,他过去的那些目标再信任他,最多是给他钱,给他权,但绝不会把他推出去。

  可陈伟霆就这样把他推开了,让他自己出去闯,不是因为不喜欢或者不在乎他了,而是真的用心了。

  陈伟霆半晌没有听到他回话,转头扫他一眼“有问题吗?”

  “我什么时候走?”

  陈伟霆脚步一顿,站定回头“…不是想送你走”

  李易峰也只能跟着停下来,脑袋一转就明白了陈伟霆哪里来的这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您是为我打算的…谢谢霆哥”

  陈伟霆借着并不明亮的光去研究李易峰的神情,他总是容易在看他时变得专注,像在判断一件事、思考一个计划、下一个决定时一样的专注。

  看他说话,看他思考,看他为自己整理衣服,看他为自己端水布菜,看他在自己怀里失控,看他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看他认真地做每一件事,就能让自己也投入进去。

  陈伟霆做过的决定素来不喜欢别人置喙,只是这一次眼见李易峰不情不愿,他却半点生不起气来,甚至心底还有些喜意。

  他上前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归零,低声问“不想去?”

  这一次李易峰回答得干脆“霆哥厚爱,我不敢辜负,一定尽力。”

  陈伟霆笑了“你倒不挑,本来我想排个会让你一周能回来一趟。”

  拜李易峰送他的那件手串所赐,陈伟霆今天难得有兴致一句话藏半句地跟人玩个把戏,本以为这后半句应该正中对方下怀,能看见李易峰听见这句话后惊喜的样子。

  结果李易峰只是表情错愕地看向他,一个字都没有。

  直到陈伟霆有些无趣地转身想要回去时才被李易峰拉了一下手腕——确实只拉了一下,手指刚一碰上就分开了,随着的是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

  “霆哥”

  但陈伟霆不仅听见了,还听出了里面的急切,于是他满意了

  “等协议签下来再说,还有些日子了”

  等走在回去的路上安静下来,又让晚风吹了一阵之后,陈伟霆终于发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失身份——他亲自通知外派,李易峰又知晓了他用意,当然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公器私用创造见面机会这种事,李易峰怎么敢答话?

  回想刚刚李易峰错愕的反应,那脑门上分明四个大字——“您好无聊”

  陈伟霆为此一路上都没再开口,回到A2后看见人准备进浴室了才喊住“你跟我上来”

  李易峰以为是有话要说,跟他上了楼,结果直接被带进了二楼的浴室——这里比楼下多一个下沉式浴池。

  不管导火索是什么,这一晚上两个人都有大失水准之处,彼此都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有所变化——某种李易峰喜闻乐见的变化,于是不消人开口,便开始脱衣服。

  但当两个人站到浴池里赤身相对时,陈伟霆却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思了,他靠在池壁上,似乎喊李易峰上来只是想借四十度的水温缓解两人身体的疲劳,让精神稍事放松而已。

  李易峰看着他将头微微后仰枕在池檐上,闭起双目,毫不设防,他目测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一整套格杀方案并且像按下快进的电影一样演绎了一遍。李易峰不确定这整个过程有没有一秒,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时就迅速移开了目光——陈伟霆对血腥和死亡的熟悉告诉他,陈伟霆曾在某些时候经历过战斗,而上过战场的人总是容易拥有某种直觉,对危险和敌意格外敏锐。

  李易峰眼睛没了聚焦中心,思维再一次开始发散,他想:这真是堪称教科书的谨慎,以自己的水平怎么可能走漏杀意让目标觉察呢?…不过做格杀假想也确实没必要,接近陈伟霆就是为了拿陈氏集团的犯罪证据而已,又不是搞刺杀,该偷懒时还是要适时懒一懒…天天一边卿卿我我一边想着一招毙命,早晚精神分裂,还是要为自己的身心健康着想……

  “想什么呢?”

  “……”

  放在以前李易峰是肯定不敢不答的,只是现在,似乎不是那么非答不可了。由于浴池里水温的缘故,他脸颊红扑扑的,就这么看着陈伟霆做无辜状,硬是让陈伟霆自己就把话题岔开了

  “之前你跟我报过一次,说金融控股里有人和掸邦有联系”

  陈伟霆说到这里一顿,李易峰知道这是说正事了,不敢怠慢地站直了答

  “是”

  “人找到了,过些日子会送进来,掸邦的线索都在你那里,这个人你也一并看一看”

  李易峰暗喜,面上不动声色地答“是”

  陈伟霆交代完并未作罢,又说道“这个人身份有些特殊,小林会讲给你。”

  李易峰刚才那点欣喜登时消散,陈伟霆这样说,必是已经知晓杜泽同的底细。好在转了一圈,最后人还是落在自己手里,这就很方便了。

  “是”

  这一次回答后陈伟霆没有新的吩咐了,李易峰等过一阵,慢慢放松下来,浴池里两人无话,呆着呆着居然觉出几分尴尬来。

  李易峰将此归罪于陈伟霆的沉默——做上司的没有那个意思,难不成要等他主动吗?虽然俩人以前不是没一起进过浴室,但也是事后…总之李易峰觉得俩人就这么站池子里面面相觑有点别扭。

  他往台阶处走去,决定先打破这个诡异的气氛“我洗好了,出去等您可以吗?”

  “去吧。”

  陈伟霆看着人头也不回地溜出去带上门,抬起胳膊迎着明亮的灯光去看戴在腕上的那份礼物,下意识地微眯起眼。这不是个能看宝石成色的环境条件,但比刚刚室外的光线好了不是一星半点,至少能看出确实是个珍稀物件来了,市面上肯定找不到,不用猜都知道是借花献佛。

  不再关心地放下胳膊,陈伟霆想:是的,就是这样,这就是李易峰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他有自己的原则,会用尽全力去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敢于在重压之下坚持自己,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是这样,哪怕寄人篱下,他依然执着的为自己画出一圈底线,他放弃了做一名坦坦荡荡的纳税人的权利、放弃了大多数人公认的正义,但他同时又保护了他觉得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是李易峰觉得重要的东西呢?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物质生活的高度丰富、身份变化带来的精神上的充分满足,似乎都没有对李易峰产生诱惑,他曾经“穷”得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可陈伟霆的直觉却告诉他,李易峰若“达”,是可以兼济天下的。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陈伟霆想,好像李易峰身上总有一份自信、一份担当,使他能在关键时刻不卑不亢,不惧于向任何人坚持他的立场。过去陈伟霆喜欢他的人,现在慢慢发现其实他也很有才,所以一定要把他放出去,让他有更广阔的空间去发挥。

  像大部分久居高位的人一样,陈伟霆爱才也惜才,只是付子宣之后,他对自己身边人的态度有所改变,总是多一分警惕,唯独到了李易峰这里,似乎更多的是迁就,只要李易峰注视着他,他就不想让对方失望。

  ————————————————

  陈伟霆从浴室出来时,李易峰正坐在小会客厅里托一本《金融体系》,看见他出来抢先解释道“周姨正好在书房打扫,我拜托周姨帮忙拿的”

  陈伟霆将他手边放着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两口“出去两天不累吗?不早歇着”

  李易峰怔愣着看他,于是陈伟霆借着放杯子弯腰的功夫,凑到人耳边问“打什么主意呢?”

  李易峰哪成想他还会来这招,耳朵被人口中呼出的热气一嘘,“蹭”一下就站起来了,刚从书房打扫完毕出来的周姨正好从厅里路过下楼,头都没转,倒是陈伟霆站旁边笑了一声。

  李易峰觉得他这位上司关系离近了以后跟以前简直两个样,暗想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真不冤枉“违法犯罪分子”这个头衔,没一个好人!平时看着正经,其实一肚子坏水,跟以前见过的那群人根本没区别!…本来也没区别!他脑袋转起来,不一会儿吐槽就满一箩筐。

  陈伟霆看他脸通红,失笑“这都不好意思了,看来我以前在屋里不太喜欢亮灯,错过了不少啊”

  李易峰再也撑不住“我先进屋了”

  逃进卧室上了床,才缓过几分神,对自己有如此大的反应简单归因为:这么大一个集团的话事人,怎么说话就这么没分寸呢!怎么还能开黄腔呢!

  另一边陈伟霆对两句话就让人躲进了屋这件事,也是颇为意外,心想自己也没说什么过分的啊,何况再过分的事儿都干过不知道多少回了——然后再一想,这不对啊!我床上养个人,我上他怎么能叫过分呢?

  陈伟霆跟进卧室,李易峰正倚在床头,书放在一旁矮桌上,脸色已经正常许多。陈伟霆坐到他身边,一边看他一边研究,刚才怎么就一下刺激着他了呢?

  李易峰见看着自己的目光越来越耐人寻味,再看看顶上吊灯被开到最大亮度的十六盏灯泡,生怕陈伟霆是心血来潮想试一回开灯滚床单——

  “霆哥,灯”李易峰小声提醒

  陈伟霆一怔,笑了,回手关灯“你刚回来,早点睡吧。”

【霆峰霆】陈氏集团 四十九

  李易峰出了办公室,见另一边张海平带着人正坐在椅子上等,问话还没结束。

  李易峰走过去问“还差几个?”

  没等张海平说话,旁边的警察先阻拦道“唉唉,不要交流。”

  张海平竖起四根手指给李易峰比划了一下,李易峰当场翻个白眼,总共九个人,合着这才问过去一半,何思正这是准备留他们吃夜宵吗?

