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安一语点醒梦中人,总裁昨天一天的奇怪表现卧底才算找到了答案。
昨天总裁两次点他,分明就是他隶属于情报部门的身份让总裁顾虑了,尤其在目睹过他这一次任务的危机后,做为话事人的总裁势必会考虑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的任务是与集团为敌,他会怎么做?
总裁当然不会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因为比起语言的回答,总裁更相信行动,而迄今为止,卧底显然还没能争取到总裁足够的信任。
意识到这一点,卧底再想到自己昨天的所作所为,就不太自在了。
——人家顾着他是个伤员什么都依着他,结果他跟人家抱到了床上去,还耍了一通无赖。
简直有损组织形象!
贺安看出他的别扭,以为他发愁下一步该怎么办,斜倚着沙发扶手说:反正事情要解决,早晚绕不过杜局这一关。这次集团和海盗交手,两死两重伤,动静可着实不小,未尝不是个和杜局摊牌的机会。如果杜局能帮你出面,你不就圆满了?
卧底震惊问道:杜局帮我出什么面?还要向耿部汇报吗???
要惊动部长的话,这事儿是不是也太大了点?!
他想起贺安曾开过的玩笑,说他现在也是能在中南海刷脸的人了——早知道出名这么麻烦,当初就不该给贺安帮忙!
贺安没想到卧底在个人问题上如此不开窍,被问得一脸折磨,挣扎说:怎么会往耿部那儿想呢?!当然是替你去和他聊聊。
卧底倒是从贺安充满暗示的动作里明白了“他”这个字的代指,颇有些紧张:……政审吗?
一边是领导,一边是对象,两边立场迥然不同又都惹不起,让这俩人见面岂不是要坏事?
向来运筹帷幄的贺书记只看卧底那一脸紧张兮兮的表情就知道这个已经满脑子都是搞对象的家伙在想什么了,内心崩溃地五指散开顺两下头发,又因为突然意识到弄乱了发型,手忙脚乱地梳回原样,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耐心启迪他的好兄弟:你看我举个例子哈,要是我有了喜欢的人,我想和人家在一起,那我是不是得先让老贺去见见人家家长啊?这是尊重嘛!喏,照你的情况,现在最有资格替你出面的当然是杜局了!
卧底不知怎的就被贺安的那句“喜欢的人”惹红了脸,用手蹭了蹭鼻子。他当然知道贺安说话是用了技巧的, 那画外之音分明是说他不够资格直接跟总裁对话,得回去把家里领导搬出来才行。
——可杜延哪里是那么好搬的?
让他跟杜局坦白就已经够要命了,让杜局接受并且主动成全他和总裁在一起,可能吗?
在杜延这种军转干部面前,军法如山不是开玩笑的,说枪毙是夸张了,但老家伙真要生了气,把他扔回训练营是很可能的。那种与世隔绝的军机重地进去便是一辈子,任总裁的本领再大,手也伸不进国安的培养基地去。而事实上,对总裁这样的人来说,他甚至不会为注定得不到的东西浪费一丝精力。
卧底踟蹰地问贺安:你觉得,杜局会同意吗?
他的心底开始生出惧意,怕所有的努力得不到结果,怕喜欢的人擦肩而过,怕今后再也听不到总裁的半点消息,怕时间冲淡感情和记忆,直到某天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曾与那样一个人有过的疯狂经历。
那是他本不该有的犹豫与彷徨。
贺安也看清了,于是他问:你真的这么想和他在一起?
以贺安的身份自然见多了京城各色圈子的玩法,同性间的关系不比异性,无法产生如联姻般的强大制约力,更多只是满足个人欲望的调剂品。即便是荒唐不羁的公子哥儿们,游戏过几年,也要稳稳当当找个妥帖门户解决人生大事,等到家中后继有人再论其他。便是感情再深,中间隔这几年时间,就够冲散多少人了,就算没散,后面的家庭、子女也是数不清的麻烦。公子哥儿们为了不受这个麻烦,大多会选择一些易于控制的床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腻了还能随时换口味。像卧底这样正正经经找个话事人谈对象的,想得善果,太难了。
贺安道:他的集团是家族企业,他到现在也没个孩子,今后这个集团给谁?他家里还有什么人,继承人怎么来,过继?抱养?那群叔伯长辈们答应吗?更或者,形式联姻,你能不能接受,这些,你们都聊过了吗?
卧底被一连串劲爆问题惊得呆滞,无言以对。
贺安恨铁不成钢地摇头——按这榆木脑袋的开窍程度,跟总裁在一块儿,还不得被人吃死?
卧底浑然不觉贺太子慈蔼目光中的哀悯,想了会儿刚刚的问题,回答道:你说的那些我们确实没聊过,因为太远了。这一次不过是普通任务,我已经从鬼门关绕了一圈。他也一样,我亲眼目睹过两次他被刺杀,还有更多我没看见的,太危险了。对你接触的人而言,可能每天最大的风险是在路上遇到一个醉驾,所以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思考一生的规划,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动辄百年大计。我不想等,也不想让他再等了。
贺安暗下结论:这家伙没救了!
脸上做出深以为然的表情慢慢点头:说得也是。
他手指凝重地敲在扶手上,说:那就看杜局到时想怎么谈了。
卧底紧张地转过身子:你觉得杜局会同意?
贺安第n次安慰自己不要和一个恋爱脑的家伙讲逻辑,耐心道:世上事无不可谈,全看利益,我怎么记得这话当初还是你说的?