  前后用了一个小时,结束时已经快九点,班都已经被提前送回了云峰。跟接机的人汇合后李易峰和张海平一辆车,特勤们分着上了两辆车,张海平带着的耳机还和特勤们在一个频道里,不一会儿就因为特勤们忍不住开始吐槽刚才的问话而摘下来了。

  李易峰闭着眼过了一遍刚刚的资料,杜泽同被陈氏抓出来了不假,但是警察的身份有没有暴露还不确定,虽然这是迟早的事——杜泽同都开始卖情报了,当然不能指望他死守身份秘密,只要他意识到自己和陈氏合作不仅能活命还能有报酬,妥妥地“弃暗投明”。

  但是,万一,万一杜泽同警察的身份还没有被陈氏发现,那他就只需要干掉一个陈氏的叛徒而已,风险会小很多。

  何思正给他的两个人原本就是一个小组。鲨鱼,化名冯建秋,在保卫处任组长,可以调阅一般通行备案,掌握出入云峰的人员情况,如果杜泽同进入云峰,至少提前一天就得在保卫处备案,李易峰可以提前知晓动向,而且关键时刻,有冯建秋在,可以保障撤离通道顺畅;章鱼,化名王雨,在行政部负责一些调研工作——这项工作的接触面广,一来便于收集信息,二来可以出入云峰,便于对外联系,平时负责将自己和冯建秋掌握的情况通报给警方。

  所以,如果章鱼和鲨鱼暴露,警方将难以掌握云峰内的大量信息,同时云峰内的特情要重建与外界联系,还要另花一番功夫,而且给警方特情在危险状态下的撤离工作增加了很大难度,这无疑会使警方的情报网承受重击,从而延长收网时间。

  何思正对他说“我顶着”,李易峰深知他顶着的是什么——

  对每一名特情来说,收网推迟的每一秒带来的都是变数,是危险,而这些危险汇集到一起,将使何思正整个布局陈氏集团的计划面临挑战。

  且何思正面对的困难还不止来自于陈氏,李易峰相信,警务处里的某些人已经让何思正感到了危险,使他不得不分神应付。

  关于这些何思正尽管没有向李易峰说一个字——他说理想、说现实、说他部下的难处,唯独没有说过自己的难处,但依然不妨碍李易峰了解他的处境。

  ————————————————

  回到云峰已经十点多,张海平把蓝宝石手串递给李易峰准备转去联系医院办理班都和其他四名特勤的证明,李易峰拉住他把手串从包装盒里拿出来揣到自己口袋里又把提袋还给他,才把人放走。

  李易峰到A2时离平时下车的地方还远就被拦了下来,站岗的保镖告诉他“霆哥在跑步”

  已经成为A2常客的李易峰知道,A2外面这个路上的岗哨是个薛定谔式警戒点,陈伟霆不在步道上时,离A2就两百多米,陈伟霆如果在步道上,得往外再扩出一倍去。

  李易峰下了车走到步道上等了约十分钟,见陈伟霆从远处跑来,速度不慢。

  等人到了跟前,发现面上已经出了不少汗,李易峰站路边打招呼“霆哥”

  陈伟霆看他一眼,公式化地点个头,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李易峰扭头跟在后面,他去和亚洲之虎谈判当然不能穿运动服,上下是一身西装皮鞋,跟在陈伟霆的身后跑,看起来不伦不类。

  陈伟霆跑到半圈回头看一眼他,立刻就笑出来了,一下气没喘匀,只能慢慢变跑为走。

  李易峰先是莫名其妙,低头看眼自己也明白了,看陈伟霆笑到叉腰,提醒他“您小心别岔气了”

  话音刚落就见陈伟霆动作一滞,右手突然用力按紧右下腹位置——显然是真岔气了

  李易峰眼前顿时冒出“报应”二字,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来,赶紧过去扶,左臂从身后半环上去,右手叠上去帮着按发痛部位。

  陈伟霆估计跑步时间不短了,手背冒汗的速度比蒸发快,整个人温度都比平时高,要是戴上红外一瞄一个准儿,绝对与众不同。

  李易峰脑袋里职业病发作浮想联翩,突然觉得耳边一热,转头去看,见陈伟霆也正看着他,由于距离近,陈伟霆呼出的热气他感受得格外清晰。

  两人此前只有在床上才会处于这个距离,接下来的抚摸、亲吻和两具身体的结合会吸引两个人全部的注意力,很少有机会这样静静地注视彼此。

  李易峰只觉得陈伟霆眉眼看起来都和平时不太一样,突然想起以前警校里同学抄的段子“眉是远峰聚,眼如水波横”,然后把自己雷到了。

  “好了”

  “啊?”

  “我说可以了。”

  “哦哦哦”李易峰把手收回去,撤开半步。

  很快远处跑来一名保镖给两人送来擦汗的毛巾,李易峰估计这个保镖已经旁窥半天了。

  陈伟霆等保镖离开之后问他“去坤敬这趟怎么样?”

  “挺顺利,掸邦的特工已经带回来了。来见面的人叫威百纳,是亚洲之虎在东南亚地区的负责人,关于德林达依的项目,他们也专门安排了人,我留了他们的联络方式…其他的我和刘秘书都说过了…”

  “你觉得亚洲之虎为什么点名要见你?”

  即使李易峰有绝对的把握陈伟霆不会知道穆立的存在,仍然对陈伟霆设问式的语气充满警惕。

  “亚洲之虎曾经袭击过我,他们既然想同集团讲和,或许想当面观察一下我的态度。”

  “是么”陈伟霆轻声说

  李易峰眼见对方意图不明,此时容易多说多错,索性半低下头

  “请霆哥明示”

  陈伟霆突然站定,回身面向他,李易峰正低头看地,反应不及,差点撞上去,仓皇抬头。

  “是你去见的亚洲之虎,让我明示什么?”

  李易峰眨几下眼,觉得自己现在真是要被陈伟霆搞神经了,草木皆兵的——陈伟霆问他的问题,居然真的只是问问?

  然后他想起跟何思正扯的淡,“哦”一声,岔开话题道“霆哥,我跟您承认个错误”

  这回陈伟霆稀奇了,这人之前都能跟他从床下顶到床上,居然还有主动承认错误的时候?

  “说”

  “回来之前,假公济私了一下”李易峰从口袋里把手串掏出来平放在手上托到陈伟霆面前“谢谢您对我的照顾”

  路上的光线并不好,看个人还凑合,看东西根本看不清,亏得陈伟霆眼睛好,加上对这些稀罕物件不陌生,模模糊糊看个大概就知道是什么,换个别人来都看不出那是蓝的红的绿的还是黑的。

  作为五大世界珍辰石之一,象征忠诚、坚贞、慈爱和诚实的蓝宝石,总是能给人以丰富联想。

  李易峰看陈伟霆神色变化,就知道对方即使不懂行也不是个彻底的外行,肯定是想到什么了,心里还奇怪:床都上多少次了,总不至于送点东西还有触动了?

  “测过了么?”

  李易峰连问题都没听明白“…您是指?”

  “安全检测过了没有”

  李易峰早知道一些重要人物收礼品是要做检测的,今儿见着活的了,顿时有点尴尬地把手往回缩“…我…明天去…”,话没说完东西就被陈伟霆一把抄走,套到了左腕上“行了别管了”,扭头继续往回走去。

  李易峰也搞不懂他到底怕还是不怕,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既然你跟亚洲之虎联系上了,以后缅甸那边的合作,你也多上心吧。”

  李易峰没有着急应对,开始迅速思考陈伟霆的用意。

  陈伟霆没有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道

  “德林达依的项目在缅泰政府签订协议后,会以项目组为主要班底,从各公司抽调骨干,组建德林达依公共设施开发公司,安全这一块儿你就配合唐军。”

  至此李易峰总算明白,陈伟霆这是为他安排了一个实职。

  李易峰被接进云峰后很多事情都是保密的,陈氏内绝大部分人都不了解,但如果有人有心去查,就会发现从他进入陈氏开始,无论是当初负责金河信贷的工作,还是现在做“九一九”特调组的组长,都是临时性的职务。虽然他的权力不小,尤其现在挂着内调处的牌子,见人高一级,但那是专事专办,他手下的人也是从其他部门抽调,等调查结束后就各回各位,最后李易峰手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个没有实职的人,飘在陈氏这片湖上,终究是无根之萍。

  所以现在陈伟霆要给他一个根

  就李易峰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德林达依的项目关系到陈氏和缅甸政府的合作,关系和亚洲之虎的合作,关系到金三角局势,甚至关系到东南亚地区地缘政治走向,是陈氏在东南亚走出的重要一步。在此背景下,即将成立的德林达依公共设施开发公司,必将在陈氏内拥有重要地位。

  德林达依公共设施开发公司的安全部门,对外要能联络各大势力,对内要能指导公司工作方向,是公司顺利安全获利的保障。

  这不止是实职,还是一个要职。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仅参与商务决策,而且踏进了陈氏的灰色领域里。

  按照陈伟霆的意思,唐军和他一正一副,领导这个安全部门工作。李易峰可以在此过程中积累经验,同时作为陈氏和亚洲之虎之间的联络人,一旦确定下来是难以更改的,亚洲之虎会将他视为陈氏的代表,如果轻易换人很难在短时间内重获亚洲之虎信任,那绝不是陈氏当下希望看到的,李易峰的职位也会因此变得不可替代。

  本来以李易峰进入陈氏如此短的时间,进入如此重要的职位资历实在有些浅,但是李易峰和邰广利及唐军的关系却可以弥补这一缺陷。

  等李易峰站稳脚跟后,他的前途似乎就变得非常开阔了。他有内调处工作的履历,有在如此重要的安全部门工作的经历,到时看唐军的身体情况如何,如果唐军要退,他就可以转正,如果唐军不退,他也可以转其他公司任正职。

  李易峰不禁想,如此清楚的一条路,陈伟霆是眼下一时兴起而为之的吗?或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这一切的呢?

  从得知亚洲之虎要与陈氏和好的时候?

  从同意他去见亚洲之虎的时候?

  抑或是更早——从他第一次到缅甸和邰广利接触时陈伟霆就已经有了方向?……这个应该不可能

  陈伟霆的决定总是含着太多思虑,但当李易峰发现这些思虑都是在为他打算时,他突然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的一半似乎突然就放空了,什么都不愿去想,可另一半仍然在极短的时间内理出了一个完整的脉络——这是个总部下放基层再提拔的路数。他现在在内调处干的再出色,也不可能取代任何一个室长,但是到了下面的公司从副部长再做起来就不一样了,到时能做到多高全看他的本事。

  而经历这一过程就要涉及一个比较要命的问题——

  他用渐轻的声音表示疑问“您的意思是,让我去缅甸?”

【霆峰霆】陈氏集团 四十八

  听说是有人变节,李易峰关心地问“不是你的人吧?”

  “我手下怎么可能出这种人?”

  李易峰一边翻资料一边一心二用听何思正给自己总结重点“杜泽同,一年前进入陈氏金融控股审计部卧底,任务是收集陈氏金融犯罪的证据,一周前失联,目前受到陈氏的控制,此前他已经变节。根据陈氏的习惯,他近期会被送进云峰,陈氏可能会利用他的身份,在法院驳回警方对陈氏的指控,你要做的就是干掉他。”

  “失联一周,怎么确定的变节?”李易峰快速翻到最后几页“这上面也没写啊”

  “兄弟单位发现他传回来的情报不准,一查才知道,这个人搭上了缅北那边的关系,在中间卖情报。现在他是怎么跟缅北联系上的我们还不知道,问了一圈帮警队办事的掮客们,都没接触过他,那就很可能是缅北主动找上的他。现在陈氏手里有他,官司也没法打,警队里出了情报贩子,所有证据的可靠性都得打问号,舆论上的压力也受不了。”

  “跟他做交易的是不是掸邦?”

  “你知道?”

  “操,你知道我差点把命丢在缅甸么”

  这也太巧了,之前吴沙就供出来在金融控股里有人会定期给他们发消息,这回正好和警方的调查结果对上,合着金融控股里那个所谓“通外”的人原本就是警方的卧底,只是手里有资本以后直接做了情报贩子,跟掸邦做买卖去了。

  何思正沉声说“我只知道你受了伤,好像很严重。”李易峰坐民航客机离开香港,他是能看到海关记录的,于是很快在记忆中找到了对应时间“德林达依的那次酒店爆炸,是你们?”

  李易峰点头

  “操!”何思正也跟着骂了一句

  “不过德林达依那个情报不是他卖的,是陈氏自己的失误——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受伤的?”

  何思正露出神秘的笑容“你不会以为云峰里只有你一个卧底吧?”

  李易峰张着嘴一下说不出话

  何思正一副我早有盘算的模样“不过你放心,你的级别最高,到时论功行赏没人能抢你好处。”

  李易峰回过神来“不是…还有别人你当初怎么没告诉我?”

  何思正纳罕“你脑袋在缅甸炸坏了?独立渗透联合行动,为什么要告诉你?出了事让人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吗?”

  李易峰也发现自己问题问傻了“不是,不是说这个…那你当初给我的云峰的资料怎么会差这么多?”

  “你是指关于A4的资料?”何思正一针见血

  “对啊,卧槽你连A4都知道”

  “A4是陈氏的重要核心,能接触A4的人本身就代表了一种身份,如果你在渗透期间暴露,交代说你知道A4的情况,这就会增加他被发现的风险。”

  “我听出来了,你这是照着把我撂在陈氏盘算的啊”

  “我知道你是想夸奖我的英明神武神机妙算…”

  “滚蛋”

  “唉,陈伟霆这个人怎么样”

  李易峰说话不影响看资料,这会儿已经通读完,开始翻回去找重点,一边看一边跑火车“人帅钱多,温柔大气,你把卧底名单给我,我转交给他,没准他一激动就带着我出去领个证,回来我再跟他离婚,分一半财产上交国家,到时不光我升职,你没准也能捞个警务处处长当当。”

  何思正都不拿正眼看他“就听你这个计划也不能把名单给你,我辛辛苦苦埋这么多年的钉子就换个处长?你不得去跟他说说:我已经抓住你要害了,老实认我当大哥我保你在香港平趟,不然送你蹲班房。”

  李易峰深以为然“有道理,你去说,让他认你当大哥,我跟他一块儿做你小弟就行。”

  俩人胡扯一通,何思正拉回正题“说认真的,什么感觉?”

  “很难对付,很警惕、很敏锐,眨个眼睛脑袋里转十七八个弯儿,根本摸不透。”

  何思正点头“很正常,他二十多岁能压着陈氏一帮元老,这种人你想看透他不可能——你觉得他对你信任吗?”

  “难说”李易峰扬下手“这块表看见没,上面有他私章,我去德林达依时给我的,雇佣兵看见都绕着走,我都没想到。可你要说他信任我,金融控股里有人和掸邦做交易,这事儿最开始是我查出来的,他没让我跟,拍给了杨奉久,要不然我杀杜泽同真的太好办了。”

  何思正沉吟一阵“这个说明不了什么”,他给自己倒杯水“你别和他玩心眼儿,他那都成精了,你就和他来纯的…”

  “唉唉唉,我这儿也渴着呢”李易峰提醒他

  “你这不是被谈话来的么,你见过谈话还有水喝的么?”

  “所以我提醒你注意一下我的情绪”

  “唉行行行”何思正把水杯放下了“你们都是大爷,行了吧?——我刚才说的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也那么想的,我现在可纯了,会脸红会吃醋会委屈会嫉妒”

  何思正满脸嫌弃“…李警官你不觉得你脸皮有点厚吗?”

  “何警司,你不觉得你教下属色诱有点没脸没皮吗?”李易峰回敬,把看完的资料合上“怎么行动?”

  何思正又递给他一份文件“行动代号:破网,你代号眼镜蛇,给你两个人:章鱼,行政部文员,鲨鱼,保卫处一个组长,资料上面都有。另外国际刑警那边还有一个,美籍,代号袋鼠,人家不放心咱,拒绝透露身份,不过给了个联络方式,你联系他,见不见你人家定。”

  “代号谁想的?这是个农夫与蛇的故事呗?”李易峰吐槽

  “上面拍脑门想的呗——”何思正应该也想跟着吐槽两句,不过还是选择先说正事“我要求不高哈,别人我不管,章鱼和鲨鱼是我的人,交给你了,你得让他们好好的。”

  “怎么叫好好的?你知道陈氏有个内调处么,外面那几个就是——反间能力贼强,专业水准,都能和掸邦打对台戏,我可保证不了他们干完这票还能留在云峰。”

  何思正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来,抖出一根点上,吸了几口

  “这两个人执行卧底任务,一个两年一个两年多,是我为最后收网准备的”

  李易峰把行动计划甩到桌上“你舍不得就不接这个活儿,杜泽同又不是你的人,他爱叛变叛变,是谁的人谁自己清理门户去,不行就拖到我有把握的时候再说。”

  何思正沉思不语

  李易峰突然想到一种糟糕的可能“你该不会把你下线的身份告诉过别人吧?”

  何思正不说话

  李易峰心悬起来“你不是吧老何?”

  “你别瞎猜了,你们是把命交到我手上的,我不会让你们多承担半点额外风险”

  “你知道就好”李易峰放下心来“那你纠结什么?”

  何思正一根烟下去半根,鼻子带嘴一块儿往外冒烟“你知道国际刑警他们为什么不肯透露身份吗?”

  李易峰看着他,明白了什么。

  “警务处里那帮人天天讲你的人我的人,这回出事了,协调会我去开的,你知道国际刑警的人当着处长的面说什么?人家说:我们不能让自己的探员承担被出卖的风险。

  ——呸!人家谁管你是谁的人?人家就知道是香港警察的卧底变节了,现在外面一圈人等着看笑话,杜泽同要是还能不死,香港警察就他妈的是个笑话你知道么”何思正压着声音低吼,嗓音发哑

  李易峰皱眉“都这样了,他们就这么干看着,让你在前面顶?”

  “他们知道我手里有王牌啊。”何思正有些无奈“陈氏集团我计划了三年,棋子都撒出去了,你是最后一张王牌。你只要进去,站稳了,就可以盘活全局,到时网一收,这个案子就能水落石出。”

  “他们知道我把最后一张牌打出去了,距离收网就已经不远了。”

  李易峰听懂了“他们怕你立功”

  “他们当然怕”何思正冷笑“陈氏集团是大案子,这个案子破了,高级警司那就是垫一脚的事儿,总警司保底,我才四十出头,有这个履历,随便再干几年就是助理处长。何况陈氏的案子一结,我手下一批人都能出来,已经曝光的从特情转到官面上,当个督察不过分吧?有功的得加杠加星吧?都是年富力强正当打的时候,有这批人托着我连主管行动的副处长都能争一争,他们能不怕我?”