卧底叹气:……这种事不一样嘛。
贺安扭头翻个白眼,心说这能有什么不一样,看来到时还不能让你在场,省得坏事,转回头温声安慰道:你别担心,这样,我回去就先约杜局见一面,既然问题必须得解决,那咱们就干!你放心,兄弟绝对站你这边,人生大事,只要他态度也是认真的,兄弟用尽一切办法帮你!
这雪中送炭的支持让卧底倍加感动,用力地抱住贺安,锤了两下背——这便是他们之间的“谢谢”了。至于贺安回去是如何要求卢越加强对警卫营战士的个人生活关心、全方位了解战士情感需求的,卧底就不得而知了。
贺安是以转机的名义过路香港,只停留了两个小时便匆匆离去。下午卧底整理好汇报材料,提前给周姨打电话,晚上去A2蹭饭。
卧底去时赶上单勋还在,稍等了会儿,单勋走时还来问候了他的身体,看上去一点都不意外他出现在A2。这种被默认的感觉太好了,卧底想,自己白天绝对是脑子抽了才会跟贺安说能接受在集团“查无此人”。
总裁招手把他叫过去,凑上来亲他,卧底想起自己前晚丢的人,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总裁发现他的被动,有所猜测,笑问他和贺安聊得如何,卧底刚想答以自己回京的行程安排,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你是故意让贺安来点我的吧?!
否则也不能这么跟他打哑迷,分明是笃定了有人替他来戳窗户纸。
总裁说:那倒没有,是他先提的要过来看你。
卧底推开他往沙发走,好嘛!顺水推舟也没什么分别!
总裁有点无辜,跟在他身后问:所以你们聊的怎么样?
卧底也不是第一回见识他家总裁的本事,被套路习惯了也就不在乎了,抓起茶点开始跟人说回京的时间安排。要给贺安留出活动时间,还不能超出任务汇报时限,所以启程安排在三天后,倘若一切顺利,回香港也就是一两天的事。
“等我再回来,让你见见我家领导,怎么样?”卧底笑着问
总裁眉眼低沉,平淡地说:好啊。
卧底察觉他的兴致不高,问:我这样安排有问题吗?
总裁看着他,不回答。
卧底吃一堑长一智,看见总裁沉默,连忙开动脑筋自我反省找漏洞。但是他的思维能力在总裁这儿实在捉襟见肘,想了三遍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只能颓败地去戳人胳膊:别考我了,到底哪儿不对,你告诉我呗。
总裁迟疑了足有一分钟,才慢慢开口:如果……
卧底赶紧竖起耳朵倾向他,只听总裁说道:……你在船上说的事,如果我现在都答应你,你能不能不回去?
卧底花了几秒消化这句话的内涵,笑意消散。他没想到总裁会问出这个问题,是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他觉得自己对总裁的评价真是没错,这个人真的太会得寸进尺。之前还在船上摆出一副委屈腔调,其实在总裁心里从来没有放弃一种可能——说服他离开组织。
卧底慢慢坐正身子,要是放以前,他肯定要不高兴,但是现在他多少是有点认命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谁让人家是干总裁的,摊上了还能怎么办呢?料想其中多少有自己的态度给了对方误导的缘故,于是有意板起严肃脸,说:是我之前有哪里没表达清楚吗?
总裁微微低头,说:没有,你说得很清楚。
他接的太快,倒叫正准备重申态度的卧底吃个憋,赶紧拿话顶回来:那你还试探我?
总裁竟真被他问个磕绊:……我……
卧底没想到自己这么有威力,趁机端起气势,从鼻腔发出一声质疑来施压:嗯?
总裁避开他目光,连刚要出口的解释也一并咽了回去,倒真像是被唬住了。
卧底的讯问技巧早在积年累月的训练中化为本能,见总裁沉默,便换了个舒服姿势靠到沙发背上盯着,准备等冷过一阵再给压力。
只是他面前的人却与他以往的对手不同,还不等卧底找到逼问的时机,总裁就已经开口了:那如果你回不来呢?
这次被问住的是卧底,他从没和总裁提过自己的忧虑,突然让总裁一语道破,霎时便被击破心防。
——又是这样,他又一次低估了总裁的本事。一个特贸集团的话事人,怎么会不了解一个被情感左右的特工会面临什么结果呢?
——所以总裁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试探,不过是既不甘心被蒙在鼓里又不愿点破事实下不得已的挽回。
卧底简直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是他在总裁面前自作聪明弄巧成拙,到头来居然还误会人家别有用心。
错已铸成,说什么都晚了,他知道总裁需要的也不是道歉。
他走到总裁面前,蹲下来仰视着,说:我会很安全,也会有很好的生活,所以——我要是没回来,就忘了我吧。
话音一落,他就看见总裁的眼周泛起异样的红,于是心也跟着揪起来。他突然觉得,在这件事上,即便有再多不得不为的理由,说到底,他是真的对不起总裁。忠义难两全,古人之言,他到此时才能体悟一二。
他怕极了总裁像在船上一样再给他哭一个,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抓着人手做保证:等……等我回来,我以后都听你的!
总裁眨两下眼睛,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别扭,结果咂么两遍才想出这句话奇怪在哪儿,扔下一句“爱回不回”直接甩开手往餐厅走,徒留卧底一个人蹲在原地。
卧底迷茫地自我反省:我又错了???