  李易峰思索道“原来你前途这么光明,那我岂不是应该好好抱一下你这个大腿。”

  何思正一口气烟吸到底,按灭在烟灰缸里“其实我自己真不在乎这个”

  “我看你天天跟我念叨谁又升高级警司了念叨的可勤了”李易峰插刀

  “我还真不在乎这个”何思正强调“我老婆有工作,孩子有学上,家里有存款,结婚有房产,警司总警司工资能差多少?我当了总警司比现在还得累,怎么也得少活十年吧”

  李易峰一听又有要跑调的苗头“对,那就不干,你在警务处里找个大佬往他手下一钻,提前步入退休生活。”

  “那你们怎么办?”

  李易峰一愣,突然转言情频道了?

  “你们跟着我,一年年地担惊受怕不见天日,最后图个什么?为了出来以后当个小警察,道儿上还一群人盯着追杀连个自保之力都没有么?”

  “卧槽,太感动了”李易峰说“您为了能安排我们简直付出了生命代价。”

  “别演戏了,你小子也不在乎这个”

  “靠!老何!谁不在乎?升官发财谁不在乎!你可不能公报私仇。”

  何思正从烟盒里抖出第二根“你当初是在大陆受训的对吧”

  “昂,干嘛?搞地域歧视啊?”

  何思正叼住烟点燃“咱们共事时间不短了,我看的出来,你小子心里有事,谁都不知道的事”,他手一压按住李易峰还想说的话“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当初在警校里一眼相中你,就是因为你灵。可是后来我发现,你不光灵,你还稳,搏得了命,也沉得住气,你说是从小被欺负惯了打架打的——那不一样的,见识、眼界、气度,都不一样的。你平时也要钱要功劳要转行动组,但是…这些都不是你最想要的。”

  “那我想要什么?”

  “不知道”

  “对嘛!老何,你老实说,最近是不是研究玄学了?”

  何思正摇头“你有一点地方和别人很不一样”

  “什么地方?”

  “大家天天骂待遇骂上司骂贪官污吏,可别人骂是没辙,撒气。你也骂,但是你心里不在乎。每个人都有所求,可咱俩共事四年,我没看出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简直不食人间烟火。”

  “阿峰,我二十二岁入行,搞情报玩人心玩了二十年,我看不错的。你这么年轻,就能出那么多次任务没有一次难住你,这不光是天赋。”

  “唉唉唉,老何,这话我不爱听了啊,都是刀口舔血的活计,让人难住了我还能竖着出来?你咒我呢?”

  “你小子厉害着呢”何思正沉沉笑着“你能这么游刃有余,因为你一直有本事没用出来,你压着呢”

  何思正和蔼地看着他,声音轻柔而坚定

  “你手里有牌”

  李易峰面色不愉“老何,越说越离谱了”

  烟雾已经把何思正笼罩起来

  “阿峰,我没把你当我下属,我跟你说这个也不是想问你的秘密,我不关心那个。你为了警队拼命,你就是英雄,权、钱、名就应该给你,这没说的,当然你要是拿这些东西去为非作歹,那是另一码事,我到时肯定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我不知道你对香港抱着什么感情,但这地方是我的家,是那些跟着我的人的家。

  ——我想护着这地方,让香港变得更好一点,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得大家一起努力。下面的人跟着我,除了理想和责任,我得让他们过好日子。

  ——杜泽同变节,从上到下都想盖着,这个任务干完就算有功也不可能大操大办,章鱼和鲨鱼进去卧底两年多,要因为这么个事儿出来了赶不上最后收网,那亏的不是一星半点。当然他们不会怪我,可能还得倒回来安慰我让我别往心里去,可越这样我心里越不可能过得去。

  ——我不是非让你怎么样,但意思我得跟你说明白,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你的安全最重要,到了一定份上,你要是为保他们暴露了那真是因小失大,他们能留就留,留不住你就把他们撤出来。我把任务给你就是信你,你放手去干,别的事我顶着。”

  李易峰哼道“就最后一句还像人话”

  “那是,好不容易见你一面,怎么也得有句人话。”何思正自己笑起来

  李易峰起身,不顾忌地端起何思正刚倒的水喝了一口,在何思正提醒他之前开口“可是老何,你在这儿跟我虚虚实实半天,你其实没尽力,这两个人接触不到A4,你手下还有人。”

  “有”何思正毫不避讳“但是不能动”

  李易峰从他办公桌上的纸抽里抽出一张纸巾来擦干嘴“你应该知道,人用对了,可能就是一个人举手之劳,人用不对,十个八个都白搭。”

  “我知道,所以我用你”

  李易峰缓缓点着头“你在留后手”

  何思正狡猾地笑了“你看,这就是你聪明的地方——他们为了坑我连警队的名誉都能不顾,我得防一手。”

  “嗯,那你他妈就把老子推出去了?”李易峰不客气

  “哎呀,留后路了嘛,放心,我还能坑你嘛?”何思正一脸正气“绝对准备万全,你真有危险,我立刻带人踏平云峰,十八层地狱我也能把你捞回来”

  “哦豁,这么厉害?那倒不用浪费在我身上,你就让人守好你就行了,实不相瞒,我在外面养了八百壮士,哪天我一蹬腿,准保他们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何思正第二根烟尽,往外摆两下手,表示:你可以滚蛋了

  李易峰把擦完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回见您嘞”

【霆峰霆】陈氏集团 四十七

  李易峰乘坐的专机在香港国际机场落地,但就在他们准备下机时,张海平接到了一个消息——机场海关收到举报,将有人携带毒品于今日入境,机场已经加大入境安检力度,私人飞机也被列入检查范畴。

  “怎么查?要上机检查吗,还是光查人?”李易峰问

  张海平通讯不挂,跟在机场里来接机的人不断确定细节。

  “要上机查”

  “机上人员可能会分别谈话”

  “人员会随机抽检,尿检”

  几名特勤组的骨干从另一个舱室进来站到他们周围等命令——检查毒品他们不怕,他们又没在这架飞机上搞走私,但是他们飞机上带了个班都,这确实是个问题。

  “我给小林哥打个电话吗?”张海平问

  陈氏这些年私人飞机来来往往,在机场当然是有关系的。

  “来不及”

  飞机已经进场落地,马上就要停靠廊桥,这时候找人肯定是晚了。

  “来得及,咱们拒绝检查,他们申请强制搜查需要时间,有他们跑流程的功夫咱们招呼就打完了。”

  李易峰看张海平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显然这种事干了不是一两回。

  果然又是这样,李易峰有些无奈地想。他是一名警察,那些在机场里从事安全检查的海关、刑警、民警,都可以说是他的同事,他的伙伴。

  他身处险地,每日如履薄冰,而他的同事,他的某些长官,正在为犯罪分子提供便利。

  这些为了保护公民安全、地区安全而设立的检查,对真正的犯罪分子而言形同虚设,这些为了保护公民权益而设计的程序和权力制约,成了犯罪分子们可以利用的漏洞。

  听说有的特情会因为换了一个上线就洗手不干了,李易峰觉得特别能理解。当人每天总看到这个社会不好的一面的时候,要说服自己这个不美的社会就是自己正在努力保护的东西总是有难度的,倒不如简单一点——因为有个值得我卖命的人,所以我愿意拎着脑袋去做卧底。所以要是有天那个值得卖命的人不在了,那卧底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有时李易峰甚至希望自己在卧底时做起事来能够困难一些,那样起码代表着法律法规的框架正变得难以逾越。

  “班都的身份不一般,最好还是不要惊动官面上的人。”李易峰说着看向特勤组的人“带麻醉了吗?”

  特勤组本身就是专职处理突发事件的,随身一般都会带些应急药品

  “带了”一名特勤回答

  “给他来一针”李易峰朝班都的方向扬下头,嘱咐其他人“咱们是到泰国旅游的,班都在林子里让虫子蛰了,所以回来治疗,有人问就这么答。”

  说话间飞机和廊桥接驳完成,李易峰给张海平打个眼色,让他告诉机组开舱门。

  机场的海关和缉毒警已经等在舱门外,舱门一开,就看见外面七八名警员,领头的是一名督查。

  队伍中一名见习督查向他们出示了加强机场安全检查的行政令“应机场主管部门要求,需要加强安检,请先生们配合一下”

  张海平站在门口应对“没问题,应该配合的,不过我们飞机上有一位病患,能不能先让我们送医”

  负责搜查的督查警惕起来“什么病?”

  “不知道,出去旅游时在森林里不知道让什么东西蛰了,这会儿人已经晕过去了。”

  “机场有应急医疗救助,帮你们叫一下吗?”

  “那不用,我们是陈氏的员工,已经和集团的医院联系好了,您让我们赶紧把人送过去就行啊。”

  “陈氏的?”督查恍然“那人在哪儿,让我看一下你们就先送走吧”

  张海平带着他去看了班都,被特勤们一针麻药下去,这会儿睡的跟死了一样,压根看不出名堂,督查摆摆手放行。

  旁边见习督察倒是说了句“蛰哪儿了啊?这好像看着不大像中毒…”

  张海平遮掩道“他出去方便了一趟回来自己跟我们说的,觉得被什么东西咬了,我们也没看”

  见习督察还想问,被督察拦住“行了行了,赶紧送医院吧,别耽误了。”

  飞机上有应急用的担架,四个特勤用毯子把班都一兜放到担架上,抬着就走了。

  班都被安安稳稳地送出去,其他检查剩下的人就不在乎了,一概配合。

  警员们搜了一遍飞机没发现问题,原本这事儿就已经结束了——香港国际机场一天客流量极大,不能由着他们一架私人飞机占着廊桥不走。

  带队的督察迅速做完检查就带人收队,和李易峰先后下了飞机,好让飞机停去机库。警员们在廊桥上等下一架航班,陈氏一行人准备离开,双方就要分开时,廊桥上又走过来三个人,领头的居然是位高级督察。

  “唉你们这边怎么回事,我刚才过来就看见有人出去,你们查了吗?”

  “噢,那个是他们飞机上的病患,着急就医先走的。”刚刚负责检查的督察解释

  “那不行啊,一个躺着的四个抬担架的,你这是漏了五个人没查。”高级督察说

  “他们是陈氏的…”

  “陈氏怎么了?陈氏给你发工资啊?”

  李易峰心想:你这样尽忠职守确实很好,但是你这样说话让你的部下和我都很尴尬啊。

  他在旁清咳一声“那个…这位警官,我们只是担心同事病情,不是不配合,这样吧,您不放心的话,回头我们让医院出具一份检查证明,这样可以吗?——听说各位是缉毒警,我们让医院做个尿检,行吗?”

  “你是他们主管?”

  “是的”李易峰笑着点头

  “你们之前走的那五个,医院开证明,还有剩下的人,跟我回去做个谈话。”

  李易峰当然只能“哎哎哎”的答应,张海平在旁边掏出手机告诉来接机的人这边被谈话了,让他们注意保证班都在控制之内。

  高级督察带着他们到了警署派驻机场的办公区,又指着其中一间办公室对李易峰说“管事儿的这个屋里谈话,其他人那个屋子排队。”

  张海平不太放心地看眼李易峰“峰哥…”

  “没事儿,咱配合警官,你带他们过去吧”

  应对的标答实际张海平在飞机上已经说过一遍了,内调处的特勤们经验丰富,当然不至于出岔子,张海平想想也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于是带着特勤们到另一间谈话室的门口排队去了。

  警员在外面来回提醒“手机和有录音录像电子通讯功能的设备都先放外面,走时再拿。”

  张海平半说半笑“警官啊,你们这是审嫌疑犯呢?”

  警员官方地回答“正常问话,请先生们配合一下,谢谢”

  李易峰被旁边高级督察催着交了手机又被扫描仪扫了一遍,才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的人四十多岁,穿白色衬衣,肩章上一枚市花及嘉禾,正是警司衔。

  李易峰见着他微微一愣,很快什么都明白了。

  背后办公室的门已经被关上,李易峰想了一遍自己身上戴的东西,把左臂横过来给警司指了下自己的手表。

  警司拉开抽屉取出个探测仪,接到电脑上,对着他的手表扫了一遍,分析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只有定位,没有录音”

  果然

  李易峰把旁边的空椅子拉到身后自己坐下来“隔音怎么样?”

  “你不喊外面是听不到的”

  李易峰翘起二郎腿来“行啊老何,大手笔,这么大动静,就为了见我?”

  海关、警察、机场,这么折腾一天几千号人工作量多三倍都不止,就为了碰个头,这面子确实给大了,但是安全——没人会怀疑李易峰这一次和警察的接触是有问题的。

  “那是,你王牌嘛,排场得有”

  “行,给你五分钟,用最简练的语言汇报一下工作,我后面还有事儿呢”

  何思正笑骂“你小子来劲了是不?给你三分颜色开染坊了?”

  “你知道跟着我的那几个是什么人?精英!都精着呢”李易峰正色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何思正也不计较,简练地说“我来激活你”

  李易峰眸光一闪,沉默了五秒钟,而后说道“时机不成熟,陈伟霆不够信任我”

  “紧急任务,只能启用你”

  李易峰靠到椅背上“老何,按规矩,进入潜伏状态后的首次联系应该由我发起,你已经违规操作了。”他平静地陈述“我有权判断时机,在认为自己处境不安全地情况下拒绝行动。”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任务?”

  李易峰头一偏“不问——能让你这么着急来见我的,不用问也知道是要命的任务,不干。”

  何思正一本正经地点头“猜对了,就是要命的任务,去干掉一个人。”

  “老何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无赖了!”李易峰抗议

  何思正把一叠资料扔到他怀里“哪有你这么跟上司讨价还价的,还讲不讲点纪律了?”

  “你先违规的,我不投诉你就不错了”

  何思正笑出一口白牙“你投诉去呗,处长亲自签批,加上国际刑警联动,哎呀,你要投诉可能只好给保安局局长写信了吧,不然找特首也行。”

  李易峰拿起资料“这么高级别?”

  “问题很严重”何思正严肃下来“我们安插在陈氏金融控股里的一名卧底变节了”

【霆峰霆】陈氏集团 四十六

  李易峰和威百纳的第二次见面就比较愉快了,李易峰表示接受威百纳的提议,威百纳高兴地一击掌“太好了,李先生,您的决定会被证明是明智的。”

  李易峰看威百纳和穆立两手空空“不需要签一些什么东西吗?”

  “不需要,有您的承诺就够了”

  虽然这并非因为威百纳有多么信任陈氏,而是谈判内容见不得光导致,但双方现场摆出的一诺千金言出必践的架势,连道德模范见了都要自愧不如。

  “这是个好的开始,相信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威百纳说着指向穆立“给李先生介绍一下,辉南罗。是他同我建议了跟您的会谈,今后缅甸地区的业务会由他主要负责,如果陈氏有什么需求,我们大可互通有无。”

  穆立为了帮他瞒住在德林达依留下的漏洞,在暗中做了多少他无从得知,但眼下的结果已经可以说是最好的了。

  “那一会儿留一个联络频道吧”李易峰说

  最后亚洲之虎向陈氏移交了班都,张海平在频道里呼叫直升机准备返回营地。

  李易峰突然想起陈伟霆出差回来给他带的稀奇古怪的咖啡,问威百纳“达成一个如此值得庆祝的协议,威百纳先生不打算送我点什么表示一下吗?”

  威百纳第一反应是李易峰想加条件“李先生希望要些什么?”

  “有特色一点”

  威百纳反应过来“哦哦哦,应该送的应该送的,这样吧,李先生先回去,我让人直接送到机场。”

  李易峰拿获班都这个重要人物,不敢在外多耽搁,回到营地后便着手安排回香港。

  张海平联系机场的专机,同时通知香港方面准备接人。

  确认人数时孟付珩在一边说“等到了机场我就不跟你们回去了,我直接回基地”

  李易峰听见了问“你基地在哪儿啊?”

  孟付珩没听见一样扭头走了

  走前李易峰拉着唐军避开人“咱们也算是生死患难过,我知道你在这边还有任务,霆哥没跟我说是什么事,所以我也不问你。就一句吧,要是哪天有什么是我能帮上的,就让人捎个话,我都没问题。”

  “峰哥,其实在德林达依是我没护好您,让您吃苦了”

  “得,咱以后不提这个了”李易峰摆摆手“走了,等你这边完事喊上邰组咱们再聚”

  ————————————————

  李易峰到机场后拿到了威百纳送他的礼物——一个小手提袋,和陈伟霆当初送他手表的提袋差不多大小。

  李易峰本是想着,虽然陈伟霆给他带的咖啡从那天晚上之后再没喝过,但是心意还是要领的,自己出来一趟不带点东西回去不合适,顺手从亚洲之虎能捞点啥捞点啥。

  可亚洲之虎显然对自己刚刚达成共识的盟友没那么随意。

  他上了飞机拆开后发现是一只蓝宝石手串。

  十六颗蓝宝石被串在一起,海一样的静谧深邃,每一颗宝石表面都印刻着不同佛像和文字。

  张海平从边上凑过来看“峰哥,这个可够贵重的”

  李易峰拎起手串逆光看去,日光将宝石照得更透亮了些“是啊,本来给霆哥带的”

  “咳!”

  “哦,本来想自己留着戴的”

  “……”

  “你说这得多少钱啊”李易峰感叹

  “从纯度来看,恐怕有价无市。如果您想详细鉴定一下成色的话,回去我找人。”

  “唉唉唉,送礼就是送个心意,弄那么明白就没意思了。”

  张海平半信半疑地看他,心想不是你问我值多少钱的?

  李易峰把手串递给他“收好了啊,要是丢了我就跟霆哥说你把我心意弄没了。”

  “这您心意?”

  “那可不”李易峰努力往座椅里靠了靠“我专门要来的,多不容易。”

  “亚洲之虎要是知道您这样……”

  “那他们肯定得再送我一串谢谢我,没我他们能把东西送到霆哥手上?”

  张海平尽职尽责地把“李易峰的心意”小心收起来“看来您这是想开了。”

  “什么想开了?”

  左右孟付珩不在,张海平说话也没了忌讳“之前珩少在云峰那几天,我挺担心会影响您和霆哥…”

  “感情?”李易峰闲来无事全当陪他唠嗑

  张海平梗住

  从李易峰刚进云峰时他就知道,陈伟霆对这位是有偏爱的,而且这份偏爱没有因为近距离和长时间的相处而变淡,反而似乎愈演愈烈,以至于张海平有时遇上熟悉的同事都难免要被拉到一边打听一下那位李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关于李易峰的三大问题——人怎么样?好相处吗?喜欢什么?

  给陈伟霆的枕边人当秘书,张海平不仅自己没经验,他想找个有经验的人都找不到,一开始是非常不适应。后来李易峰从德林达依回来正式把他要走后,他还和林诚谈过一次,关于他将来的工作,他的前途,以及李易峰这个人。

  林诚当时跟他说“你想清楚,你帮着办个案子和做秘书是两码事,A3的人在云峰待再久能有几年,日后他走了你怎么办?”

  他问林诚“小林哥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峰哥走前去A3见他一次吗?”

  林诚提这个来气“我问了你这么多天你都不说,现在说了,跟我示威?”

  “没有没有没有,不是我不说,就是——我得等个结果,不管是死是活都是个结果,这样我对自己有个交代。再说了,我知道您也没想非逼我怎么样,不然我也撑不住。”

  林诚听见最后一句脸色才算好看一些“哼,算你还有点良心——为什么非去见他?”

  “我觉得可惜。”他说完发现有歧义,于是又道“我不是说霆哥的决定可惜…霆哥肯定是有考虑的嘛,我知道,就是…就是让我看着他这么去…我会觉得可惜”

  “有区别吗?”林诚皱眉

  “有,正因为我不是知悉人,所以但凡能帮上峰哥,我都愿意去试试,因为我知道我不会泄密。就是…我想帮他,但我不会以损害集团利益为代价,这是我个人行为。”

  “所以你会跟他,不会考虑以后的事情了对吗?”

  “会啊,会考虑…大不了以后回来跟着您嘛”

  “呵,当初不是死活不留内调处吗?”

  “那不是怕给您闯祸…”

  “现在就不怕了是吧”

  “我知道这次您在上面替我担待了,我…”

  “行行行”林诚打断他“送你个忠告”

  “哎,您说”

  “别把自己和A3的人绑在一起,如果可能,也盯着点他不要陷太深,能脱身的人比脱不开身的人要安全。”

  就在他还咂摸这句话意思的时候,林诚已经拍着他提醒“就说给你一个人听的啊,敢传出去我毙了你。”

  而现在,李易峰用“感情”来形容自己和陈伟霆之间的联系。

  张海平心里“咯噔”一下

  在陈氏很多人心中,陈伟霆是被神化的,当然这有某些宣传因素在内,因为对于一个二十岁就接手陈氏的当家人来说,他只能是神。

  作为集团里距离陈伟霆最近的一类人——陈办的秘书,张海平看到的陈伟霆要比其他人真实一些。陈伟霆确实没有传言的那么不食人间烟火,他也有喜欢和不喜欢,有信任和忌惮……但如果有人觉得陈伟霆的“喜欢”能像普通男女恋爱那样有来有往,有舍有得,显然就大错特错了。

  张海平不太敢确定陈伟霆是怎么衡量“喜欢”的,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能让李易峰现在倚在阳光下恬静地和他讨论的那种“感情”。

  “呃…”张海平想问问李易峰“您觉得您和霆哥之间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来把话题引申一下,但没等他问,李易峰就又开口了

  “小海,以前谈过对象没?”

  “啊?我啊…没有”

  “我跟你说哈,两个人相处呢,如果出了问题,不要总觉得是外界影响了。就好比你写了一段程序,然后用九组数据测它都没测出bug,结果第十组数据测出bug了,你不能说是测试数据影响了这个程序,对吧?这是程序本身的问题。同理你要解决的问题也是这个程序本身的不完善,而不是把测试数据删了,说我以后不用这种数据做测试了。”

  张海平努力理解了一下这个比喻“所以…”

  “抛开工作,单从私人的角度来说,我跟着霆哥肯定是会有很多问题的…很多客观存在的问题。如果有一天这些问题解决不了,或者影响工作,或者霆哥和我之间我们有人觉得问题的解决成本过高,那就会分开,不过这和别人没什么关系,也并不遗憾。”

  这完全不符合张海平的预期,他消化一阵先问了个最关心的“您的意思是未来您有可能主动提出…呃…离开?”

  “理论上当然有这种可能,要看在什么情况下吧——我是说完全私人的问题啊,不是说工作。”

  李易峰说的理所当然,其实心里想着:这根本就是个必然事件嘛,我是警他是匪,根本立场问题,谁能解决? 

  张海平还是不太能接受,他本来是想劝李易峰君心难测,不要太看表面,结果合着这位哥想的是哪天我不高兴就不伺候了?

  “以前A3的人我们是想送都送不走,您这也算独一份了…”

  “你们以前住在A3的人不在集团任职吧?”

  “对啊”

  “那肯定啊,光吃饭不干活儿,谁不想待着?你看我为了跟着霆哥,天天明枪暗箭的,像宋德那种人不知道还有多少盯着我呢。如果有一天因为这个影响了集团的公事,霆哥肯定不答应,所以如果哪天我觉得自己应付不来了,霆哥也不会拦着我走的。”

  “走?”

  “昂,真到了那天估计也没法在云峰待了,到时你跟不跟我走?”李易峰玩笑着问

  张海平沉默下来

  李易峰一看人认真了,大笑起来“喂,想什么呢?你可是陈办的人,我怎么可能拖累你,真有那天我肯定也先跟霆哥那儿把你安排好了…”

  “我跟你走”

  “?”

  “只要你还在集团,我就可以跟你,去哪儿都无所谓”

  李易峰目瞪口呆“你不会喜欢我吧?”

  张海平一下子蹿起来,脸“腾”地就红了“峰峰峰哥,这个可不能开玩笑!要命的!”

  “好好好,不过…为什么啊?”

  张海平脸红着一时半会儿下不去“这个我现在不能说”

  李易峰只能作罢,看着张海平躲去另一间舱室看班都的状况,他把座椅又放平了一些,将毯子向上拽拽,迎着从舷窗射入机舱的阳光望去,面上缓缓浮出一丝微笑。

  他是开心的

  当他从新闻里听到十几名中国人死在泰国时,他就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契机,尽管那时他还不知道穆立所在的武装组织就是亚洲之虎,但穆立出现在泰国武装组织中本身就代表了上层正在布局东南亚。令他无奈的是,作为一名潜伏期的特情,除了获取目标信任这一项任务,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佯装无意地关注新闻,企图从公开报道中获取一些蛛丝马迹。

  他是一名职业特情,他可以在听见十几名船员死亡时平静地给陈伟霆倒一杯茶,可以在威百纳提出结盟时理智地要求宽限一天时间思考,可以在促成一个反糯康联盟后若无其事地探讨恋爱哲学…

  但现在四下无人,可以让他释放心底压抑已久的喜悦,获得短暂而奢侈地开心,为他们的努力和成功。

  在金三角这盘棋里,李易峰不是棋手也不是棋子,但是他机缘巧合地窥见冰山一角,见证了他的伙伴于虎穴龙潭之中合纵连横。

  这就是坚守在隐秘战线上的他们

  阳光之下,让他恍然觉得自己正和那些在一线战斗的战士们在一起,和那些斡旋于各大势力间的外交官们在一起,和那些正在为保护国家利益而谋算、付出、牺牲的人们在一起,由此生出无限豪情——你不必知道我,我与这个国家的山河同在。

【霆峰霆】陈氏集团 四十五

  “那当然”威百纳说着给穆立打了个手势

  很快一个用黑布罩住脸双臂被缚的人被两名雇佣兵架进来,摘去他的头套露出面容,正和当初张海平给他看过的画像一致。

  “班都,掸邦情报系统香港站站长,贵集团很厉害啊。”

  威百纳一句话点破窗户纸,曾经接受缅北民族地方武装雇佣的亚洲之虎,此时翻脸不认人当场出卖雇主,没有半点犹豫。

  “我们为了找他大费周章,到底还是让贵方抢先一步,我看您就不必谦虚了。”

  威百纳哈哈一笑“彼此彼此”

  李易峰看看一边下颌脱臼的班都——亚洲之虎是典型杀人越货的职业选手,不是说他们不讲格调品味,但他们显然不需要在这个山沟沟里讲什么迂回和含蓄。

  所以李易峰直入正题地说“人我带走,谈价格吧”

  “啊,这个不急,李先生”威百纳让手下把班都带出去“我在来之前,已经听说了您在德林达依的遭遇。我十分抱歉发生这样的事,但也请您理解,我们只是做生意,事前并不知道您的身份。亚洲之虎对陈氏并没有敌意。”

  “如果您真的想道歉,不如在实际问题上表示一下诚意”李易峰说

  “可以”

  威百纳答应得干脆,让李易峰有了兴趣“哦?”

  “当然可以,您可以不必支付任何款项”

  威百纳说

  李易峰没有因为三千万的免单产生任何兴奋

  “替代条件是什么呢?”

  “金三角局势风云变化,不久前湄公河上的事情给了中国政府干预的理由——我知道贵集团一向不插足金三角事务,不过现下大国介入,今非昔比,贵集团有没有兴趣来谈谈?”

  李易峰进入云峰后消息闭塞,突然听威百纳提到中国官方动向,立刻记起第一次到A2的那个晚上看到的新闻,记忆训练使他在脑海中复现当时情景——电视声音、电视画面、陈伟霆的动作、陈伟霆的话一一拼凑。

  “说说看”

  威百纳不急开口,向穆立打了一个手势。

  穆立刮擦两下耳麦,不一会儿外面有雇佣兵送进来一套茶具,穆立给两方沏水,这稍稍缓和了双方原本只是用钱换人的生硬态度,让大家看起来都多了些耐心。

  “掸邦在金三角风光很多年了”威百纳说“当年坤沙还在时,掸邦确实厉害,他们在金三角说了算,大家都没意见。”

  “但是现在坤沙不在了”

  威百纳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照片,放到桌上,向前推了推。

  孟付珩上前两步把照片拿起来,看一眼后递给李易峰,低声说“糯康”

  “糯康这个人不大气,他们做的太过,已经引起了中国政府的注意。赚钱这种事,和气生财,他们太嚣张,什么都想用枪摆平,这样是不行的。最近泰军内部的争议也很强烈——以前坤沙和泰军里许多人的关系千丝万缕,您知道,都是做生意嘛。”

  “当然,有的人不希望糯康出局,他们觉得糯康人怎么样不重要,自己有钱赚就行,中国人不可靠,现在这样挺好,能过一天算一天。”

  “也有的人觉得可以把糯康拉下去,自己做老大…李先生怎么看这个问题?”

  李易峰微笑道“我得提醒您,由于掸邦的敌对,险些影响陈氏在德林达依的项目,同时令我的生命受到了威胁,您现在是希望我站在中立的立场上来给您建议吗?”

  “看来李先生的态度是明确的——也是,李先生亲身犯险,火中取栗,理应乘胜追击…”

  李易峰忍不住看眼孟付珩:这么多成语?

  孟付珩瞪他一眼:我是直译

  “那看来李先生和我们是有共同立场的,我们完全可以谈下去。”

  “贵方要让糯康出局?”

  “我们不喜欢欺骗”威百纳轻轻摇头“糯康欺骗了我们,他要付出代价”

  李易峰冷笑“第二个理由呢?”

  威百纳耸肩“如果只是糯康和陈氏之间的矛盾,我们或许还有考虑的余地,但他们又招惹了中国,所以不需要再考虑什么了。为了防止糯康倒台后,中国对金三角地区的干预过多,我们两家联手,是个很好的选择。”

  这是个真正的理由,李易峰觉得完全可以接受。亚洲之虎和陈伟霆可能需要考虑复杂的地缘政治、利害关系、未来预期,但李易峰不需要,中国政府打击糯康的行动给了他指向,他有机会能帮一把是一把。

  “以什么形式联手呢?”

  “糯康的问题陈氏不用担心,我们会找人尽快促成泰中合作,弹压泰军内亲掸派,引导舆论,把糯康推到台前来。我们希望得到支持的,还是在德林达依的那个项目。”

  “哦?”

  “我们对那个项目的工业区建设方面比较有兴趣,我知道,截至目前,陈氏是除缅泰外参与投资的最大外资集团,在许多论证环节上都是有发言权的,我们精诚合作,是双赢局面。”

  缅甸对德林达依的项目非常重视,任何一家势力要参与进来都需要经过一套极为复杂的流程。亚洲之虎本身在泰国具有的强大影响力当然有助于他们拿下工业园区标书,但如果再获得陈氏的支持,那缅、泰、陈三方中两方同意,亚洲之虎就是十拿九稳了。

  与此相比,在泰军内部推波助澜地打压糯康一系势力就算不得什么大事了。外有中方施加的压力,内有泰军亲华派、求变派的思潮,亚洲之虎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简直是奉天承运。

  陈氏当然也是不吃亏的,亚洲之虎会配合中方解决掉糯康的问题,给他们在德林达依的项目营造良好环境,陈氏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亚洲之虎投标工业园时举个赞同票,真真正正的举手之劳。

  “威百纳先生要给我一点时间思考”李易峰说

  威百纳表示理解“一天的时间可不可以?”

  李易峰点头

  “那么明天还在这里,等李先生给我答复。”

  ————————————————

  直升机载着李易峰和其他A组成员撤回营地,B组和C组汇合,由营地派人送了补给上去。

  亚洲之虎的提议比较公道,李易峰拖一拖,一是不能不问孟付珩的意见,二是涉及德林达依的项目,邰广利的意见也应该综合考虑进来。

  孟付珩没反对,于是这件事又被传给了邰广利。

  晚上吃的是自热口粮,饭后唐军挨个帐篷发防虫贴片,林子里蚊虫太多,没这东西睡不了觉。

  李易峰领了防虫贴,时间还早,没到睡觉的点,于是又在营地里溜达一圈。

  月明星稀,虫鸣不绝。

  野外、营地、枪、战士

  一些烙印于深处的记忆又一丝丝冒出来,给他带来久违地熟悉感。

  在营地里巡岗的孟付珩看见他“大晚上的早点回去呆着,别乱晃,黑灯瞎火的吓人。”

  李易峰劝自己要充分理解安保工作者的难处,不要给人家增加负担,于是钻回了帐篷。

  躺下不久有人来喊他“李组,邰组那边给回信儿了”

  他赶紧到联络台去,邰广利回复说项目组那边没有困难。

  李易峰挂断通话,想想觉得把这事儿再给刘金阳说一遍才周全,于是又让通讯员接云峰陈办。

  跨境呼叫云峰别墅区首先接入的是云峰总机,接线员问他们“找哪里?”

  通讯员回答“这里是九一九特调组,找陈办刘金阳秘书”

  接线员说“请稍等”,约过了两分钟,又回来说道“抱歉,刘秘不在办公室,不方便接,需要我帮您转给其他人或者留言吗?”

  明天就要答复亚洲之虎,此事不能拖延,李易峰在一旁从通讯员手里拿过通话器,直接问道“刘秘在云峰吗?”

  “呃…在的”

  刘金阳在云峰,又不方便接他电话的地方,李易峰只能想到一处

  “请帮我接A2”

  接线员不确定地问“您是要接A2吗?”

  “对,李易峰,申请接A2”

  一通电话居然直达天听,通讯员两眼放光,对自家组长无比崇拜。李易峰无奈给小伙子打了个回避的手势,通讯员露出“明白”的神情,跑着躲远了。

  “您好”

  一个沉稳的女性声音

  “周姨,是我,李易峰”

  “噢,峰哥啊,您是想找…”

  “刘秘书在不在?”

  周姨被这种给领导打电话找秘书的操作噎了一下“刘秘书在霆哥书房…需要我现在帮您去问吗?”

  “麻烦您了”

  ————————————————

  正汇报工作的刘金阳被敲门声打断时很有些意外,周姨很少会在他们谈话时打扰。

  刘金阳以为周姨有重要事情要向陈伟霆汇报,开开门,结果周姨站在门口说“李先生打电话来找刘秘书”

  刘金阳有点懵“哪位李先生?”

  “李易峰先生”周姨同情地看他,这事儿给谁也想不到

  陈伟霆把正在编辑的文档暂时保存关上“他在坤敬找亚洲之虎领人,你先去接吧。”

  刘金阳点点头,把自己手上的文件夹放下,下楼去接电话。

  ————————————————

  李易峰把情况整个说了一遍也没用多久,刘金阳重回书房时,陈伟霆开了半扇窗,手上拿了一支雪茄却没点。

  本想继续刚才话题的刘金阳一看这情景,把说到一半的工作暂时放下“亚洲之虎示好,糯康要出局了。”

  陈伟霆拇指和中指捏住烟体,食指拨弄一圈圈转着烟,不说话。

  刘金阳等了一阵,又说道“杨奉久那边已经查出结果了,是柯系的人。”

  陈伟霆微微侧身,半靠着墙,把拿着烟的一只胳膊放在窗台上。

  他身体很放松,导致姿势看上去并不太雅观,但刘金阳见怪不怪“您在担心杨奉久和美国那边牵扯过多吗?”

  陈伟霆摇摇头“孟叔把凡星调回来就是盯他们的,而且这件事后短时间内他们不敢有大动作”

  刘金阳一次没有猜中,开始思考其他可能,但一时想不出。

  陈伟霆站正了一些“这次掸邦的反应很快,你觉得正常吗?”

  “掸邦的情报人员经验丰富,反应快一些也在情理之中…当初定计划时,每个人都是斟酌过的,您现在是觉得不放心了吗?”

  陈伟霆一向谋定后动,很少中途变卦,刘金阳一下摸不准这个问题的真实意图。

  “不是人的问题——是计划有问题”

  刘金阳一惊“什么问题?”

  “等易峰回来后,你把他手里的资料也敛起来,放在一起都再过一遍,看看是不是能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金阳明白了他的忧虑,很多时候他们不怕有问题,怕的是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陈伟霆从陈氏的太子爷成为陈氏的最高决策者,绝大多数情况下靠的是运筹帷幄料敌机先,但只要是个人就不能保证算无遗策。

  而陈伟霆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身上某种神秘的洞察力功不可没。

  刘金阳一度觉得那是种很神奇的东西,在他跟着陈伟霆之前,如果别人告诉他:有这样一名拥有敏锐直觉的决策者,有时或许没有发现问题在哪里,但能告诉你是不是有问题。那刘金阳肯定嗤之以鼻——开玩笑么?陈氏这么大个集团,当家的天天疑神疑鬼,下面办事的人不得疯了?

  但是跟着陈伟霆之后,他颠覆世界观地发现——居然真有这种人!

  自信而不自大,不畏战也不好战,谨慎却不乏冒险精神…还有那种雷达一样神奇的直觉,迄今为止还没有出过错,每一次都能帮助他发现最致命的危险。

  “好,我尽快。”

【霆峰霆】陈氏集团 四十四

  陈氏前往坤敬一行中除了李易峰、孟付珩、张海平三人,林诚从特勤组拨了十二个人,交由张海平指挥,作为安保的核心力量。孟付珩带进云峰的七个人一直没走,正好一起带上了。

  他们从云峰乘车前往机场,而后乘专机直飞坤敬。

  在路途中孟付珩把资料交给了李易峰。

  此次会面的主要人物叫威百纳,五十八岁,亚洲之虎东南亚地区负责人,军商背景,从事房地产行业。泰国金融危机期间,房地产泡沫破裂,威百纳于是投靠亚洲之虎,凭借其自身在军方的影响力为亚洲之虎拓宽了生存空间,逐步获取“虎王”信任,最终成为“虎王”在东南亚地区的代言人。

  亚洲之虎对缅北局势一向不爱插手,据孟付珩分析,德林达依那一单,掸邦应该是连骗带瞒把亚洲之虎拖下了水。亚洲之虎动手时一定知道对象是陈氏的人,但肯定没想到是一个如此重要的人物。干掉一个云峰的特派员对亚洲之虎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干掉一个被陈氏的当家认可的人,是态度,是立场,是战略决策。

  所以亚洲之虎当场鸣金收兵,而且很快掌握到当下缅甸政府四处找人,实际是陈氏在背后操控,他们抓了陈氏的目标,转而直接联系邰广利要与李易峰对话,反应之快,足以透露出其强大实力。

  掸邦以为自己把亚洲之虎推到一线上就能生米煮成熟饭,坑个盟友进队,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看起来这是一位潜在的盟友”李易峰说“他们抓了掸邦的人再交给我们,掸邦能放过他们?”

  “掸邦没有选择”孟付珩给自己倒一杯果汁“有选择的是亚洲之虎”

  即便亚洲之虎出卖了掸邦,掸邦也无力对抗陈氏和亚洲之虎的联手,所以对亚洲之虎来说,他们随时可以选择支持掸邦,掸邦只有接受。

  专机于坤敬机场落地,唐军带着两个人接机。

  唐军表面来看和初次见时并无二致,李易峰很小心地抱了他,问他身体怎么样。唐军一语带过地表示有些影响,但没大碍。

  李易峰深知像唐军受到的伤害即使痊愈也势必无法重回过去的状态了,心中遗憾,不再多提。

  李易峰回头先介绍了跟在自己身后的张海平,孟付珩出来的慢,李易峰刚说了半句“这是…”,就被抢白。

  “VTE孟付珩”

  唐军弯腰同她握手“珩少好,听说了,恭喜珩少”

  孟付珩语气一变“当初就跟你说缅甸乱,也不多加小心,这伤受的值不值当?”说着又瞥李易峰一眼,显然暗指为了他受伤不值得。

  唐军来回看看两人,圆场道“珩少说笑了——我们上车说吧”

  来接机的车是一辆商务和一辆大巴,李易峰三人和唐军上了商务车,其他人上了大巴,一路从机场开进了山。

  唐军给他们介绍“我们是提前一天过来的,带了装备,亚洲之虎在这边很强势,我们人手不够,只能给你们打打杂。”

  孟付珩插言道“又不是端人营地来的,真要翻脸也得从VTE调人,就这么二十来号够干什么的”

  唐军笑笑“那就好,那就好”,看李易峰表情无奈,于是说“那有什么需要峰哥就告诉我,我尽全力保障你们。”

  ————————————————

  唐军所谓的人手不够只能打打杂显然还是谦虚了,抵达目的地后发现,唐军手下的先遣人员在山里已经架设了简单营地,用以提供食宿、通讯保障,四周简单安置了哨位。

  最厉害的是,唐军为他们准备了一架直升机。

  趁张海平和孟付珩带着人去取装备,唐军拉着李易峰躲进帐篷里问他“您跟珩少这是?”

  “挺复杂的”

  是真的挺复杂

  李易峰转而问道“你和她认识?”

  “我以前也是内调处的,珩少有段时间经常去云峰——她和小林哥关系好嘛”

  “这你都知道?——看不出来啊你也这么八卦”

  “不是八卦,在云峰里有些事儿不知道不行。其实不光小林哥,听说珩少小时候是见过老陈总的,还在云峰里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才搬出来的。”

  “为什么搬出来?”

  “因为上学?——不知道”

  唐军倒了两杯水

  “谢谢”李易峰说

  唐军放下水壶“谢什么?”

  “在德林达依的时候…”

  唐军摆摆手“都是赌。”

  “那会儿我想了挺多,我把您的身份说出来有两个后果,要么都活,要么都死。我本来觉得这事儿应该由您自己决定,但是后来我发现他们好像知道您来历了,那就只能搏一搏,您不怪我就行了。”

  李易峰觉得庆幸,那会儿他都不知道自己手上戴着的是个“护身符”。

  “唉?那你和小海认不认识?”李易峰突然问

  “我们和秘书处打交道很少的”

  按李易峰来看,唐军某种程度上已经不能算是雇佣兵了,除了职业的技战术水平,职业的心理素质外,唐军似乎还拥有对金钱以外的一些其他东西的追求。

  是什么东西呢?

    ————————————————

  李易峰晃悠在营地里,看见特勤队员和VTE的成员正从营地仓库帐篷拿野战装备。他们携带了欧标两个基数弹药,在山地丛林这样多障碍物的地形中,已经足以支撑一到两场战斗,负重再大就容易影响机动性了。

  泰国对军械的管制宽松,这给了陈氏发挥的空间。

  唐军选择的营地位置距离他们与亚洲之虎的会面坐标十公里,因此需要分批出发。

  孟付珩将地图展开讲战术安排,李易峰背着两只手走到她身后晃着听。

  人员分为三组,A组为李易峰、张海平、孟付珩和三名特勤队员,B组为其他9名特勤队员,C组为孟付珩手下的VTE成员。

  直升机会先将C组送到距离目标约三公里的位置,就地建立接应点。他们携带一架单兵火箭筒,四发火箭弹,一架“毒刺”配四发导弹,一把狙击枪,一架机枪,将架设两个火力支援点,一个简易防空阵地,一个狙击点。

  唐军的直升机是运输机,没有空中格斗能力,所以如果对方拥有空中火力,C组的反空能力至关重要。此外他们带了便携中继器,用以保障唐军营地和谈判前线的联络。

  B组将搭乘直升机到距目的地两公里的位置,而后徒步前往目标地点,并留下两个能观测到会谈现场情况的狙击点。

  A组最后搭乘直升机,直接前往目的地,唐军留守营地。

  孟付珩同时制定了撤离方案,如果谈判破裂并且出现交火,将由B组掩护,撤离至接应点搭乘直升机,前往机场,转乘专机返回香港。

  说到这儿孟付珩转头问李易峰“你跑过三千米吗?”

  李易峰本着对战术会议的尊重回答“应该没问题”

  “最好没问题”

  孟付珩紧张,毕竟是在人家亚洲之虎的地盘上,看起来准备周全,实际一旦交手全是未知之数。

  李易峰也紧张,谁知道谈判桌上亚洲之虎会不会透露出在德林达依的一些事情,让人生疑。

  ————————————————

  当地时间下午一点半,A组登上直升机。

  孟付珩看着张海平帮李易峰系安全带,问他“峰哥晕机吗?”

  李易峰看她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晕的特厉害,一晃就吐”

  孟付珩翻个白眼,不再理他。

  张海平无视两位领导之间的摩擦,按下通话器组织试音“各单位注意,联络测试”

  这是战术指挥频道,李易峰不在他们的频道里,不用说话,但孟付珩在,于是只能恨恨地报了一个“1号”

  张海平跟上“2号”

  跟着他们的三名特勤接下去报了三四五号。

  机内静默一阵,张海平再次开口“报告营地,Squad Alpha、Bravo、Charlie入网,通讯良好,请确认。”

  得到回复后,张海平关上舱门,拽过机通话筒告诉驾驶员“出发”

  四片旋翼带着直升机缓缓起飞,脱离了营地所在的避风谷,向既定坐标而去,李易峰透过侧窗,看向下方的嶙峋山石和茂密林木。

  孟付珩被建立通讯这件事转移了注意力,再看李易峰时似乎没有那么不顺眼了,递了一只无线耳机过来。

  李易峰接过来问“干嘛?”

  机内噪音很大,孟付珩只能看见口型,她用动作提示李易峰把机内通信用的耳罩戴上。

  李易峰回手戴上挂在自己旁边的耳罩,听见了孟付珩的声音“给你做翻译用的”

  李易峰抬起一边耳罩,带上耳机。

  听见孟付珩说“希望你不会给集团丢人”

  直升机在十五分钟后抵达了目的地。

  提前到达这里的B组成员和两名亚洲之虎成员引导他们降落。

  三名特勤先下了飞机,和B组交换了一个安全的信号,示意李易峰三人可以下机。

  李易峰下来看一圈,B组在这儿只有五个人,两支狙击组应该已经隐蔽。亚洲之虎在这里搭了一只帐篷,作临时谈判的地点,四周只有五六名雇佣兵警戒,作为东道主可以算得上诚意十足。

  两名雇佣兵走到他面前,说了句话

  孟付珩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威百纳先生已经在等您了”

  八名特勤分两列护着他们三人走向帐篷。

  威百纳已经在雇佣兵的报告下出帐迎接,跟在威百纳身后,一名年轻人跟了出来,李易峰看到他的一瞬间心放下一半。

  在穆立向他眨眼之后,心完全放下了。

  威百纳见面第一句是充满异域风情的汉话“你好,李易峰先生”

  李易峰提前没准备,也不心虚,直接回握过去“威百纳先生好”,把翻译工作留给了穆立。

  威百纳也只学了这一句,而后便改回泰语。

  “李先生请进来详谈”

  张海平带着八名特勤留在帐外,孟付珩独自陪李易峰入帐。

  帐内布置简单,一张长条桌,两只木椅放在两端,椅背上镂刻的花纹繁复精妙,精致的家具出现在此处毫无磨损痕迹,是亚洲之虎在展示自己的运输能力。

  李易峰微笑着坐下来“贵方要见我,现在我来了,那我们要的人,是不是也该让我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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